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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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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

佛堂內,林忱放輕了手腳,她手持著念珠,想了一會,才推門進去。

住持正在讀經書,她看見林忱來了,面上竟有些無措。

“小忱…”她不好意思道。

林忱搶先一步在她旁邊的蒲團跪下,握住她的手道:“師父,我聽靜思說,寺內撞鐘的師父走了,您叫我先替了差事,不知可是真的?”

住持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她總是挨不過小孩子半帶撒嬌的哀求,即便心裏知道底下那些勾心鬥角的事,也總是蒙騙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是怕麻煩,只是天性軟弱,難以拒絕。

她偷偷地瞧林忱,只怕她哭哭啼啼地求自己說不能勝任。

卻不料林忱笑了笑,直視著她的眼睛說道:“既如此,我雖力有不逮,也會盡力一試,免去師父煩惱。”

住持驚訝地“咦”了一聲,還有些發昏,卻又很欣喜和感動。

在她的印象裏,少有人是這麽體貼的,除了求她寺中諸事,便是要她斷那些理不清的官司。

“這…你能這麽想…真是太好了。”

林忱點點頭,陪著她解了一會經文,臨走時才像是突然想起:“弟子還有一事,據我所知,咱們香山寺似乎從來沒有過正式的典座,衣食住行等一應開支雜亂不堪。甚至這次撞鐘的師父走了,交接時帶走的銀子也不知是誰撥的,更別提提前找好下一任。”

住持扶著光光的腦袋,拖長了聲音意義不明地“啊”了一聲。

林忱拿下她的手,說:“弟子從前也讀過些有關賬目的書,可以一試。”

她的音調平緩溫柔,刻意收斂了那份矜傲,雖不像尋常孩子那樣可愛,但意外地動人。

住持常年不善思考的頭腦有些混沌,不知她為何突然提出這樣的建議。

“這…我沒想過,這些事原本是交給靜持做的,她走後便不知交給誰了。”

“原來如此,那麽這次可要慎重了,若是選的人心地不純,寺裏再出了那樣的事可怎麽好。”

靜持從前偷盜,惹出的事不算少。

住持想了一會,覺得很有道理,但她還是不放心林忱一個人去管賬。

雖說這孩子聰明又溫文,可年紀甚小,怎麽能服眾呢?

林忱看出了她的心思,於是輕輕握著她的手,堅定說道:“師父,像您這樣溫柔的性子,當然是想要與世無爭,潛心禮佛,可並非所有人都有這樣出塵的心思。我蒙您收留,自然想要替您擋去不相幹的煩惱。並非我狂妄,只是咱們廟中師父的資質不齊,誰是真的學過這些管家本事?”

住持被她說動了。

想當初,她正是因為林忱會解經文知書識禮,才把人放在自己身邊。她曾經也是出身大家,自然知道這樣的女孩子從小便要經手賬目的,雖說她自己幼時資質不好學不上手,但興許林忱便專擅與此呢?

“好孩子,那你便試試吧。”她一咬牙狠心道:“只是若有人來同我說…那可該怎麽辦呢?”

林忱微微笑道:“師父經營一寺,若有人來煩擾,大可不必親自處理。”她善解人意道:“既是我出的主意,自然由我來解決。”

**

林忱暮時才出了住持的禪房。

她讀了一下午經文,另要強裝溫和柔順,一出了住持視線,便是滿臉的倦怠疲憊。

她瞧著落日斜掛,心知該到了撞鐘的時辰,便按照住持的說法,去庫房取了典座的私印,然後才晃到了山上。

果不其然,靜思幾人正等在那,準備抓她遲到偷懶。

“來了?我們正害怕今夜無人撞鐘,誤了放飯的時辰,想著來提醒你呢。”靜思幾個咯咯笑。

林忱眼神飄過她們,落到這座銅鐘上。

鐘身大約有兩人高,銅綠色的斑斑青苔昭示著它的古老,繁覆的花紋證明了鍛造者的匠心。

她摸了下鐘杵,三月風冷,寒鐵即使包了皮革,依然冷得鉆心。

“可惜了…”林忱道。

靜思幾人隱約聽到了這句,雖不知她在可惜什麽,但還是小心起來。

“怎麽?你敢耍賴?”

