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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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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蕭冉是夜半時分回的家,她走過半暗的長街,府門前的燈籠還亮著,裏邊兒的宅子卻暗了大半。

她走這幾個月,府中養著的閑人和戲子大多散了。前日回來沒註意,現下看來,竟有些淒涼的意味。

青萍身後跟著,亦步亦趨。

“姑娘,咱們到家了…”

她心疼得肝顫,終忍不住上前扶住蕭冉的胳膊,好像對方是個找不到家的小孩子。

府門口兩個看門的本來昏昏欲睡,乍一見黃澄澄的光下倒出兩條瘦長的影子,立時從瞌睡中驚醒。

他們定睛一看,見主人家面色不善,一句不敢多言。

黑森森的大門向兩邊敞開,蕭冉跨步進去。

青萍在後頭吩咐他們兩個道:“到抱月樓請兩個會彈琵琶的過來,府裏也太暗了,告訴他們多點兩盞燈,當我們連那幾個油錢都要省麽?”

守門的趕緊應下,卻不料蕭冉半轉過頭來。

“不必,我累了。連同府裏剩下那幾個也封一筆銀子,好好送走吧。”她精神不振,說了兩句話就感覺心裏的力氣被抽得一幹二凈。

青萍又扶住她,強作出一副笑面孔,說:“不聽了也好,今晚沐完了浴,早些休息,明兒個起早到大理寺去,這樣蔫蔫的可不行。”

蕭冉有些聽不清,那些冗雜的公務,她實不願意去想。

她走到前院中央,在闊大的院子裏站住,一時茫然,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這是我家嗎…”她喃喃自語。

青萍一怔,隨即又是心慌又是心疼,哭道:“姑娘你可別嚇我啊——”

蕭冉定了定,這兩天飄在九天之外的神兒猛然被扯回來。

她按了按發僵的眉心,說:“叫王婆子到書房來,我有事問她。”

**

王婆子立在案前,心裏有些慌慌的,不知主人家這麽晚了叫自己有什麽事。

她等了半天,主人家卻只捧著本書站在那裏發呆。

她識得字不多,但眼尖得很,在昏黃的燭影下還能看到書頁裏散發出的盈盈光輝。

倒不是書中自有黃金屋,而是那書中本就夾藏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美玉。

這玉形狀奇巧,質地通透,最妙的是一對兩塊拼湊而成,瞧上去卻還能渾然天成,實在是花了大心思雕琢的。

這府中名貴物件兒她都有數,怎麽這玉佩沒有見過…

王婆子心裏正納罕,忽見蕭冉終於擡起頭,臉上的神情趨近冰冷。

“三日前住府中那姑娘,我叫你帶她聽曲看戲,人怎麽會到書房來?”

王婆子一下慌了,又帶著些委屈:“大人…這、人家說自己不愛聽戲,我老婆子總不能扯著耳朵帶人家去。她說想著幫忙歸攏從平城帶回來的東西,我起初還不願意來著…怎麽,是府裏丟了什麽東西不成?”

蕭冉捏著那塊玉,瞳孔給面前的燭火映得愈加溫暖,宛如琥珀色的蜜糖,然而裏面含著悲傷,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淚來。

“她來書房後,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王婆子細想了會,為難道:“似乎也沒什麽,不過是一直在後院裏坐著,瞧著大人院子裏那棵枯樹,我叫她用午飯,她說沒胃口,叫人聽戲,她也不動。我問她在瞧啥子,她說在等人,真是好生奇怪…”

蕭冉聽一個字,腰便彎一分,最後只好半伏在案上,揮揮手叫人出去。

胸腔裏的氣似乎都給擠出去,她費力地喘息,門外青萍敲門,也無人理會。

她捏著那玉,指尖掐得泛白。

在等人…

在等人。

蕭冉不堪重負地趴在桌案上,感到心給一雙手攥起來,擠壓得幾欲脹開。

她知曉了自己在騙她。

那麽聰明的一個人,見了這玉,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塊鴛鴦玉佩,原是先皇送給貴妃的愛物,四個月前被林忱送給了平城知州趙軼做打點。

可就是這一擦肩,緣分對撞,給自己瞧見了玉的模樣。

來自大內的東西向來要落印,雖說近年來宮裏的金玉也常在外邊流通,可她人在宮裏長大,對這些東西格外敏銳,一塊玉的背景也能給她挖得一清二楚。

所以,哪有什麽一見如故,不過是利欲熏心,蓄謀已久。

那人於不經意間揭破了這陰謀,卻沒有張皇逃生。

為什麽?難道給日前的快樂迷暈了眼,堅信情比利更可貴?

