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花

關燈
春花

蕭冉踏進廳堂,立馬聞見一股靡靡的暖香。

外面是飛霜嚴寒,屋裏卻暖得如同四月,溫好的酒香夾雜著鮮花的氣味,知州趙軼並幾個府衙官員一同笑面迎上來。

“蕭常侍,百聞不如一見,原來年紀這樣輕。”

“畢竟是蕭相公之後,少年英才啊!”

幾人巧妙地不去提蕭冉的性別,也不和她有肢體接觸。

蕭冉早就習慣了眾人這樣暗帶打量又裝模作樣的熱情。她笑著,眼睛亮晶晶地巡視了一圈,伸手虛扶了一下這幾位。

“幾位都是年長於我,趙知州更是我父親的學生,就不必拘禮了。”

熟料她這一伸手,其中有個年過七旬的老官人竟給駭得後退了一步。

“你你…”老大人顫抖著伸手,活像被奪走了貞潔的良家烈女。

蕭冉的笑半分沒淡,反而上前一步,關心道:“大人可是身體不適?”

老大人身邊的學生趕忙拉住了他的袖子,只差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

“老師今日是有點不適…”學生尬笑道。

東道主趙軼見氣氛不對,趕忙道:“諸位快入座,今日有陳年的竹葉青,歌舞也是極好的。”

蕭冉滿含笑意地沖那位大人點了點頭,隨後坐上了主位。

“此次太後遣我北上巡查,實則是為了歷練。我雖跟著太後多年,卻沒學到多少真本事,難為她老人家分憂。與各位大人在一起,還請多多賜教才是。”

她斟著酒,看向座下。

方才那老大人正從眼皮子底下窺看著,仿佛蕭冉是個什麽珍奇物品。

然而看了半天,也不過覺得是位相貌美艷的少女罷了。因為穿著官服,那份艷色被壓住些許,紅色的袍子又添了些少年得志的意氣。

“嗯…”他開口道:“我等在平城,無甚機會面見天顏,見一見太後派遣的使節,也算仰慕聖恩了。”

蕭冉轉了轉酒杯,頃刻間就品出了這話裏的意思。

仰慕聖恩。

如今朝堂是誰在主持局勢分明,平城這些老頑固卻依舊以為天下是世家的天下,皇帝才是他們心甘情願扶持的傀儡。

“看來大人是不打算問一問太後鳳體了。”蕭冉可惜地嘆了聲:“畢竟,只有太後鳳體安康,陛下才能在母親的呵護下長大成人,大人你…才得以仰慕皇恩浩蕩啊。”

那大人冷哼一聲:“老夫姓張,當年家父隨著太祖皇帝定天下,張家五代封候,怎麽輪到你一個小姑娘說教。”

蕭冉單手撐著桌案,想,瞧瞧,說不拘禮,這人還真就不客氣上了。

她與張大人對視,真誠笑道:“對,的確是晚輩冒犯了。”

她往身後的狐皮椅子上一癱,仿佛剛才都是無心之言,說:“都怪我,學人家打什麽官腔,掃了諸位大人的興。”

蕭冉一舉杯:“各位盡情。”她沖著趙軼道:“我瞧這歌舞寡淡了些,難道是因我在場,大人特意撤了許多好戲?”

趙軼訕訕地笑。

蕭冉品了品杯中的瓊漿,說:“我的名聲,看來還未敗到平城來啊。”

她這話一出,底下人也不禁回憶起那些驚世駭俗的傳聞來。

雖說傳聞終究是傳聞,但沒有空穴來風的道理。

這位常侍大人在上京,那名頭可是響當當。

傳說她十四歲時曾於家中邀請了第一位入幕之賓,十五歲時又公然拋了手帕給一位新晉書生。更駭人的是她搬出自家立府之後,夜夜笙歌,那絲竹歌聲在京城夜色中回響不絕,遭了許多同僚的彈劾。

但奈何人家有太後護著,又是文淵閣的領頭人。一個女子,這樣放浪形骸,竟也沒有被浸豬籠賜白綾,還好端端地指示起他們來了。

趙軼小心道:“那不然…換一換?”

他自然不是什麽正經人,事實上,在座的除了那位張大人和他的學生是平城元老,剩下的都是隨著任期調來的過客,互相之間都沒必要端著。

蕭冉拍手稱好,那些舞樂沒一會就撤了。

後上來的舞女們腰肢款款,彈琴奏樂的男子們個個白凈清秀,衣著清新。

蕭冉看著這難得的組合,向趙軼投去一瞥,後者一副恭謹獻媚的表情,顯然是沒有張大人那麽硬氣。

“阿樂,你過來。”趙軼沖其中一個樂師招招手,叫他給上邊的蕭冉送果品。

張大人時刻關註著這邊的一舉一動,張開的嘴還來不及出聲,便看見那樂師已在蕭冉身邊跪坐下來,兩人挨得親親密密地斟酒說笑了。

“真…真是…傷風敗俗!”他哆哆嗦嗦地出列道:“我身體不適,先行回府了。”

趙軼留道:“張大人別啊…這還……”

他追著人一路出了門,最終還是沒追回來,只得咂咂嘴,回來接著陪客。

堂中人暗暗相覷,不一會,幾個人跟著出列告辭。

他們走後,宴會上只剩下兩個門子、一個趙軼的主薄。

趙軼與蕭冉臉對著臉,相互瞪了一陣,後者悲傷地說:“看來是我太年少輕狂了,張大人不意與我為伍,改日我去向他登門致歉。”

趙軼忙說:“欸不不不,常侍不必自責。”他沖著其餘幾人道:“行了,都下去吧。常侍大人心情不爽,有我作陪即可。”

堂中人一空。

蕭冉斂了笑,推開樂師,懶懶道:“逢場作戲也不容易,憑白挨了許多白眼。”

趙軼打發了樂師,陪笑道:“無妨,幾個老賊罷了,過幾日就讓他們走好。”

蕭冉道:“哦?大人如此自信?平城老牌世家盤踞,你確定能在城外守軍反應過來之前成事?”