林忱轉眼道:“非也。不做職責所在的事才叫耍賴,可是我現在將差事派給你們,在這一刻,這便是你們的職責了。”

她們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笑到腹痛。

“你瘋了吧?說什麽胡話?”

“不想幹活,嚇唬人唄。”

林忱等她們笑夠了,溫吞吞地甩過去一塊典印,隨即往山下走,既不辯解也不催促。

幾個人將那印傳閱一遍,尚有不知事的要開口,靜思卻白了臉色。

她是真識得些字的,不然也不能在住持身邊伺候。

“你站住!什麽狗屁的典座,寺裏多少年都沒有這樣的規矩了,你以為你能拿著雞毛當令箭麽!”

林忱背對著她邊走邊說:“你若不承認我亦無法,只是你若想去請求住持,還是奉勸你三思。”

在她之前,靜思是整個寺裏唯一識文斷字的小尼姑,人也漂亮,自然得寵。

只是如今這份獨一無二被粉碎了,若她再這般無理取鬧三求四請,住持再好的脾氣也被磨光了。

靜思自己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氣得眼淚在眼睛裏打轉。

她又吼了幾聲,放了幾句狠話,見林忱根本不理她,只得作罷。

林忱沿著蜿蜒的山路走下去,到了山腳的一剎,山上裊裊的鐘磬之聲回蕩山谷。

倦鳥投林,魚沈淵底。

她可惜的是,鐘聲本是為了蕩滌人心的汙穢,如今卻被用來作為勾心鬥角的工具。

該嘆不逢明主呢?還是人間本來如此。

**

又過了幾日,林忱與兩個老姑子下山采買。

這些天,她把歷年的賬本捋了一遍,發現其中虧空漏洞簡直不可計數。有靜持從中克扣的,還有現任掌事姑子暗中搜刮的,甚至前前任管事也有些不清楚的支出。

她默不作聲,只等這些人找上門來,才當著她們的面燒毀了那些書面記錄。

掌事連帶著下邊的老姑子這才算長出了一口氣,她們還真怕這小姑娘是個楞頭青,直直莽莽地去找住持報賬。

這些年來,寺中的支出龐雜,光靠著上面的撥款,香山寺眾人是萬萬不能過得這樣滋潤的。都是多虧了當今住持的俗家,平城張氏。她出家前是張家嫡女,張家老祖宗到底心疼女兒,總是源源不斷地看顧支援,否則這樣軟弱的性子,如何能坐得住持的位置到如今。

若是林忱真的上報,銀錢會不會被要回不好說,她們在香山寺只怕是無立足之所了。

因此,掌事明裏暗裏承了她這份情,雖心中不屑她這有名無實的典座位置,但當著人面,還是有幾分尊敬的。

近來,聽聞張家有宴飲要辦,正要請山上的僧尼前來祝禱,香山寺也在其列。

住持指派了活計下來,林忱幾人先給寺裏添了五十兩燈油,又去購置制作春衣的布料。

她們要在半月內給寺裏的小尼姑們制好新的僧衣,屆時出席,不至於失了體面。

店內,老尼姑們提著包好的燈油,發現林忱正在瞧一盞做工精巧的長明燈。

“忱姑娘,咱們該走了。”其中一個喊道。

她們還是習慣叫林忱以前的名字,因為總覺得這姑娘周身的氣質實在不似出家之人。哪怕頭上包著巾帽,身上著著素衣,還是有從前的舊影。

林忱摸著燈上的花紋,轉頭對掌櫃說:“這個單獨結賬。”

掌櫃笑道:“這是要給家裏長輩供奉的福燈,還有相配的香包,您頭一回來,這香包就不收錢了。”

他麻利地結了賬,遞過來一只繡著福紋的荷包。

林忱瞧了一眼,針腳粗糙,讓人送不出手。

她接過燈,走出門去,外面正是一片艷陽天,乍暖還寒的冷正在散去。

老姑子識趣道:“這是給徐夫人祈福用的吧?正好回去時路過徐府,可讓人遞進去,教夫人知道你可惦記她呢。”

林忱卻笑笑,搪塞道:“不必了,達於行、不浮於口,更何況是已出家之人。”

她順手把香包揣起來,正要離開,背後卻突然被拍了一下。

“欸?”一個清脆的聲音笑著道:“這不是那天的小師父嗎?可巧又遇見了。”

林忱回頭,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丫鬟抱著幾根亮晶晶的冰糖葫蘆,正盯著她看。

“怎麽?不認得我了?”

