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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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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灰

申時一刻,湖上十幾艘花船載歌載舞,平靜的湖水碧波澹蕩。

皇帝與施平說話,漣娘坐在一旁,蕭冉則是靠在遠離人的那側吹風。

魏小姐坐在漣娘對面,她面上脂粉抹得太多,湖上陣陣風吹過,一股膩人的香氣吹得漣娘頭痛。

歌舞換過一輪,也聽不清皇帝究竟說了什麽。漣娘吃了兩盅酒,也覺得沒意思,決定起身走走。

她一動,魏小姐也跟著動。

漣娘向後一瞥,目光瞧著就能煞退一幫子人,可魏染反而追上來。

“一別幾年,姑姑過得可好?”魏小姐笑道。

“尚可。”漣娘道:“魏小姐應選文淵閣後一直居家不出,我們倒是沒什麽機會見面。”

魏小姐摸摸了耳邊的玉墜,道:“那也沒辦法,誰叫漣姑姑您一下將我票出局了呢。”她哼笑一聲,看過去,“人都說應選文淵閣的世家女那麽少,我總該選上的,可惜…落選後想必大家都在心裏笑吧。”

漣娘這才了然,原來這是給自己找不痛快來了。

“若當時姑姑收容我,此時我可該尊稱您一聲老師了。”

魏小姐進一步攔住了她的去路,漣娘卻並不想同她解釋什麽。

因為看得出來,她不是進文淵閣的材料——閣中的女人不是給皇帝預備的秀女,個個都要拼死拼活、賣力當牛做馬的,魏小姐身嬌體貴,吃的了這個苦嗎?

魏染同她對視了片刻,轉而似是自嘲,面上帶了些惡毒的刻薄。

“姑姑這就要走了?我還為您準備了份禮物,此時才方登場呢。”

漣娘有種可怖的對危險的敏銳直覺,雖然她不願意相信這一心立於危墻之下的蠢女人能給她帶來什麽威脅,可那份心中到底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隨著預感而來的,是耳邊悄然響起的絲竹。

這熟悉又陌生的一曲帶她回到年輕時,在揚州賣藝的日子。

後來,她被帶到上京,入宮獻舞。

先看上她的是武皇帝——那年輕時精明強幹統攝寰宇的立國之君,與她結識時已經兩鬢斑白。

“這曲子多好聽啊?”魏染側耳,不禁笑起來,“舞娘跳得也好看,恰似當年姑姑你在太/祖皇帝面前獻舞,翩若驚鴻又妙趣橫生,沒有哪個男人會不動心吧。”

漣娘像是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作舞的女子連長相都與她三分相似。

“清秀柔婉、婀娜多情”,年輕時不少人這樣誇讚揚州賣藝的十三娘,所以後來的漣娘總是板著張臉,生生磨去了天生的柔和麗質。

“只是您怎麽卻到了太後娘娘身邊呢?太祖皇帝曾經對您多麽寵幸,後來究竟是為了什麽撂開手不管,姑姑您教教我,也免得我以後重蹈覆轍。”

她心思惡毒,語氣也揣著令人戰栗的惡意。

漣娘默默聽完了一曲,擡手甩了她一個巴掌。

魏染還沒得意夠,猝不及防,否則按她的個性,是不會這麽乖乖站著挨打的。

“像你這種女人我二十年見過幾百個了,趁早滾回你的太師府去。”漣娘面無表情,“別以為攀上陛下,便提前做起主子來了。再這樣胡鬧下去,我自不必說,太後也要拿你去餵狗。”

魏染形容正猙獰著,遠處卻傳來一聲呼喚。

是皇帝正向此處來。

她向來腦子是不大好用,想起上船前有人蠱惑的那兩句,心裏一發狠,登上船欄,腰向後一折便要倒下去。

漣娘自然也知道皇帝正向此處來,卻攔也不攔,心道用下作的伎倆也不提前籌劃好了,這一跳對她能有什麽好處。

然而她不攔,身後卻突然響起一聲痛心的驚呼,仿佛兩個人真有什麽海枯石爛的深厚情誼。

皇帝兩步沖到欄邊想要去拉人,然而他一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貴人,拉不住又不肯放手。

魏小姐也驚了。

漣娘怔了一息,只這一息,兩人一齊翻下船去。

耳邊亂哄哄一陣響,船上的侍衛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跳船。

蕭冉趕上來,見漣娘也要跳,趕忙拖住她。

“姑姑就是這時候下去,也不見得能怎樣,您年紀又上來了,還是我去。”

