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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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杜見悠之後,唐總裁像打了場勝仗一樣志得意滿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面對杜見悠時刻意繃起的臉色,此時不僅緩了下來,還笑出了燦爛一朵花。讓隨後進來的蘇安楞在當場。不是沒看過唐鶴笑,於公於私她跟他的交情也超過十年了,除了裸體,他唐鶴甚麽樣子沒見過。不過眼前這個旁若無人傻兮兮又發病了的樣子,還的確不常見到。蘇安不禁打了個冷顫的趕快退出辦公室。心想,什麽天大的事都等明天再說,現在下班時間了,千萬不要愚蠢的去招惹精神病。

而那頭的杜見悠面對唐鶴的反覆態度則是一頭霧水,看起來不想搭理自己,卻又給出私人名片;看起來厭惡自己,卻又不閃躲自己的碰觸。這個唐鶴,到底是怎麽樣的人?實在是摸不清。這樣暧昧的態度實在搞得杜見悠心裏癢癢的。

哎呀!不管了,先把唐鶴交代的事處理好再說,這樣也才有借口打電話給他。

唐鶴的志得意滿,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漸漸又由煩躁取代。他原本以為,在給出名片的當天晚上杜見悠就會按奈不住地打電話給他,或者是經由通訊軟件發訊息給他,所以在他將杜見悠手機號碼輸入通訊簿,由手機自動搜尋設定訊息聯絡人之後,他也眼巴巴地盯著訊息一整晚,直到半夜實在撐不住了,才悶悶地放棄手機,睡覺去了。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從星期一到今天都星期五的下班時間了,這個杜見悠到底是在幹什麽?他難道不知道拿了人家的名片然後不打電話、不發訊息,是很沒禮貌的嗎?唐鶴正氣呼呼的瞪著手機、想確認手機到底壞沒壞,冷不防被忽然響起的鈴聲嚇到,差一點將手中的手機扔出去。

他看見來電的人正是他心心念念,喔,不是,正是他罵罵咧咧的杜見悠,連忙接起電話,不過還記得克制起聲音裏的興奮,低沈的說出:「嗚~餵~,我是唐鶴,請問您哪位?」

電話那頭響起杜見悠疲憊又愉悅的高亢聲音:「唐總您好,我是見悠。您要修改的東西我總算修改好了,我還找了人先拍了一個大致的短片,我可是熬了好幾天才作好的耶,不知道您現在否有時間可以看看?」

有時間有時間……這句話從唐鶴的腦袋經過喉嚨,變成了很為難的:「現在?可是我已經下班,現在正要去吃晚餐。」唐鶴故作矜持。

電話那頭傳來了聲死氣沈沈的:「喔…」就沒聲音了。正當唐鶴焦急地想再開口時,杜見悠重新振作的聲音又傳來:「那剛好,我也餓了,方不方便跟您一起去吃個便飯啊?上次說要請您吃飯的。」

方便方便……這句話從唐鶴的腦袋經過喉嚨,再度變成了有點為難的:「嗯?也可以…」唐鶴再度故作矜持。

兩人很快的商議好餐廳地點,是金山路上一家有名的川揚菜館。餐廳前身為空軍新生社飲食部,負責接待空軍將校軍官等高級將領,之後改制民營,口味仍秉持著古老傳統的川揚菜系。唐鶴嗜辣但胃不好不太能吃辣,這家的口味、辣度適合唐鶴的胃口還能不讓他鬧胃疼,加上這店裏的環境幹凈高雅,又有私人包廂,所以吃過一次之後就成了唐鶴的口袋名單。

杜見悠也愛吃辣,所以在唐鶴說出這家川揚菜館時,他立刻表示同意。這家店的地址就離杜見悠工作地點不遠,於是就約好了各自前往。

唐鶴到的時候,杜見悠因為地利之便已經到達了餐廳並且也等了一小會兒,他很滿意讓杜見悠等待的這種感覺,像是彌補了他等杜見悠電話的焦躁感。

杜見悠並沒有事先點菜,而是堅持等唐鶴到了之後,讓他決定。他說:「因為不知道唐總喜歡吃什麽,所以等您點菜,我什麽都愛吃、都能吃,不用顧忌我。」

唐鶴也不謙讓,不用看菜單就熟門熟路的隨口報出幾個招牌菜名:松鼠鱸魚、辣子雞丁、鍋耙蝦仁、開陽白菜、文思豆腐……原本還打算叫個砂鍋的,杜見悠連忙出聲阻止:「就兩個人吃飯,這份量也太多了吧?」他對服務大媽親切的笑:「我們先這樣就可以了,麻煩您,謝謝…」

唐鶴笑了笑,對大媽點點頭,這才讓人去張羅了。

「怎麽?不是說要請吃飯?這還不讓人點餐?」唐鶴等包廂內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開口調侃了杜見悠兩句。

杜見悠倒也不惱,笑咪咪地說:「這不是花錢的問題,我是擔心太多菜吃不完,這就浪費糧食了。做菜的人很辛苦,如果您願意把吃不完的食物打包帶回家,那我現在就去把砂鍋點上。」杜見悠忽然想起自己的媽媽。她曾是個廚師。