林忱後退了兩步,仔細思索了一會,卻是搖頭。

小丫鬟撅著嘴哼了聲,轉頭叫道:“小姐,虧得你讓我來搭話,人家貴人事忙,早把我們忘了。”

隨著她這一聲,一抹與朱門融為一體的紅闖入林忱眼中。

這是一套由男子衣飾改裝過後的常服,聽聞女官行走內外,因嫌衣裙瑣碎,故有此法。

林忱一個激靈,只聽得一聲笑語:“生得美貌,自傲些又有何妨。”

雖話而來的女子面如芙蓉,身段高挑,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最妙一雙熠熠有神的瑞鳳眼,時刻向上揚著,不笑時亦有數不清的情誼流連出來。

“小師父,萍水相逢仍能再會即是有緣。上次走得匆忙,這廂陪罪了~”她作勢甩了下袖子,俏皮地矮了矮身,說道:“不如告訴我你在何處修行?我以後一定常常拜訪。”

林忱終於瞧清了她的臉,心裏卻沒為這殊色動容。她有些失望地猜測,難不成上京的女子都是這般,學男子的風流做派麽?

“原來是上京來的大人。”她躬了躬身,腦中莫名閃過許多上京冠花出沐的傳說,她從前總愛聽徐夫人說起,因此念念不忘。

但現在,她只說:“我無名無姓,不值得大人惦記。”

蕭冉笑了:“你知道我是上京來的?”

林忱指了指四下:“平城民風保守,適齡貴族女子少有上街走動而不遮面的。”

蕭冉笑意更深了,面皮好的女子天下比比皆是,但要若非從小養起,氣質上難免短缺了些。

這孩子她一打眼便覺得不同,如今看來果然神秘。

“那麽?你不怕我?”她更進一步,傾身問道。

林忱比她矮些,這樣不擡頭便只能看見她胸口至右肩處繡的一支黑色花藤。

擡頭難免陷入尷尬,退後則更加被動。

林忱默然不答,面上卻並不是尷尬或羞怯,而是一種淡淡的倦怠。

蕭冉註意到了,於是退開一段距離。

是的,就是這種倦怠感,她想。這個萍水相逢的孩子,似乎很討厭人間,討厭看見的一切,以至於不顧禮儀尊卑,有種近乎自毀的淡漠。

她假意歉然,後退了段距離,轉而問跟著林忱的兩個老姑子:“我說要拜訪不是假話,家中有長輩孺慕佛法,想要請一尊菩薩來,正不知哪個寺最好。”

這兩人原跟著掌事,最能辨別富貴,急著說:“那自然是我們香山寺了。”

蕭冉搭著話,自然而然地跟她們一路往前走,林忱只好同行。

她們一路走到近村口的分岔路,林忱才打斷道:“大人若是有心,最好擇個良辰吉日。”

這便是不讓人再跟著的意思了。

蕭冉惋惜地嘆了口氣,淺棕色的瞳孔中卻淌出些笑意。

“既如此,那只好日後再叨擾了。”她說著,從青萍手裏搶過來一串冰糖葫蘆塞到林忱手上,溫柔道:“我見你暗暗瞧了好幾眼,想來必是喜歡。”

林忱怔了下,用手托住那層油紙。

“上京天氣溫暖,我從未見過這小吃,這次買了些帶回去,也給長輩嘗一嘗。”她微微彎下腰,撩了撩鬢邊碎發:“好東西人人都愛,小師父千萬不要覺得我唐突,不然…”

她笑道:“我也是會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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