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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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見悠摟著沈沈醉去的愛人,他眷戀的落吻。

一吻落在眉心,願你一世安穩,再無煩憂。

一吻落在眼睫,願你清澈靜澄,洞悉人性。

一吻落在鼻尖,願你氣息悠長,平安健康。

一吻落在唇上……這我知道就好,我是如此愛你。

他腦中回放那一夜在醫院與趙天成的對話:「趙天成,他真的是我男朋友?可以嗎?他這樣的人,可以是我男朋友?」他的悲傷無所遁形。

不可以了。不再是了。

那晚,趙天成安頓好他之後,雙手插在胸前,窩在陪病沙發上,無奈地問:「說吧!你在玩甚麽把戲?有甚麽打算?」

趙天成怎麽會不知道。大學同窗四年,表演課同一個老師教的,還同一分組、演過同一場戲。杜見悠臉上細微的表情,趙天成怎麽會分辨不出?

杜見悠也沒打算瞞他,實話實說。

「我只是…想做到我所承諾過的…」杜見悠淡淡的開口。

「你做的還不夠多?你還想要做甚麽?」趙天成實在氣極,沒看過談戀愛談成這麽悲催、這麽傻逼、這麽蠢的。

「…我跟他一開始就說好只是同行一段,之後好聚好散的。我知道,這段同行算是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但是,不能好散,我還是有點遺憾。」

「遺憾個屁。還好散甚麽?他那樣對你,你還想著給他善終?沒拖出來鞭屍就算客氣了…」

「你別胡說…之前雜志偷拍事件鬧的那麽大,總得先擺平吧?其實,他在跟我開始之前,擔心的就是這些。是我說服他,跟他說只是同行一段、做個陪伴,沒事的。誰知道後來還是出事了,那我當然要扳回來啊…」

「扳回來…?用你整個人?賠上整個職業生涯?你傻啊?」趙天成看著杜見悠就是因為這樣受傷的,心裏更生氣。

「還有,甚麽同行一段?你們當談戀愛是兒戲啊!還掛打契約的?玩膩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杜見悠,你不是這樣的人啊!」

「我不是。但是,唐鶴能給我天長地久嗎?醜話不先說在前頭,難道真的要等他必須回去娶妻生子了,才來趕人?我何必自找難堪。」杜見悠悶悶的。

「他跟你談這一段,心裏還想著回去娶妻生子?」趙天成難以想象自信驕傲的杜見悠,是如何處在這場屁戀愛裏,這是逼良為娼啊…是這樣形容的嗎?趙天成都氣胡塗了。

杜見悠閉上眼睛,輕輕的點了個頭,腦中出現對方朝他大吼的畫面:“我們就是一陣子,我是要娶妻生子的,不可能一直跟你這樣下去。”他從來就不敢妄想。但是這個事實被冷冰冰的擲到他面前時,他不能否認自己曾有的小小的自私的念頭: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看來,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了。杜見悠覺得自己可笑,但他笑不出來。

「媽的!剛剛還在我那裏說甚麽他愛你,愛他媽的狗臭屁,沒見過這樣愛人的…他真是…真是…夠他媽的惡心……」趙天成看到杜見悠點頭,簡直不敢相信。

「他跟你說他愛我…?」杜見悠睜開眼睛看著趙天成,他的眼瞳裏盛滿了驚訝、驚喜…

「……你有病是吧?重點是在那裏嗎?」趙天成瞪著他大吼。真的是要被這兩人氣死,沒一個正常的。

「你小點聲,等一下護士要進來罵人的…」杜見悠心虛的喵了一眼病房門。然後低下頭,不敢看趙天成。

「……杜見悠,你清醒一點。唐鶴這樣對你,你都不生氣?你為什麽不生氣?」

「我…我生氣啊…」沒甚麽底氣,好像這個氣只是生給趙天成看的,敷衍交代一下。

「你生氣?你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你?杜見悠的生氣是這樣的…?你以前被…」趙天成還哇啦哇啦想細數幾件杜見悠發飆的經典事跡,就被他打斷了。