她縱身跳下,漣娘在船板上,一下子想通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無論是魏染,還是她自己,竟都成了這年輕皇帝的一步棋了。

太後坐在榻邊的椅上,除卻太醫,其餘人俱在帳外。

她抽著一管水煙,裏面加了薄荷,聞起來清清涼涼的。

太醫有意提醒她不要嗜煙,煙草雖能陣咳,可釜底抽薪,只能使這病愈演愈烈,再者,皇帝還沒醒呢。

想了一圈,哪個都沒說出口。

他退出帳外,沒一會兒,皇帝果真給煙嗆著了。

二十剛過的年輕人身體好,湖下喝了好幾口水也沒什麽大事,此時邊咳邊睜開眼來。

睜眼便見到太後仰著的下頜和嘴角。

“鳳儀,你醒了。”她不用低頭,也像是在看他,“身體怎麽樣?”

皇帝聽著她叫自己的名字,有種恍若隔世的虛幻感。

“兒臣沒事。”他回答。

“那就好,若有事,不知多少人要因你而死了。”太後磕了磕煙灰,說出的話卻讓皇帝心灰意冷。

他抓緊了被褥,覺得自己不能這麽不爭氣地哭出來。

“我已經讓漣娘先回宮去了,魏染也給送到家了。”太後俯身,“你想何時與她成婚?”

皇帝仰著一張虛白的面孔,怔怔看她。

“這就是你選的人,一個沒有才情也沒有腦子的花瓶。不過也好,正能為你所用。”太後漫不經心地說。

“兒臣不明白。”他低聲說。

太後懶得同他演戲,只道:“方才在船上的事,你預備如何說?是要漣娘暫避朝政,還是想直接廢棄她?”

皇帝咳了兩聲,道:“又不是漣姑姑推朕下水,如何能責怪於她,只恐朝臣不肯罷休。”

太後微微扯了扯嘴角,問:“是施平教得你這麽說話嗎?我也有看走眼的一日,本以為他算性情古板的忠厚之人。”

兩人再無話可說,一個心有隱痛,一個鐵石心腸。

臨走時,皇帝還是忍不住問:“母後,難道不問問兒臣,為何要這麽做?”

太後無動於衷,只回頭向他投去一眼。

“你難道想說,是因為我?”她說,“別做假了。你是我的兒子,可也是皇帝,我早想到會有這麽一天,從我手裏搶東西的一天,這是人的天性。可愛你不是我的天性,我不愛你。”

漣娘不得不暫時脫手文淵閣的大小事務。

因為魏染一口咬定她推自己下水,又眼見皇帝落水而不顧,以致龍體有恙。

這女人腦子不中用,直到現在還沒好好想想自己入宮後是什麽位分,反而把除皇帝以外的人得罪了個遍。

太後一見她的名字就煩。

此人和當初的徐葳蕤一樣野心勃勃,卻沒有徐的本事和才華,昏招盡出打得人猝不及防。

舉朝之臣從漣娘之事罵到女官攝政,只差沒罵到太後娘娘的腦門上。皇帝明明白白是自己跳下去的,可他們東拉西扯,也能說出漣娘曾和魏染動手爭執,禦前狂放無狀這等罪跡來汙蔑。

這就不大好了。

太後不在意世家和文人怎麽鬥法,只不要牽扯到她的文淵閣,也不能妄想將她身邊的人拉下馬。

於是,檢舉是由蕭正甫的一個學生開始的。

他先是提出今年科考的一道題目曾被人洩露,既而引出科舉作假的種種案例,而後專事翰林選拔的文院便接到了匿名信。

信中放出了重大而炸裂的消息——三年前的狀元不是馮敬,而是蕭宰相的學生,名叫趙庭芳的,曾是解元出身。

當年馮敬中狀元就招致了朝野不滿,只是礙於種種周折沒能清查,此時興風作浪的機會一來,皇帝落水的事自然靠邊站。

馮家成了眾矢之的,兩派再次鬥起法來。

又過了兩個月,施平自請離京,馮二也被找了個由頭發配嶺南。

至於科舉舞弊案查明確有其事,馮不虛也被牽連革職,第一個與皇帝結親的魏家頂替了他的位置,頃刻間,這屹立了幾十年的家族被鯨吞蠶食了個幹凈。

馮姓子孫不但被寒士排擠,且為新世家之首魏氏所不容。

直到此刻,朝局再次形勢分明了起來,皇帝的“衣帶詔”確確實實起了些作用,在太後的默許下,世家重新有了和新貴抗衡的資本。

不過,在幾方周旋下,仍使朝事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所付出的心血就不可估量了。

太後為此不得不強撐病體,繼續夜以繼日地看折子、監察人事變動,做出種種協調。在百忙之餘,還不忘了吩咐文苑諸人好好讀書,說一得空了,要給她們挑選各自的親衛,以便日後出宮建府之用。

