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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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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寡

石破天驚的一言。

馮不虛跪下,高聲道:“太後常言陛下年幼,需得大儒教書習文,那麽臣想問,習到何時?我們這些老骨頭在死前,還能不能看到皇帝親臨朝廷?”

老京官自然不知馮相怎麽突然提起了這事,皇帝多年不上朝已是常態,大家明明都習慣了呀。

他又伸著脖子看了一眼。

果然,馮不虛這一聲,後面應者如雲,跪倒了一片。這幾年馮家雖和其餘世家起了隔閡,但千絲萬縷的人脈尚存,關鍵時刻不至於孤家寡人。

偏偏蕭相今日又告假沒來,至於女官,在這種事上向來是不便說話的。

太後原本閉目敲著金椅,此時才緩緩睜眼,掃過跪下的人影。

她近幾日染了風寒,正是頭痛的時候。

“按你們的意思,是我控制了皇帝,不讓他見人?” 太後一嘆。

沒人出聲。

“是我想要獨攬大權?”二嘆。

“是我想要任人唯親?還是我要把大梁攪爛,攪成一灘渾水?”三嘆。

終於有一新晉言官忍不住,起身道:“既不是,太後便該扶持陛下,隱退於中宮。”

太後瞧著他,記起這人是前年中地的進士,自己還在蕭正甫面前讚過他的文章。

竟不抵這愚蠢的君臣綱常。

“回答我的問題。”太後的眼神很清明,然而語氣從平和轉到了漠然,她俯視著,“我做了什麽,讓你們如此?”

小進士沒法說,因為以上三條,太後的確沒做過。

不但沒有,她還勵精圖治,將梁朝的國庫添得滿滿當當,這是武皇帝都沒有的功績。

“為了不讓別有用心之人專權亂政,我斬首了自己的弟弟和堂兄,趙氏一門皆流放千裏;我選拔人才,皆要反覆核查,只恐有暗箱操作以致不公;我卯時起子時眠,宵衣旰食處理政務,你說,我有愧於何人?”

太後支著額頭,頭上的珠簾遮住目光,卻讓人不寒而栗。

她不明白,那些世家說什麽、做什麽,都是有備而來,可這小進士為什麽也要跟著攪渾水?

仿佛自己真是個昏聵的庸人,他們倒個個是忠臣良將!

太後頭越發疼,漣娘在一旁遞了茶過來。

小進士不等答話,已被與他同屆的兩個學子噴得擡不起頭來。

一片亂局之中,太後拂袖而去。

唯有馮不虛,從方才開始便直挺挺地跪在最前頭,不發一言,但同樣不退不起。

他家兩個兒子在後頭發昏,想去拉他,被一把推開。

“爹,太後都走了,咱們也撤吧。”

老頭子不說話,背影卻那麽蒼老,令人懷疑他這一跪還能不能再起得來。

他不走,方才應和的眾人便不好就這麽走脫了,一群人只好留在殿裏頭僵持。

一直跪到暮色籠罩王城,年老的大臣累得東倒西歪,旨意才姍姍來遲。

皇帝要出席了。

結果令人如此滿意,倒是異事。

往次這樣的“逼宮”也有過,太後都是任他們跪去,壞的又不是她的身子。

難道太後真的老了,學會服軟了嗎?

太後老,唯一表現為她不再抽煙槍。

太醫一月三次來把脈,痛心疾首地說太後這煙再抽下去,只怕就要減壽十年。

她自己其實不以為意,還覺得那水煙一飄,便朦朦朧朧的,解疲消乏很有效果。

但漣娘很留心,甚至於每日貼身監看,不厭其煩地把煙絲換成進貢的桃子。

時間長了,太後也就習慣了。

此時,夕陽給半扇形的窗子托著,溫柔的餘暉靜照著冬日的冷,漣娘靠在窗邊剝桃皮。

她在外常年一副冷漠的神情,只有在淩雲殿、在太後身旁,才有一絲活人氣。

“旨意發下去了?”太後問。

後者點點頭,說:“馮相和他那些僚屬發難倒是不吃驚,不過,那些翰林出身的學生也忒沒良心,當年若不是太後您一邊提拔,一邊又彈壓世族,他們豈能像如今這般風光,不念著您的恩就算了,還反咬一口,真不如養條狗實在。”

漣娘腮邊緊繃出一條弧度,樣子是真生氣了。

太後過了那會兒,倒是已經冷下來,不以為意:“這也不算什麽,你還沒看清嗎?那些科舉上來、四書五經讀進去的,都自有一套聖人綱常在心裏,心黑手狠沒原則沒底線的又不能久用。你看看蕭正甫這半年,屢屢告假,瞧著便是這些年皇帝年歲漸長,他想著手隱退之事,給自己留後路了。”

她順手翻著昨日文苑呈上來的折子,道:“似你我、還有徐恕那般,在這世上終歸是形單影只,她當初提出要在宮中興辦女學,終究沒能成功,後來我以教養公主為名在內庭立文淵閣,也是諸多阻撓。這些人,怎能容忍女人把控朝政…”

說到一半,忽在折上瞧到意外的名字。

漣娘湊上來遞桃子,也有些詫異。

她還沒瞥見個影,太後已經一目十行把上邊的字看完了。

漣娘好奇:“兩年沒動靜,這次是寫了什麽?”