趙軼道:“在下奉太後之名,在此蟄伏多年,城外守衛裏又怎會無人?”

“那便好。”蕭冉緩緩道:“這是我為太後娘娘辦的第一樁事,必得漂亮些。”

**

轉眼間,春日來到,寺中遍山揚起飛花,參禪上香的信客們也鐘愛到香山寺來聽滿山櫻語。

只是花瓣紛紛落下,也增添了不少清掃的煩惱。

林忱自出家也有幾月了,她逐漸習慣了每日單調的生活——晨起做早課,用一頓清湯寡水的粥飯,接著去住持身邊,侍奉一上午的講經,下午則做廟裏分下來的打掃。

許是出於人的天性,她刻意選擇了最靠近寺廟權力中心的位置,住持的身邊。

畢竟輕省又討巧的活計誰都願意做。

只是她這一來,便使得原本侍奉住持左右的小尼姑危機起來。

原是她一個人的好差事,憑這一張巧嘴討人開心,在其他人面前也有面子,熟料天降強敵,將住持的鐘愛分去一半。

這天,林忱照舊清掃住持禪房周圍的落花,春日裏風還有些料峭,待她清掃完畢,手已冰得僵硬。

靜思遠遠地走來,手裏抓了一把酥糖,揚著眉招呼道:“你過來,住持在叫你呢。”

林忱拄著掃把,往手裏呵著氣,沒理她。

靜思一陣火大,噠噠地小跑著過來。

林忱把落花收攏,傾倒在路邊的溝裏。

靜思切了一聲:“我還當你們這些大小姐都弄那些虛的,葬花葬水…假的很。”

林忱立住,低下頭看她,淡淡道:“葬花自有情趣,只是我沒這份心情,你也沒有。”

靜思瞪了她一眼,忿忿起來:“行了,是我不懂風雅。不過呢,再風雅也得幹活,去吧,住持叫你以後負責晨晚兩次地撞鐘。”

林忱欲走的腳步停下,回身微微睜圓了眼睛。

半晌,她攤開手,寬大的僧服在風中飄搖。她自年後一天天地長高起來,又不沾葷腥,因此顯得比常人更清瘦一些:“你瞧我這體魄,是能撞得動銅鐘的樣子麽?”

靜思以為她吃癟,滿意道:“關我什麽事?這是住持的意思。”

林忱抿了抿嘴,眼神有些冷淡厭煩。

住持好好地怎麽令身邊人去做這些粗使活計,想也知道是她又吹了什麽風,住持耳根子軟經不起念叨,只好答應了。

另一邊,與靜思相好的小尼姑們也跑來助陣,七嘴八舌好一陣分說,生怕林忱去找住持哭訴告狀。

林忱立在原地,靜靜看著這一張張面孔。

本以為剃度出家便能安居一隅,比從前清凈些,不想我不犯人,人卻偏來煩她。

她擰著眉,卻沒走。自然不是為了聽這些沒趣的話,她在等人。

此處是佛堂與禪房的交界之處,前方來參拜之人只能到此止步。

果然,沒一會,自前邊跑過來個小廝,打懷裏掏出一封信。

他撥開一群嘰嘰喳喳的年輕女子,好不容易才說道:“誰是忱姑娘?我們家鳶娘子叫我來送封信。”

靜思等人安靜了一瞬,接著炸開了鍋。

“鳶娘子…難道是鳶兒?”

“她不是年前才下山嗎?這麽快得了主人家的寵愛?”

“真沒想到,剃了頭發也能勾引人,呵呵。”

林忱拆信的手一頓,她自人群中精準地盯住了說出最後一句話的人,正是靜思。

對方也在看著她。

“怎麽,我又沒說你?”靜思笑著掃過她纖細的脖頸,白凈勁瘦的雙手,還有一望而知的俊秀面頰。

林忱把信塞回去,低斂著眉目:“的確。”她說:“只是這句話,你對誰說都不奇怪。只要對方是女人,你的中傷便會起效。”

她慢慢擡起眼來,唇邊掛著淡淡的諷笑:“但以你今時今日的地位,此話卻又有些不同了。鳶兒不如你漂亮,在廟裏時不如你得臉,被親生父親送給人做姬妾,偏偏還能派人隨意出入。”

林忱的笑冷淡而刺目:“青燈古佛難熬,想來這話是怨氣更多吧?”

靜思聽著這些話,被戳了心窩子,果真氣得頭暈目眩。

待到反應過來,那些市井汙言便一股腦噴出來。

與她一道的小尼姑們也憤然出手,一群正還想湧上前去,林忱趁著小廝還沒走,把他往前一推。

小廝也識趣,知道這是娘子好友,於是嬉皮笑臉地左推一把右搡一下地擋著人。

這群方才還盛氣淩人的小姑娘便紛紛後撤,眼看著追不到人,只能呸著走了。

靜思紅著眼睛,遠遠叫道:“假清高的婊子,活該在寺裏待一輩子!”

攔路的小廝聽了很納罕,心道,都已經剃度出家了,難道人人都想學鳶娘子,出去給人家做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