「我真的…很愛他…」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候,這幾個字帶點難堪的從杜見悠的嘴裏被吐出來。好像簡單的一個愛字,就能說清楚世間萬理、道明白此刻的溫柔怯懦。

趙天成被噎住了。他忍住“愛個屁”的刻薄批評,強迫自己挑了另一句問話:「你愛他甚麽?他這麽無知寡情,對你全然沒有一點信任疼惜,這樣的人,你愛他甚麽?」

杜見悠沈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趙兒,你說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但是,你也不認識最初的我…」「我一直都知道,我跟一般男孩子不那麽相像,我沒那麽好動、動不動就想哭、看到蟲子就想尖叫,一開心就翹小指,我沒那麽堅強勇敢,所有動作舉止聲音語調都跟一般定義的男子漢不太一樣。你想想,這樣的小男孩,會是怎麽樣長起來的?」

趙天成不說話。他家鄉裏也有個這樣的秀氣孩子,當時大家年紀小、不懂事,只是不願那個小拖油瓶跟在身後跑。他們朝他丟石頭。小男孩眼裏蓄滿的淚讓此刻的趙天成擰緊了眉。

「輕視、鄙夷、不屑、惡心,那種眼神我還見的少嗎?不說別的,大學開學第一天,我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你有沒有笑出聲?」

「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已經接受我自己了,我調適得很好,我覺得我自己蠻可愛的。有一個學長告訴我,所有人都一個樣子,那多無趣?是吧?」

「可是我調適好了、接受我自己了,不代表其他人也接受我。我必須比別人更努力,才能獲得認同。後來我倦了,我不想再為了別人的認同而努力,我只為我自己努力、讓我自己成為更好的人,不再管其他人的目光。可我又不是死人,其他人的目光裏所帶來的貶低,我怎麽會沒感覺?」

「唐鶴是第一個看著我,眼神中沒有嘲諷的陌生人。你們都不知道,我跟他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廣盛集團業務匯報那次,而是更早之前在月色酒吧。我上臺代班唱歌,他幾次在臺下看著。他的眼神中帶著點好奇、欣賞、愉悅,而且沒有任何的輕視。他是第一個第一眼就接受我的人。不是因為我拿過獎、或是多有才華,或者是因為我對朋友付出多少而換來的接受。在他面前,我就是我,他看著我的樣子,讓我覺得我跟大家都一樣。你不知道那是種甚麽感覺。不被當成奇怪的人,這讓我很感激。當然,之後他看我的眼神也慢慢變了,他又讓我覺得,我與其他人不一樣,我比其他人更好。」

「其實,我為什麽愛他?我也不知道,就像滴水穿石。他對我的好一點一滴的滲進心裏,然後就剝離不開了。雖然之後發生了好多事,可是當我想恨他的時候,當初那張在酒吧裏帶著欣賞的笑臉就會跑出來。他給了我好多,尊重啦、認同啦、愛啦…他不是允許我做我自己,而是真正的喜歡我原本的樣子。對他,我真的恨不起來。」杜見悠眼神迷茫,他伸手揉揉自己左手小指。就像當初唐鶴輕輕的揉著他的指尖。

「你知道嗎?當他抓過我的手,對我說:“作自己就好,不用刻意掩飾甚麽”那一刻,我就發誓我一定會好好待他,不論他要甚麽,我都給他。起初,他要我,所以,我給。現在他不要了,我也給。我會給他一個沒有我的未來,不會纏著他。」

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

我在知道你就是唐鶴的那一天,早就給過你承諾了。

我說過:我會給你 你要的幸福。

如果,這就是你要的幸福。

趙天成聽懂了杜見悠的愛戀與憂傷、溫柔與堅持。其實就連他們這些朋友,偶爾都還會提醒他:別尖叫、別扭腰、給我收起你的蘭花指……他想起唐鶴看杜見悠的樣子,還真的都是帶著笑的,他是真的覺得他整個人都好。

