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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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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吃飯

找線索的過程並不順利,餘魚翻箱倒櫃把連子魚家裏翻了個底朝天,只找到了一些化妝穿搭的學習資料,最後又花了兩個小時打掃衛生以及把弄亂的東西歸置成原樣。

一無所獲。

然而他並不感到失望。

這些年連子魚和他分裂過著兩種生活,卻一直相安無事,起碼說明對方與他不是對立關系,甚至有可能對方為了不讓他知道真相,一直扮演著處理善後工作的角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方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怕是心有算計,又有什麽關系呢?

餘魚這樣想著,絲毫預想不到日後被打臉的困境。

現在他考慮的重中之重還是他的工作。

這五年他從一個婚慶公司的後期熬成了承包了江北市三大婚慶公司的外包修圖師,熬的每一個夜晚都有跡可循,懈怠就是過往的否定。

餘魚給自己洗完腦,躊躇滿志地坐公交回了郊區的出租屋。

如此昏天黑地的忙了一個多星期,周六晚上忽然收到了周景的消息。

對方給他發了一個定位,並附言:“兄弟明天出去玩,我讓阿蒲去接你。”

餘魚仔細一看,這定位顯示的分明是本市的一座小有名氣的山,大為不解,“是要去爬山啊?”

“對啊,阿蒲說你缺乏運動。”

“啊,這,我的濕疹其實已經好了。”

現在只剩下一些色素沈澱還沒褪幹凈了,但是看在看濕疹花了兩百多的份上,餘魚最後還是答應了。

然而爬山計劃還沒執行就出現了插曲。

餘魚周末一早就看到連子魚手機上收到的消息,是他爸連坤發的,叫他中午回去吃個飯,看得出來上次中午沒回消息,讓他很不高興。

記憶裏餘魚已經和父親長達九年都沒聯系過了,上一次見面還是他高中畢業去參加繼弟的周歲生日宴,那天不歡而散,走的時候他連招呼都沒打。

但是在連子魚的手機裏,兩人雖然聊天不太熱絡,但看得出來是有經常聯系的,甚至連子魚這幾年給他爸網購一些吃穿用度上的東西,比餘魚偷偷買的還要多。

餘魚心情覆雜的想,連子魚似乎做了很多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猶豫良久,他還是決定去看看,權當是見證連子魚努力的成果。

磨蹭到快中午,他才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到了他爸連坤家的樓下。

入目的是一棟五層高的小樓,是連坤和二婚的太太沈林打拼多年所得。

連坤在客廳等了許久,眼看著快十二點了,他忍不住走到走廊上張望,很快就發現大兒子提著一堆東西站在門口踟躕,“子魚,來了怎麽不上來?你阿姨都把飯做好半天了。”

“哦,馬上來。”

餘魚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擡頭看到了他爸伏在三樓的圍欄上,似乎是年紀大了,身姿不再挺拔,看起來不像以前那樣居高臨下。

以至於真正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先前不安的情緒已經全部被期待取代,爬樓梯的腳步都輕松了許多,轉眼就到了三樓門口。

連坤正在門口等他,接過東西就開始數落,“回自己家吃飯怎麽還買這麽多東西?”

餘魚連忙解釋,“超市買的,不貴的。”他的眼睛裏帶著久別重逢的光亮。

連坤沒看見,招呼他進屋洗手吃飯,然後把東西放在了客廳桌子上。

“好的。”

餘魚進廚房洗手跟繼母打了招呼。

沈林卻只是冷著臉,眼神不善地瞟了他一眼。

餘魚怔了怔,忽然意識到以前連子魚來這裏的時候,恐怕是沒有單獨跟沈林打招呼的習慣,他的表情也冷淡下來,一言不發地把菜端上了餐桌。

然後不像一家三口的三個人便坐下悶聲吃飯了,四菜一湯,還挺豐盛。

他這個繼母向來是極其厭惡他的。

其中的恩怨具體要追溯到近三十年前,同一個村子長大的沈林與連坤少年慕艾,卻因為兩家的長輩關系不合,硬生生地被拆散,沒過兩年連坤就在父母的安排下娶了隔壁村的姑娘,而沈林自此就外出打工,多年沒回過家。

這些都是餘魚後來從大人們的八卦中拼湊來的,因為他親媽餘利就是那個隔壁村的姑娘,且沒過幾年餘利因為賭博欠債還不上,草草離婚遠走他鄉,進城做生意的連坤後來偶遇沈林,漸漸又走到了一起。

無論是這幾人的感情糾葛,還是沈林與餘利反轉的人生軌跡,在那幾年都是那兩個小村子裏的人們茶餘飯後的消遣。

沈林也許不是恨處處不如她的餘利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愛情,她恨的是這許多人使她一度成為了笑柄。