春浪挨在火爐子前,唧唧哼哼地問:“主子到底說什麽了?急死了,快告訴我們吧!”

春江拿花生殼扔她,指正道:“不是我們,是你。”

青瓜在一邊笑。

她們三個搬著板凳坐在地下,林忱在窗邊的小榻上盤膝而坐,身體前傾。

爐火燃起些飛灰來,飄蕩在空中。

“你自己猜。”她說。

春浪撒癡:“說嘛說嘛,主子你雖然講過兩日咱們閣裏就有新人進來,但今天的衣服還是我送去浣衣局的呢,手都累酸了!”

林忱用手剝開一顆瓜子,把皮扔進爐裏,冷漠道:“抱個衣服就累到你,每日五頓飯都是白吃的。”

她面上是一貫的冷淡,長了幾歲,那雙眸子輪廓愈美,也愈有種拒人千裏之外的矜傲清冷。

閣裏這幾個人卻不怕她,青瓜歡脫地笑起來,用胳膊碰了碰挨著她的春江,諾諾私語:“我就說…主子就愛讓人求她…好壞的脾氣。”

私語的聲音有點大,挨了林忱一個眼刀,連帶著眉毛底下那顆小痣都譴責她。

“今早朝上出了事,文淵閣放飯晚,你不是還抱怨來著?”林忱看向春浪,“那班人嚷叫太後退位交權不是一日兩日,但這次不同。”

春江說:“是呀,聽文淵閣裏的姑姑說,太後動了雷霆之怒,斥了其中一個翰林出身的學生。”

林忱笑了一下,笑裏帶著點諷刺。

春浪一拍手:“我知道了,主子你神機妙算,是不是想到了他會出來說話,所以把那個人狠狠罵了一頓!”

林忱剝瓜子的手一顫,自上而下地盯了她半天,轉而對青瓜說:“你的名字讓給春浪倒合適點。”

“此事不過是個引子、是先兆。”春江又憐又笑地摸摸妹妹的頭,“世家這些年元氣大傷,再無力與太後抗衡,反而是那些文官得了勢,有人便有了別樣心思。”

“也是尋常。”林忱探了探炭盆,“他們自小承訓,想必有不少人覺得匡扶正統效忠皇帝才是正道。”

青瓜出聲笑道:“既如此,承太後的提攜豈不要羞死他們了,拿著銀子又懷二心,這不是既當那個又想要牌坊。”

她說話太沖,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林忱臉上也帶笑意,然而裏面隱著難以言說的悲。

“縱然如此,太後還是得籠絡著這些人,因為他們是大梁的背脊,除卻這些人,朝廷就空了,天下也空了。”

天下熙熙攘攘,放眼望去,盡是峨冠博帶。

至於別的,便如河流中的泥沙,誰又看得見呢。

她這一說,三個人便不笑了,氣氛有變冷的意味。

春浪轉了轉眼,又說:“總有一日,朝上的女官會多起來,到時就把這些酸儒一腳踢開!”

外面天黑下來,林忱轉面去看,半張臉沈在夜裏。

“真是要許多人,我上書,是要請太後擴招文淵閣人數,組織大考,一如科舉。”她回轉過來,“這些年太後一直致力想要更多高門女子入宮,因為她們通詩書、好教化。但有一點,這些人背後的關系同樣盤根錯節,難以掌控,不是每個人都像…”

林忱頓住,換了個話頭:“反而是宮女之中好學者甚多,皇帝的建康宮封得嚴,她們出宮的年限又長,不如在宮裏拼命掙一個前程。”

夜半,蕭冉在床上披衣起身。

門外青萍染著寒氣進屋,把新到的一封折子遞過去。

“李先生今夜進京。”

蕭冉問:“怎麽不請先生過府?”

“姑娘還不知道嘛,李先生行蹤不定。再說明日一早還要去收賬,便是他來,也沒法招待。”

蕭冉歇了這個心思,她一翻折子,不知用什麽封著的,沒法打開。

“我還想看看昔年徐夫人所嫁之人字跡如何呢。”她笑了下,把折子收好。

青萍道:“姑娘放心吧,想來他既答應了為九公主說話,便是有法子的。”

蕭冉靠在床頭,一折騰,那些困意便似冬日的蚊子——都滅絕了。

她從床頭抽出來本書,又把書裏夾著的東西拿出來細看,半晌道:“兩年前太後雖承認了她,可這樣冷著不是個事,總得想個法子讓她能出來能說話。太後心思難測,這樣的態度讓人時時懸心。”

青萍不知說什麽,只又安慰道:“李大人素有一字千金的美譽,從不無的放矢,必是能成的。”

蕭冉“嗯”了一聲,轉過手來沖著燈,青萍才發現她手裏拿的是一支漿過的花,半枯萎狀、顏色已經有些掉了。

“還沒枯萎的花,扔掉太可惜了。”

而今雖已枯萎,蕭冉也是戀戀不舍的,便是遞花的人再不願見她,總有這殘花可做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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