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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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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蓮

正午,日頭升到最高點時,皇帝打獵回來了。

獵到的東西雖只有幾只提前放好的野兔與禽類,但意料之中地收獲了魏小姐的芳心,這是最要緊的。

下午慣常的游湖也邀了她,且太後要在帳中設宴款待彭英蓮,無暇參與,這就更妙了。

林忱從獵場往回走,一路上都在考量。

蕭冉早已告訴她鳶兒入宮的始末,她本想著太後既沒有追究鳶兒的罪責,心裏應是不大在乎這細枝末節的。畢竟要問責也是問責送人進來的恭肅王府,同小角色斤斤計較並無用處。

正因如此,她沒急著撈人出來,考慮驚動了太後事情反而難辦。

可今日,鳶兒竟隨王伴駕。

這其中有她不知道的內情。

想必是太後刻意略過了某些情節,也是了,若是順著鳶兒往下查,那查到她與自己同出一寺也不是難事。

林忱思慮半晌,冷汗也出了一身,若前些日子自己冒冒失失請鳶兒相見,難保不招致太後懷疑。

正想著,眼前忽然斜斜遞出一支白色梨花。

蕭冉凝視著她的側臉,逗她說:“再這樣想著別人,我可要不高興了。”她笑著拿那花去拂林忱的眼睛,“殿下不用擔心,人一時三刻的也不會有事,今日回去我便向漣姑姑去探探話可好?”

林忱輕輕撇開那花,說:“我不是擔心這個。”

蕭冉揪了一朵,別在她鬢邊,接道:“無論是什麽,只要殿下告知我,赴湯蹈火,我也去做。”

林忱回身看了她一眼,臉起先還繃著,可看她一臉嚴肅的樣子,竟忽然覺出一絲滑稽來,忍不住笑了。

方才那剖白不剖白的,也都撇到九霄雲外去。

“我是在想…”林忱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人長大了,心思便不覆澄明,鳶兒與我一同長大,從前她患難,我一心只想著救她。可如今,也是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了。”

她低垂著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冉跳下馬來,笑道:“殿下這麽說,就是在點我了。”