這日,林忱從文淵閣回來,沈潛閣門口站了個熟人。

“錦衣衛?”青瓜遠遠瞧見了那身飛魚服。

竹秀在門口立著,石墩子似的。

林忱走近了,叫他進來說話。

“小人本不該踏足皇宮內苑,但今有一事想要報告殿下,因此冒昧請托了蕭常侍。”竹秀小心翼翼道。

林忱叫人上了茶,撫平衣袖上的褶皺,道:“有什麽事,你不去報告上司,也不去報太後,反要來報我。”

竹秀尷尬道:“其實是還有事想求成玉殿下幫忙。”

林忱便擺擺手讓人都下去了。

“殿下可還記得那日出沐,您與馮家二公子在林中偶遇,之後小人正巧經過,聽得什麽‘計劃’之類,便想著得留心些跟上去。”竹秀講述著,“雖聽不全,但好歹弄清楚了,馮二公子是在與江言清公子爭人。”

“江言清?”林忱攏住袖口,問。

“不錯,應是馮二公子慣常包的那個舞姬給江公子搶了去,馮二不忿,想要報覆。要緊的是這舞姬的名字,正在那日游湖獻舞的名冊之中。”

林忱道:“你的意思,正是皇帝落水時,獻舞的那個?”

竹秀連連點頭。

林忱喝了口茶,算是明白他為何不找旁人去說了。

一般人未敢得罪太後的枕邊人,而太後自己對姓江的態度也不明朗。唯有自己經常出入淩雲殿,又和蕭冉常來往,故有能耐收下這消息。

那麽這樣看來,魏染拉著皇帝一起落水的事,其中竟還有江言清在攪渾水…怪不得,一個世家女,一群性情古板的老頭子,怎麽想到用當年的舊事來激將惹漣娘發怒,想來只有既了解當年秘辛,又專愛劍走偏鋒的人,才有這般計劃。

林忱想明白了,擡頭看竹秀,見他一副十分緊張的模樣,不由又揣度起來。

他是個性情呆板的人,怎麽當時竟會想到要尾隨別人?

這段時間出入淩雲殿,林忱也算對宮中人事有所了解,知道竹秀的父親原也是隨裴將軍出生入死的將領,只是後來續弦的那位妻子身份不好,故而累得後來也未曾升遷過。

這一想,便猜到了竹秀今日的說辭是誰的主意。

但她還是試探道:“你是親眼所見?”

竹秀呆了一下,才點點頭。

“好吧,那你有什麽麻煩,說來聽聽。”

竹秀倒豆子似的說:“起因是萬國宮宴上,那意欲行刺的宮女受審,她有用的不吐露絲毫,反而胡亂攀扯出小人曾帶給她的一封家書。那書已下落不明,小人無法自證清白,還是靠著裴將軍的庇護才免於牢獄之災,後來裴老將軍回京,太後也就沒有再提起此事。可小人心裏實在不安,既恐連累了裴兄,又恐日後舊事重提,自身難保。”

林忱撐著下巴,一雙常含秋水的眸子冷冷地審視他:“哦?那我又能做什麽?”

竹秀又不說話了,窘迫地撓了撓頭。

“你這一氣呵成,又如此得體,是有人教你說的吧?”

竹秀唯唯點頭。

“裴將軍待你勝似親兄弟,什麽路都給你鋪好了。”林忱輕敲著茶盞,“我也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按你的心意,是要換個差事?不在錦衣衛,與太後見得少了,此事便不那麽容易被想起。”

竹秀道:“其實我也沒什麽打算,但憑公主吩咐。”

林忱說:“你的刀很快,聽說是錦衣衛裏最快的,若真衙門裏做個不大不小的差事,這麽多年在宮內的基業便要毀於一旦。”

她想了一會,道:“太後正要給文苑的幾個配備親衛隊,留在沈潛閣,你可願意?”

