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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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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病房

過了片刻,江清蒲問道:“他們都是在哪裏工作?”

老奶奶說:“我大兒子在J市,小兒子在H省,一個月都能掙不少錢。”

餘魚想了想,H省是隔壁省,是有點兒遠,J市就是隔壁市,離得還挺近的,他插了一句嘴:“要不先讓你大兒子回來吧,他就在隔壁市,晚上說不定就趕回來了。”

老奶奶還沒說話,江清蒲嚴肅道:“讓大兒子你打車,小兒子坐飛機,趕緊回來,不要再耽誤了。”

老奶奶驚叫:“我的乖乖,那好貴吧。”她又開始絮絮叨叨,說他兒子有幾個孩子要養,小兒子有幾個孩子要養。

江清蒲和周景都沈默了。

餘魚從他們平靜的臉上看到了似冷漠,又似悲憫的神情,一時也沒再出聲。

沒過多久,老爺子那邊突然有了狀況,他說他想上廁所,老奶奶剛把他扶起來,護士站的幾個護士看到這邊的情況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老爺爺這時已經拉褲子裏了,其中一個護士著急道:“快把人放下,他不能起來,哎呀,都跟你說了買護理墊,你怎麽還沒買,拉床上了,我們要被罵的……”

對面把簾子拉上,似乎是給大爺把褲子脫了,聽她們的聲音好像說是又便血了,醫生不一會兒也來了,檢查完之後叮囑道:“奶奶,咱先不要亂動爺爺,不要給他喝水,也別餵他吃東西,先把藥水打完了再說,另外你趕緊給你家裏人打電話,叫他們回來。”

護士又囑咐她買護理墊,見老奶奶一一答應之後,跟著醫生一起走了。

老奶奶在病房裏踟躕了一陣,哀求道:“你們能不能幫我帶一個護理墊。”她怕她下樓了,老伴兒沒人看了。

周景站起身,說:“我去給你買吧,你快點給你兒子打電話。”

老奶奶道了謝,在周景出去之後,走出病房,拿出老人機在走廊裏打電話。

大開的玻璃門一點都不隔音,餘魚清楚地聽見她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小東,你快過來吧,你叔剛剛又不好了,又在拉血,醫生說的話我都聽不明白,你過來看看……”

餘魚感覺心裏有點難受,江清蒲偷偷捏了捏他的手,然後給周景打電話讓他順便帶個杯子上來。

半個小時之後,餘魚捧著熱水杯,坐在被窩裏看電影,江清蒲坐在凳子上側著身子跟他一起看,時不時地給他扶一下手機。

然而這溫馨的情景並沒持續幾分鐘,護士進來問了他幾個問題,得知他還是頭痛之後,便讓他躺著休息,少看手機。

江清蒲當真就把手機收起來了。

周景要笑不笑,忍得表情有些扭曲。

餘魚:“……”

沒事可做,他又開始觀察病友。

與他同在一邊,隔了一張床的大叔,一條腿上打了石膏,高高地吊著,圍在他床邊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和一個幾歲的小男孩,應該是他的女兒和兒子,幾個人一直很安靜,只和醫生、護士交流幾句。

大叔對面的老奶奶看起來沒有外顯的疾病,就是記性不大好,隔一會兒就問他兒子一遍:“你冷不冷啊?”

他兒子反覆回答他不冷,可能是被問了太多遍,有點尷尬,抱怨道:“老媽,你一直問我冷不冷幹啥?人家醫生都說了,你心臟不好,叫你別操那麽大心,你好好躺床上休息行吧?”說的是抱怨的話,但話語中的關心也沒少。

病房裏四個病人,各有各的病,餘魚頭一回住院,也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的普通病房都是這樣。

對床那位老爺子的針已經打完了,小東姍姍來遲,見老爺子安安穩穩地睡著,沒多大問題,在病房裏站了一會兒,跟老奶奶說了會兒話,眼看著到了飯點,就說想下去抽根煙,順便買點飯。

老奶奶欲言又止:“那你早點上來啊。”

小東說:“知道了。”然後就出去了。

餘魚想了想時間,也想下去吃飯,被江清蒲拒絕了。

“你在這兒等著,我下去買。”

江清蒲說罷跟周景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

不多時,食物的香氣盈滿了整個病房,驅散了一絲寒意。

餘魚他們正吃著飯,聽見對床又有動靜了,那個老爺爺說喘不過氣,沒過幾秒小東匆忙放下筷子出去叫護士了,他戴上氧氣面罩之後,安靜了下來。

病房裏又只剩下窸窸窣窣吃飯的聲音。

剛吃完飯沒多久,病房裏面又推進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灰色的褲子上全都是血,醫生將他暫時安置在餘魚隔壁,拉上簾子,開始初步問診。