林忱沒回話。

蕭冉便向她扮了個鬼臉,邊指著自己的鬢邊邊笑著跑遠了。

林忱怔著神,取下那花,潔白柔軟的一朵躺在手心裏,仿佛摘下了天上的一朵雲。

未時開宴,因心裏有惦念,林忱沒去湊游湖的熱鬧,只留在帳裏參加彭英蓮的慶功宴。

湖邊一層淺色的青青草地中,敞口的營帳紮得很寬敞,外面炙烤著獵來的野味。

這宴規格很小,參與的不過是幾個上了年紀的大臣,與彭英蓮從雲城帶來的部將。

林忱窩在個角落,邊喝酒邊聽他們談話。

太後坐在上首,慰問之餘說起彭英蓮的一雙兒女,這便又不得不提到女將軍的身世。

彭英蓮的父親彭老將軍原也是追隨武皇帝開國的功臣,她少時跟隨其父在塞外長大,同哥哥們一齊在沙匪窩也裏走過幾個來回。

彭老將軍對這個女兒如珍似寶,可偏偏結發妻子早逝,他不通教育,耽擱了女兒學習上京高閣貴女的文雅,後來到了找婆家的時候,千挑萬選,也找不出好人家。

最後只得屈就彭英蓮嫁給個一窮二白的窮書生。

彭老將軍不信自己一生戎馬,英蓮又有哥哥扶持,日後會過得不幸福。

可結局到底是一波三折。

他走後彭家兄弟無為,只能靠祖蔭過活,而那進士卻步步高升。

兩家本是親家,奈何進士心胸狹隘,彭家兄弟又不通人情,彼此別說相互扶持,反而越鬧越僵。

其中有何曲折外人雖不得而知,但鬧到最後,舉京盡知彭英蓮被夫家休棄。

區區五品翰林,竟休棄這樣的名門之後,已是舉世驚聞的大笑話。

然而,這笑話愈演愈烈,最後傳聞到平城,還是因為彭將軍自個兒的出場。

她被休回家之後,不掩面涕泣羞慚至死,反而拋頭露面,要求接回自己的一雙兒女,且讓他們改姓彭。

朝野都因此震動。

太後也因此知道了這麽個奇女子的存在。

那段時間,彭家受到的彈劾和唾罵簡直要把家裏的門檻淹沒,可彭家兄弟雖不能建功立業,可也絕不虧待妹妹,硬是頂住了這番壓力。

最後,太後及時雨般出面,指導他們如何行事——禮法既然暫時不可破,但婚書是可以改的,證婚人的證詞是可以調整的,進士本人也可以是上門的。

一切都有太後作證,還有什麽人不服?

塵埃落定之後,彭英蓮問太後為何出手搭救。

太後只說:“當初你父親耽誤在邊關,也是為了替國家抗敵,而今他的女兒無端被棄,豈能坐視不理。”

彭英蓮感激涕零,但卻說:“臣女從未有埋怨之心,在邊關長大,也許是不幸,但也可以是幸事。”

因這一句話,太後冊封彭英蓮為將,令她領兵。

而今,大梁危難之時,她一如其父,再次將蠻人阻隔在漫天黃沙之外。

好一段有始有終,功德圓滿的故事。

這就完了?

這當然沒完,林忱想,不論彭英蓮是男是女是奸是賢,都逃不過這般人唇槍舌劍的權術漩渦。

底下,以馮不虛為首的士人已經開始探討起彭英蓮的去留。

他們主張,既然彭將軍如此神威,不如就留在邊關盡忠,也不枉費太後娘娘辛苦栽培。

另一群心向太後的人則大加反對,派彭英蓮戍邊就意味著放棄雲城剛剛練好的三萬駐軍,也意味著剪出了護衛王都的重要羽翼。

雖說禁中的大部分軍隊也聽命於太後,但又怎能放棄彭英蓮這一保命殺招。

林忱環視一周,註意到一聲不吭的馮不虛。

這老爺子看著氣色差得厲害,桌上的酒肉一口未動。

旁邊人似乎規勸了些什麽,他一下子推開來,似有些不快。桌上的碗也掉到地上一個,“咚”地一聲響。

太後目光探過來,馮不虛身邊的人都惶惶伏地。

他也算失儀,然而連告罪的話也不說一句,只低著頭。

“可惜啊…”他高聲說:“當年的猛將良臣,至今都已衰朽,墳塋上的枯草丈高啦!”

彭英蓮訥訥地看了這邊看那邊。

太後倚著座,面上神色微妙,說:“幸得馮卿還在,國之柱石不倒。”

馮不虛嘆了聲,哀戚道:“臣老邁多病,已不中用了。就連裴老將軍病重歸京,臣都無力去探望。”

他擡起眼來,目光不覆往昔犀利,帶著老者的哀軟,道:“可老將軍一走,這邊境日後該派誰去戍守,才可防賊呢?”

太後問:“馮卿以為該派誰?”

馮不虛咳了兩聲。

他身邊的僚屬便接道:“彭將軍巾幗英豪,畢其功於一役,正是戍守南境的最佳人選。”

太後似笑非笑地看他,過了一會才做出恍然的樣子。

她說:“當年彭將軍想在京郊要個校場練兵,許多人推三阻四。其中文章太多我記不清了,可你的那篇辭藻非凡,我倒還有印象。”

那人面上一陣紅白交雜,馮不虛道:“今時不同往日,彭將軍已為娘娘的眼光正名。”

太後輕輕把這事放過,飲了飲酒。

她身邊漣娘不在,底下有一年輕文士反駁道:“彭將軍再英勇也是女子,怎能長期戍邊,受邊地淒冷之苦?”