但是有甚麽用,出了事還不是把杜見悠丟一邊。想到這點,趙天成一把火又點上了。

「趙兒,你別生氣。我知道你擔心我。我也知道我在做甚麽。如果,我就這樣跟他散了,我一輩子都會惦記著。不如,讓我好好的道個別,完整的結束…」

「我們之前約好,要去巴黎過情人節的…」杜見悠眼神朦朧地說著。

「又不是沒去過巴黎…有甚麽了不起…」趙天成已經只能不斷翻白眼以示他的不屑。

「…可是,我沒過過情人節…我們連對方的生日都沒過好…」一次弄錯了、一次被砸毀了。生日魔咒?估計此後杜見悠對過生日都有恐懼感。再也不要過生日了。

趙天成嘆了一口氣。他明白的。杜見悠對唐鶴。

不是留戀,只想留念。

「隨你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接下來要我幫你甚麽……?」趙天成知道杜見悠決定的事,八百匹馬都拉不回,他只能從旁協助,並祈禱他摔馬的時候,別傷的太重…。

「…幫照顧我爸媽…有空去看看他們…」他不知不覺當中,已經把柯叔當爸爸了。「還有,房子,幫我賣了吧……」忍著不哭的杜見悠在趙天成震驚的眼神裏,補上了一句:「我…不回來了…」

懷裏的人動了一下。將杜見悠拉回巴黎酒店的床上。

他起身。該謝幕了。

曾經,想緊緊捧在胸口的,能不放就不放的,是時候該放手了。

他攏著睡袍下床。腿根的酸軟與子子孫孫的蜿蜒,他都不在意。仿佛起身的只是他的肉體,而靈魂,還停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懷抱著另一個靈魂。

進入浴室將自己打理幹凈後,他開始收拾行李。

你的,我的,我的,你的…一樣一樣分開。

分不清的,就都丟了吧!管他活生生的、管他血淋淋的。

終於,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

明早,唐鶴起床換好衣服後,就能直接拉走行李退房。

幫他備好一套衣服,在長途飛機上得穿的舒適些…

幫他手機設個鬧鐘,免得錯過起床時間誤了班機…

你給我一段銘心刻骨。

我還你一場河清海晏。

說好的,誰也不許恨誰。

曾經好聚。現在好散。

你我從此,各安天涯。

還有甚麽?最後的最後,還有甚麽是我能給你的?

沒有了。唐鶴。我全部都掏空挖給你了。再沒有能給的了……

我連再見都給不起了…

那就不說再見了,好嗎?