男人的意識有些不清醒,問題都是他的朋友回答的,他說:“我們晚上喝了點酒,他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就開始出血不止了,他給我打電話,我就給他送過來了。”

醫生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讓他帶著病人去做檢查,確診出血源頭,很快那個病人又被推出去了。

病房裏又安靜下來,天已經徹底黑了,氣溫開始下降,整個房間冷得跟冰窖似的。

斜對面的大哥伺候老母親吃完晚飯之後,就從他老媽床底下掏出了一床從家裏帶的被子,然後躺在中間那張空床上,蓋著被子休息。

餘魚看著那光禿禿的床,連個鋪被都沒有,想來蓋了被子也是冷的,便催促江清蒲和周景兩人回去,“你們明天都還要上班呢,早點回去休息吧,都凍了一下午了。”

周景笑著說:“沒事,我倆天天挨凍,都凍習慣啦。”

他們工作的環境確實是常年需要保持低溫的,長此以往也就習慣啦。

餘魚著急道:“那不一樣,你今天難得休息,為我耽誤了那麽長時間,我已經很過意不去啦。”

周景還沒來得及說話,江清蒲制止了他,“阿景先回去吧,我今天晚上在這兒守著,如果有什麽事情,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周景思考了一下,答應了,“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就打電話,明天給你們帶早餐。”說完就走了。

餘魚有些傻眼,過了一陣,想起來自己的原意是讓江清蒲也回去休息。

沒想到他還沒開口,江清蒲先嘆上氣了,“留你一個人在醫院孤零零地躺著,我難道能在家心安理得的睡覺嗎?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渣了。”

餘魚:“……”我不是,我沒有。

他現在發現了,江清蒲要是認真演起來,根本沒有他說話的餘地。

但他仍然不死心,“我覺得我沒多大問題啊,能吃能睡的。”

江清蒲瞥了他一眼,“那你起來蹦兩下?”

餘魚:“……”多冒昧。

他正在心中重新打腹稿,對床似乎又有了新情況,老爺子把氧氣罩拽了下去,又說想拉肚子,老奶奶這會不敢動他,慌慌張張地去叫了護士,護士匆匆看了幾眼又去叫了醫生,很快一群醫生和護士就將那邊起來了,簾子也拉上了,聽著那意思好像要搶救。

老奶奶開始哭天搶地,被小東說了幾句,止住了哭聲,兩人慌忙出去給親朋好友打電話。

餘魚有些不明白怎麽下午還好好的,只是便血而已,這麽快就不行了。

“別看了。”江清蒲把他這邊簾子拉上了,輕聲解釋道,“你看著他外表挺健康,實際上他那麽大年紀了,突然不停地便血,多半是內部器官已經完全破敗了,這會兒說不定全身都在出血。”

他沈默了一陣,嘆息道:“早點進icu,說不定還能撐過今晚。”

餘魚有些驚愕,“可是……他兩個兒子都還沒回來。”

江清蒲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生離死別是不可逆轉,也無法挽回的。

餘魚從男人帶著些微感傷的眼睛裏讀到了這個道理,沈默了。

他回憶起外婆重病臥床時的情景,說是重病,其實也不算是重病,就是中風之後,腿腳不利索了,不愛走動了,當他去上了大學之後,對方就天天坐輪椅上,在家裏那個小院子裏活動,再後來就下不床了。

他放寒假回家,精心照顧了她兩個月,她還是只堅持到過完春節就走了。

現在想起來,外婆是中年得女,只有餘利一個孩子,前半輩子操心生不出孩子,後半輩子一直為孩子收拾爛攤子,她走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其實也算得上是壽終正寢,一輩子那麽辛苦,走了反倒好了。

餘魚此時換了個角度去想這些問題,便覺得少年時期獨立面臨親人離世的悲痛這才真正放過了他,不再會是他往後前行道路的陰影。

於是他跟江清蒲大致講了一下這段經歷,語氣輕松地好像在講別人的事情。

江清蒲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安撫道:“往後有我在呢。”

餘魚微笑道:“好。”

他們註視著對方,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更深沈的東西,是信任、責任,還有對生命的體悟。

……

對床的老爺子經過臨時搶救,情況穩定了些,但依然不容樂觀,醫生的意思是外面設備有限,如果想要情況更好,維持得更久一些,只能進icu。

小東跟老奶奶商量,老奶奶聽說一晚上要五千,又開始哭了,根本拿不定主意,親戚也陸續到了,都表示作不了主。

醫生等了半天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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