馮不虛掩著口,什麽都沒說。

倒是太後看了他一眼,說:“她也是人,刮幾陣淒風苦雨就倒了不成?”

彭英蓮終不能再裝聾作啞下去,離席道:“太後劍鋒所指,臣無所不應。”

馮不虛往上看去,似要穿過遙遠的時空,回到兩個人都年輕的時候。

“娘娘,臣多年以來也算兢兢業業,對待正事從不敢懈怠徇私,彭將軍去已是最合適,只是缺個人說出來罷了。”他的眼瞇得很細,像是看不清,“臣知娘娘舍不得彭將軍,可私情總不比過大局。”

太後揶揄地笑了,問:“馮卿沒有動過私念的時候?”

馮不虛默了片刻,跪地說:“若臣有,但請太後秉公辦理。”

他聲音帶著必死之人的決絕,叫人聽了哀切。

林忱看了好一會戲,心裏覺得蹊蹺。

前兩個月建康宮與世家暗通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他們此時的陽謀便算是大張旗鼓地宣戰,怎麽太後仍不動聲色。

她剛剛掠過這些想法,太後卻說:“算了,如卿所願。”

林忱一驚,端起酒杯,長眉蹙得解不開。

接下來,不過又談了些上京的風雅趣事,又問了彭英蓮離京三載歸來後可有去探望兒女。

陸陸續續地人散了,林忱喝得面上染了些膏紅。

太後也預備出去吹風,彭英蓮去扶她。

路過時,太後停下來,問:“你今日話少,怎麽不同阿冉去游湖?”

彭英蓮才註意到林忱,可她記性實在差,並沒想起三年前那一面,只知這是先帝的公主。

林忱行禮,瞬時間閃過許多念頭,最後道:“方才射獵,騎術實在不精,想著彭將軍在此,便想來詢問一二,也聽聽邊關趣事,漲漲見識。”

太後果然很高興,說:“你打小沒學過,若愛馬,正好將軍這幾個月在京,你可去宮外請教。”

她一走,林忱便走出帳外,兀自踱步遠走。

青瓜跟在她身邊,問:“主子想什麽呢?”

“想方才的怪事。”

“您是說,太後答應放彭將軍去戍邊的事?”

“從頭想起。”林忱答:“自萬國宮宴前夕,那些文士向太後上奏。”

她反覆按著額角,把那一小塊皮膚按得發紅。

“太後答應,必是留有後手,只是我還沒想到她如何填補彭英蓮留下的缺。不過這麽做的緣由,我倒是猜到一二。常說帝王心術,狡兔死走狗烹,可若反過來,朝堂之上敵手被徹底鏟除,臣子便不會結黨營私、專權亂政麽?”

青瓜反應過來,說:“所以,太後是給那些文人傷了心,後悔彈壓世家太狠?”

林忱還在反覆思量。

青瓜還想再問,她已不再說話了。

直到夕陽西沈,暮色四合,草地與河濱氤氳出潮濕的霧氣。

林忱在一片極紫的暮野中說:“過兩日,你找個機會帶鳶兒過來,我有話問她。”

兩人已走離營帳很遠,此時邊說邊回返,遠遠見得人影忙亂,隨行而來的大臣俱歸在帳前竊竊私語。

蕭冉也在。

她單膝跪在最前方,金色的發冠瞧著是勉強束好,鬢邊兩縷黑濕的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身上的官袍也盡濕了。

見林忱過來,勉強露出個笑,示意她不要擔心。

“陛下方才游湖落了水。”蕭冉道。

林忱立著,驀地有些涼。

四月的湖水不算熱,這樣濕著又吹風,會不會病了?

她向青瓜吩咐取件衣服後,才動了動嘴唇,低語道:“陛下落水自有人相救,你湊什麽熱鬧。”

蕭冉擡頭,道:“殿下,這次…漣姑姑怕是撇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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