竹秀自然無有不應。

他走後,青瓜笑說:“這呆子也就只能在親衛隊裏混了,旁的他做什麽不惹禍?”

林忱道:“老實些罷了,也不算壞事。”

她等了一會,又問:“叫鳶兒出來的事,準備得怎麽樣了?”

江言清的長發散著,鋪落逶迤了一大片。

太後支著枕,拾起一縷,有好聞的花香。

“娘娘。”他喚了一聲,小馬駒似的湊上去,伏在她身上。

這動作頗考驗氣質,若是換個粗魯的成年男子來,必是怪誕。

但江言清的身量纖薄,並沒帶來一點壓力,他面孔又生得明麗俊秀,只會讓人覺得可憐可愛。

“嗯?”太後拂過他的眉弓,輕聲回應。

江言清只是笑,笑得純良天真。

太後便想起了自己喜歡的上一位公子,也是這般年紀,但是英姿勃發,上上一位,溫柔多情…

但很可惜,他們的長相,都遜於江言清多矣。

縱是太後見多識廣,也找不出比他更美的男人。

“娘娘答應,要幫我找個事做,怎麽沒有結果了?”江言清聽著她的心跳,原來女人的心跳同男人一樣有力而均勻。

太後說:“妥當了。”

江言清驚喜道:“真的?”

太後點點頭,說:“先去翰林院任兩年清職,隨後再去你屬意的吏部,怎樣?”

“能不能不去翰林?”江言清有些可憐相,“翰林卒業擇選官吏要考試,我怎麽爭得過那些進士出身的學生?”

太後按下他的頭,沒說話。

江言清也就不再求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晨霧茫茫,江言清穿著寬大的晨衣起身梳洗。

太後隨即也準備上朝。

她看向屏風後那長身玉立的男子,忽而算起,自與江言清初見,也有七八年了。

他跟自己的時間是最久的,若說其中沒有這幅皮囊的緣故,太後自己也不信。

可是,能討她喜歡的,也只有這幅皮囊了。

她多少有些舍不得,然而一心入仕的人留不住。

留下了,落人口舌不說,偏愛易生驕橫,自己的眼睛也不能十二個時辰盯著他。

江言清出來,面上一層薄薄的水痕還沒擦幹,便聽到太後說:“你去翰林,不比從前清閑,日後便不要再進宮了。”

他手裏的巾帕掉在地上,怔怔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是在趕他走?

江言清一雙多情還似無情的眸子看過去,得到的只有冷淡的回避。

他先是不可置信,隨即又騰起滔天的怒火。

這荒唐的老女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也就罷了,自己還沒嫌棄她年紀大,她反而先厭倦了自己嗎?

這些年來,有多少人暗笑他以色媚上,揣測他低身俯就心懷不滿。

可他都不在乎。

因為心裏知道,他與太後之間,並不只有一個“利”字。

每每午夜夢回之際,江言清睜眼看身邊人,也有一絲牽掛的溫情。

他弄不清這牽掛來自何處,也許是敬佩,也許是那尚未完全殘敗的容顏,又或許是那份厚重而曲折的命運。

總之,他也偶爾戀慕她,夢想若是年紀相當,兩人會有怎樣一番遇合。

可是,太後此時的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的真情實意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麽要緊。

“就這樣?”江言清問。

太後毫無芥蒂地看過去,仿佛在問“不然呢”。

江言清的手氣得直打哆嗦,什麽都不想說,只想趕緊走。

然而想起這一走除卻情感還要失掉什麽,又邁不動步子了。

他在翰林,若無太後庇佑,同那些寒士出身的學子並無差別。

江家不在了,他能靠住的只有這個女人。

正衡量著,太後已穿好了朝服,說:“不要再說什麽了。”

不要求我,也不要追憶往昔的情分。

我不曾讓你折過身段,也看不得你自甘墮落,就這麽體面地走吧。

江言清平時不大聰明,此時卻奇異地明白了她的心意。

於是他走了,此後很長時間,再也沒出現過。

太後推開窗,望著晨露微晞,問:“他生氣了?”

漣娘向外瞥了一眼,說:“他沒有資格生氣。”

太後便笑了,講:“大家都是這樣,明明自己也沒多少真心,偏要別人全心以待。漣娘,你也覺得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嗎?”

漣娘道:“自太後將臣從太/祖皇帝身邊帶走,提拔成近身女官,我這一生便只認娘娘為主,無論是拿我做刀做劍,還是做腳下的泥土,都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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