又或者什麽都沒考慮。

只想等一個解釋。

但她沒有等到。

夜晚秘密潛入的,是太後的錦衣衛。

甚至就連今天,自己都沒有勇氣去見她一面。

從漫漫的白日,等到日光落幕。

這種煎熬,蕭冉想都不敢想。

**

林忱到淩雲殿時,衣裳已給淋得透濕。

外面煙雨蒙蒙,殿內燭火昏昏。

漣娘在前,領著她繞過前殿,推開重重門扉,掀開層層珠簾,來到最終要見的人面前。

林忱擡手,想撩起最後一層山水薄紗,卻給人止住。

漣娘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動。

兩端與宮柱融為一體的宮女卷起紗簾,那坐在榻上的人方才露出真容。

和林忱想的不一樣。

太後屈起一條腿,一手支在膝上,微微傾身去點手中的水煙槍,煙的氤氳下,那面容上的細紋也給淡化了幾分。

與年齡相比,她實在顯年輕了些。

從小養尊處優的好處便在於青春的延長,可即便面皮年輕,那眼神卻悠遠綿長,從未被人看透。

她半點也不冷漠,表情是平和的,可氣勢不怒自威,叫人一見了心裏就打怵。

林忱知道按規矩是要叩首行禮的,然而沒人教她,不知是不是覺得將死之人不必以規矩來苛責。

她站得直挺挺的,眸子也不閃避,惹得太後擡頭看了一眼,但緊接著人便又倚回榻上,隨意地招了招手:“你過來。”

漣娘有些不讚同,人緊繃了起來。

太後瞥了她一眼,問林忱:“你認識我麽?”

林忱站在原地不動,答:“認識。”又頓了一下,方說:“你是皇帝的母親。”

太後聽了這回答,輕笑了聲,轉向漣娘道:“你沒告訴她?”

漣娘看向林忱,冷漠的眉擰了擰。

“也是,我的祖母嗎?”林忱走上前去,繞過簾幕的遮掩,將自己暴露於明晃晃的燭光下。

空空的木頭敲在實成的桌案上,太後隨手扔下煙槍,仔細端詳著她的模樣,看了半晌,並不答話,只說:“你和她不像。”

“我母親?”林忱問。

太後輕搖了搖頭,一展臂拿過一旁劍架上的劍。

林忱方才就註意到了這把劍,徐夫人下葬時,她親手將此劍埋入土中,可現在卻在這裏。

“是徐恕。”太後道:“她落拓得多,你小小年紀,瞧著卻很陰郁。”

林忱無言以對。

太後手裏掂著那把通體雪白的寶劍,說:“這把劍,當初是我送給阿恕的。我問她願不願如這把寶劍一般,留在我身邊。”

她指尖劃過劍鞘,經稍顯出幾分落寞:“可惜她回絕了。”

“我派人去過平城,也去過徐家,徐葳蕤已經不在那裏。”太後問:“她去了哪?”

林忱一邊想笑,衣袖下的手一邊攥緊了。

原來是為了這事,難怪她們已將平城翻了個底朝天還不罷休。

“我不知道。”林忱不再與她對視,把頭低著,瞧自己身下衣擺的紋路。

聽得“噌”的一聲,一縷寒芒閃過。

劍出鞘,太後問:“那你也不知道徐葳蕤出身青海徐氏?這些年她倒把你藏得很好,半點消息也不透露給你。”

那把劍隨意至極地搭在了林忱的脖頸上。

鍛造的寶器到底是沈重,壓得林忱的心也沈了沈,她雖已有赴死之心,可一旦劍懸頸上,呼吸到底亂了一瞬。

“我瞧你悶沈沈的,不像那麽機靈的樣子。”太後轉了轉劍柄,言語間沒有殺氣,卻有蔑視的玩笑,“真不知道,那麽留你何用。”