大概這就是她在與連坤結婚生子之後,迫不及待地將餘魚趕走的原因。

餘魚依稀記得高中畢業那一年的夏天,繼弟一周歲生日宴那天,下著大雨,天還沒亮,外婆就把他叫起來,叮囑他到地方了一定要聽繼母的話,這樣上大學的錢才有著落。

他是不願意去找他爸的,因為初中畢業去找過一次,結果他爸態度強硬的花錢給他從原本報名的區高中轉到市裏的高中,為此兩人鬧得很不愉快。

他想說他不想去,想說他可以去打暑假工,但看著外婆飽經風霜的臉最終還是紅著眼眶答應了。

一大早便從鄉下老家出發,轉了三輛公交,坐了三個小時,終於一身狼狽的到了酒店門口。

連坤當時忙著招呼客人只是皺眉看他了一眼,就安排妻子沈林給他帶去了包間,一整桌人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甚至面孔他一個也沒記住,只記得品嘗過的每一道菜都很好吃,佳肴珍饈不過如此。然而還沒等到菜上完,沈林就稱他爸有事找他,將他帶到了僻靜處。

餘魚記得沈林當時說話的語氣,是高高在上的,是勝券在握的,甚至是惡意至極的。

沈林說:“你知道為什麽你爸媽離婚,你媽什麽都不要,就要你嗎?”

餘魚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很快發出一聲嗤笑,“別天真了,她要你等於要了一顆搖錢樹啊,要不是你爸給的撫養費,你以為她欠那麽多賭債,還能平平安安的在外面瀟灑嗎?什麽東西。”

他記得當時他腦子裏嗡嗡作響,異常憤怒,大聲要求對方不要再說他媽媽的壞話。

而沈林卻十分平靜地從包裏掏出了一疊錢,塞進他的外套口袋裏,“你現在馬上要成年了,你爸給你那個賭鬼媽還了那麽多年的賭債,又給你養這麽大,你但凡有點良心,拿了這些錢以後就不要再來打擾你爸的新生活。”

“是爸爸這麽說的嗎?”

“不然呢?你以為這份子錢我能說拿就拿、說給就給?”

沈林說完,輕蔑地看著餘魚,“你也別耍讀書人的傲氣,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年邁的外婆要養,書要是讀不成了,可就真廢了……”

餘魚沒等對方說完就逃出了酒店,根本不記得最後怎麽回的家,只知道到家門口的時候,他蹲在排水溝旁吐到膽汁都出來了,夜裏就發熱了,病了半個月才好,後來就漸漸記不清高中時期的事情了。

他兀自陷在回憶裏,沒註意到他爸給他夾了一塊辣子雞。

連坤看到兩個月沒見的大兒子終於把紮眼的頭發染回了黑色,還是有些高興的,但發現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只會默不作聲地吃飯,又有些不滿了,“這麽久沒見,你沒什麽話想跟爸爸說嗎?”

不等餘魚回答,連坤又給他夾了一塊辣子雞,“我跟你阿姨平時忙,都不在家吃飯,她今天難得下一次廚,你也多吃一點,不要辜負她的心意。”

餘魚看著裝著辣子雞的盤子裏紅彤彤的辣椒,沈默了片刻,把碗裏的雞肉夾起來慢吞吞的吃了。

“你阿姨廚藝很不錯吧。”

連坤感覺大兒子還是懂事的,“這回把頭發染黑了,以後就別再染那些亂七八糟的顏色,你那主播的工作也不要再做了,二十七歲也不小了,趕緊找個穩定的工作,趁早結婚,好讓你阿姨和我抱孫子。”

沈林擡頭睨了他一眼,“你管那麽多幹嘛,人孩子長大了,自己有主意呢。”

她不出聲還好,她一出聲,連坤登時就放下筷子,憤怒至極,“怎麽我養大的孩子,我還不能不能說兩句了?而且我說的有錯嗎?天天打扮成女的在網上博人眼球,那工作是正經人家的孩子幹的嗎?”

餘魚感覺胃裏火辣辣的,眼眶也被刺激地有些發酸,他深吸了一口氣,也放下了筷子,“做主播也只是一個謀生的手段,這個工作本身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只是人分好壞而已。況且我做的也不是主播,而是視頻博主,做女裝視頻,也是因為這樣比男裝視頻流量更好一些。”

“我不聽你說這些,你回去要是不老老實實找個正經工作,以後就別來了!”

餘魚看著連坤怒火中燒的臉龐,又看了看客廳裏大大小小的,都是他和連子魚買的物件,心底有些發涼,眼眶也彌漫出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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