我們,後會無期。

希望,這是你要的幸福。

再看一眼。一眼就好。

走了。再不走,藥效要過了。

唐鶴醒來,杜見悠已經離開。

他還沒張開眼睛、還沒從頭痛欲裂中清醒過來,他就知道他的愛人已經離開。

他不敢睜開眼睛。不敢證實他的恐懼。

然而,不去看,不代表不能聽、不能感知。

他伸手摸向床側,沒有人、沒有溫度。

他屏息側耳傾聽,沒有任何聲響。

他放棄掙紮的睜開了眼,扶著因為安眠藥物造成的頭痛,從床上坐起身來。

環顧一室,所有行李都整理好了。只有他唐鶴的。

仿佛這酒店從一開始就只有他一人入住一般,另一個人完全的被抹去所有痕跡。

他醒悟得太晚,當他發覺杜見悠餵他吞下的是苦瓜味安眠藥的時候,他已經沈入夢中。

他不知道杜見悠為何要這樣做。

不,其實他知道。他其實應該要知道。

從他不肯再叫他「哥」。

從他隨口提到未來的孩子。

從他寧願把自己咬到流血,都不願意放任自己隨口喊出甚麽。

他就應該知道。

他的兔兔,從來不曾遺忘。

唐鶴麻木的起身,四處走動。他想找找杜見悠的痕跡。

天可憐見。這個人,還留了一張紙條給他。

紙條上,只有一張笑臉。

他畫了一只偽裝成蜜蜂的泰迪熊。帶著笑的。

唐鶴瞪著那只小熊,他知道,這就是杜見悠的結束了。

他喊出了他們的安全詞。

一切,到此結束。

原來,真正的痛是沒有感覺的。

唐鶴突然覺得恨他。

恨不得把他吃進嘴裏、化在血裏、揉進骨髓裏的恨。

不過,他舍不得。

恨一個那樣純潔美好的人,就像屠殺獨角獸一樣,會有天譴的。

「呵…」唐鶴後知後覺的苦笑。原來天譴早就到來。

那是曾見識過璀璨星空之後的無盡暗夜、是曾擁有過熾熱驕陽之後的刺骨凜冬。

因為見過光熱,所以更加迫人。比暗夜更黑、比凜冬更寒。

唐鶴無知無感的一個人收拾自己。在櫃臺辦理退房時,房務人員還拿出一個禮盒,說是唐先生訂制的東西已經送到了。唐鶴握住那個盒子,尖銳的盒角刺著他的掌心,提醒他清醒。

他一個人登機。一個人回國。一個人開車。原本應該有一個在副駕座上笑意晏晏的人,如今只剩掛在後視鏡上沈默的小兔與他對望。對比出發時身邊人的興奮聒噪。此刻只覺得耳膜安靜的要爆炸。

他以為自己漫無目的,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杜見悠的住處,走出18樓電梯,發現房子正在裝修,新任屋主忙著指揮。

唐鶴點點頭:是該這樣,沒錯沒錯…

他又漫無目的開車。彎來繞去停到了夢之初廣告樓下。這回他沒上樓,上樓做甚麽呢?心裏明明知道,杜見悠不會在這裏的。

“扣扣扣”趙天成敲敲他的車窗。

“我…只是…只是想把車停在這裏。沒人規定不行吧?”在趙天成示意他開車門的時候,唐鶴下意識地想張口反駁。

想不到趙天成坐進副駕駛座,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回來了啊…」就沒再開口。

唐鶴噎了一天的喉。

他想說。他想問。卻不知從何說起問起。

最後,他說了句不知道該是肯定句還是疑問句的話:「他想起來了…」

「……他沒有想起來、不需要想起來,他根本沒有失憶。你知道的,不是嗎?」趙天成知道唐鶴此刻的心痛,正是杜見悠的沒有遺忘。

杜見悠演了一場戲,他以為他真誠快樂。

但在杜見悠真正真誠快樂的時候,他卻以為他演了一出戲。

是他瞎了眼蒙了心。鬼迷心竅神志不清。

唐鶴對著趙天成的問話,茫然地點點頭。

或許,他該感到高興,他的愛人始終是他的愛人,非但沒有叛,也沒有遺忘。

「杜說他不回來了…其實,他也回不來了…」趙天成又一句話,打趴了唐鶴。他正告訴他,是他害的杜見悠,有家歸不得。

「我會想辦法…」唐鶴又點點頭,他聽懂趙天成的言下之意。

他的言下之意:你他媽的把他給我弄回來。

趙天成把要說的話說完了,打算下車,臨開車門前,又補了一槍:「等你像杜見悠愛你一樣的愛他之後,才有資格跟他在一起。我說過的,你配不上他。」

唐鶴看著趙天成下車。心裏想著:他說的真對。我配不上你。

但是見悠,我會鋪好一條路。一條大路。等你願意了,可以讓你輕松地走回我身邊。我不勉強你,但是我會做好一切準備,等你回來。

會吧?你那麽愛我,一定會回來的吧?你怎麽舍得我一個人?

我怎麽舍得你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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