林忱指尖麻痹,刀鋒冰涼,貼在她脖子上,讓她不免回想起兒時路遇劫匪的恐懼。

她真的是沒什麽長進,小時候怕,現在還怕。

人不能不怕死,然而死得這樣無聲無息,就更讓人覺得委屈。

這三天三夜隱忍的憤怒與自憐在這一刻集中爆發。

林忱擡起眼,視線上移,慢慢地望住太後,眼神裏透著一股不服輸的狠。

“既然您要殺自己的親骨肉,那就動手吧。”她聲音有些發顫,劍的寒芒如針,然而那眼神卻不曾移開半分。

宛如霧障重重的林間,一柄劍直飛出來,反映著天上寒月的清輝。

太後用眼睛接住了這柄劍,她站起來,與林忱挨得很近。

她看著這孩子的發頂,那短短的發堅硬、倔強、不肯倒下。

“誰說你是我的親骨肉?徐葳蕤離宮時有沒有懷孕還不好說,也只有那些心懷不軌的老頭子才一心想找到你。”太後眼神有些奇怪,說:“他們以為你是個男孩,一心想扶正你,可惜老天都不幫他們。”

林忱慘笑一聲,諷刺道:“我們三個,喪家之犬一般,還有人這樣惦記。”

“也無所謂了。”她緩了一會聲音,說:“徐夫人已死,我母親也已是廢人,更何況我是個女孩,呵。”

太後的下巴微微擡了下,如同掂量手中的劍一般,手上輕輕一抖,便在林忱的頸上擦出一條血痕。

位高權重之人向來忌諱見血的,然而她似乎還歡喜了下。

林忱的眼角顫了顫,呼吸帶著自己察覺不到的抖,目光更兇地與她對峙。

“實話說,我一直很想徐恕。”太後手裏的劍加了幾份力,一面壓著她往下跪去,一面將那細弱的脖頸割破了皮肉,“我想將她的墳遷到上京來,畢竟她也嫁過人,回歸祖廟才是正常的。”

林忱拼命壓抑住逃開的沖動,她挺直了脊背,於痛中抓住了幾個關鍵的字眼。

嫁人…遷回上京…

這怎麽行?

徐夫人一生自由,厭惡了紛爭,死後怎能和那些庸碌蠅營之人葬在一起!

“不…”她忍著頸上的痛苦,執拗地說出這一個字,眼裏的淚強忍著不曾滴落。

她頂著劍,頂著死,不彎腰,反而不再後退。

劍已割得很深,血源源不住地往外淌。

“她不想回來。”林忱言語困難,只能用氣音堅持,“太後若是真喜歡她,便體諒一下她十年艱辛,讓她死後安寧吧。”

太後果然頓住,她若有所思地盯著林忱的黑眼睛,剛剛想起這孩子像誰。

先帝,她那陰郁倔強的大兒子。

他們實在相處太少,以至於她已忘卻了他的模樣。

“你想學西楚霸王嗎?”太後撇了撇下巴,示意自己手中劍不長眼,林忱若是再不示弱,便要如那位末路的王一般,身首異處了。

後者只是沈默,那雙黑眼睛泛著涼霧般的灰,連淚也沒有了。

“送她走。”

出乎意料的,短短瞬息,太後改了主意。

她負手而立,眼神已恢覆了淡漠。

林忱捂著脖子,只覺得頭昏眼花,下一刻就要暈倒在殿內。

她給兩個人架住扶到車裏時,只能望見皇城內四方的天空和一輪圓月。

殿內,漣娘上前接過劍,細細擦拭著上面的血跡。

整個房內,眾多仆從來來往往,卻連呼吸都不聞一聲。

“娘娘…這是何意?”漣娘實在捉摸不透她的意思,只好開口問。

太後坐回榻上,撥著明亮的燭火,說:“你不覺得,她有一雙好眼睛麽。”

“有一雙能直視死的眼睛,是不容易的,只是還有些天真、有些優柔寡斷。”她停手,想了想,狀似玩笑地問:“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從小沒吃過什麽苦頭?叫阿冉誆騙一場,就是她受過最大的委屈了吧。”

漣娘訕訕地笑,與火光電石間明白了什麽。

她不再說話,退下去默默處理後事。

太後擺擺手,淩雲殿的燈滅了,她躺在床上,想起曾經,自己很中意先帝的性子。

只可惜,不是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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