「……」唐鶴聽到杜見悠一番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的言論,倒也無話可說。

杜見悠見大老板不說話,以為他不認同他的話,想想算了,為了小小一個砂鍋不痛快,也是有病,吃不完大不了自己打包唄!他正想起身出包廂再加點個砂蟹粉獅頭,就被唐鶴按下。「不用了,菜的確夠吃了,再多,就是浪費了。」

喜歡的就伸手想要,是本能。分得清楚想要跟需要,是節制。

節制總是比縱恣來的可貴。

唐鶴對眼前這個花俏男子,又有了新的認知。

趁著還沒上菜的空檔,杜見悠想跟唐鶴報告廣告內容修改的事,才一出聲,喊了個:唐總,就被唐鶴大手一揮,表示他很累了,今天就當純吃飯、聊聊天,不要再說公事了。他還說:「你也別唐總唐總的叫個不停,生疏。看來我年紀比你大。要不,你叫我聲唐哥吧?我就叫你見悠?」

杜見悠心裏樂的,正不知道怎麽跟這個高冷總裁拉近關系,怎麽今天就忽然交了好運,撞上了總裁好心情,不但撈到了跟總裁單獨吃飯聊天、不談公事的一頓飯,還被允許叫唐哥?真是天助我也。此時的杜見悠實不知他的好運是自己創造的,他的那通電話,正是唐鶴好心情的源頭。

杜見悠聽到唐總要他改口叫他“唐哥”,厚臉皮的他趁著總裁心情好,自動的把“唐”字去掉,軟膩膩的叫了聲:「哥」,見唐鶴也沒反對,就整晚哥、哥的叫了個不停。

這頓飯吃下來,兩人天南地北的聊,大部分是杜見悠說、唐鶴聽。這個杜見悠真的很有意思,上次見到他酒醉的樣子,整個人昏沈慵懶,骨子裏透出一股花開自在的姿態。帶一點嬌氣,但又不是那種侍兒扶起嬌無力的柔若無骨。

而現在,他說起話來雖然仍隱約帶著嗲氣,但是能感覺得出他的掩飾。杜見悠刻意壓低著嗓子,雙手時而交疊時而握拳。一開始唐鶴想不明白,一頓飯下來才發現杜見悠降低戒心之後,無意中高揚的語氣、摀嘴含蓄的笑、還有他秀致的手指動作…杜見悠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他的手白若玉骨,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而均勻,是一雙很漂亮的手。唐鶴發現他興高采烈的時候,會冒出類似蘭花指的手勢。但他修長的小指並不伸直,只是蜷著、輕輕依偎在無名指旁邊。

這些小小細節讓他顯得有點…怎麽形容?……娘?

所以他總無意識的想遮掩?

唐鶴見過他作的樣子。沒甚麽不好。他反而覺得那樣做妖的杜見悠更可愛自然一些。他的姿態確實不太像一般男人。他不那麽剛硬。但是跟女人卻又太不相同,若要仔細分類,他就像剛出生的幼獅一般軟濡、嬌憨,但骨子裏還是帶著小獅子的小小傲氣,幼獅再怎麽翻滾、撒歡,你總不會將牠跟貓咪錯認。

他聽著已經放松的杜見悠漸漸露出本色,熱鬧的指手畫腳描述這個星期是他是如何嘔心瀝血、通宵達旦的修改廣盛集團的案子;是如何動用人脈、威脅利誘的抓齊了各路人馬,只為了拍一支半成品的影片,讓唐鶴可以先過目。言詞之中,並不是邀功的意味,而是充滿了對唐鶴的重視,這讓唐鶴很是受用。原來這小子這一個禮拜都沒跟他聯絡,就是在忙著趕工廣盛集團的工作。也讓唐鶴發現,這個杜見悠真的很單純,他想跟一個人來往、想對一個人好,就是單純的對對方好,努力做到對方要求的。沒聯絡就是因為忙碌到沒時間聯絡,而不是惺惺作態、吊人胃口;有時間聯絡,聲音裏就帶著歡天喜地毫不遮掩的敲鑼打鼓。而不是像他唐鶴一樣,在人家背後算計些欲擒故縱、欲拒還迎、欲語還休的不入流伎倆,比起杜見悠坦蕩蕩的目光,唐鶴對於自己的小鼻子小眼睛的故作矜持倒有些赧然。

相談甚歡的兩人一路聊到飯館打烊,才依依不舍的離開。唐鶴趁著杜見悠去洗手間的時候把單買了。惹的杜見悠一通不好意思,直嚷著下回一定得讓他作東。唐鶴笑著連連道好。

杜見悠剛剛為了避開尖峰的車潮,是從工作地點走一段路過來的,於是唐鶴提議開車送他回家。杜見悠正想著如何再跟唐鶴多相處一陣子,聽到他的提議,忙不疊的點頭,嘴裏嚷著:「還是哥最好了,認識你真是我的好福氣。」手裏還不安分的抓著他哥的手臂搖來搖去,逗的唐鶴笑了出來。

杜見悠一進停車場就看到一臺顯眼的紅色法拉利,他先是興奮地往前跑幾步,又停下來轉頭看著唐鶴,手指著那臺車,指尖跟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哥,那臺法拉利是你的車?」見唐鶴點點頭,他發出一聲歡呼,隨即沖到車旁繞著車子轉圈圈,一面大聲嚷嚷著:「哇!好性感的車啊!我的夢想就是能坐上一回法拉利,想不到今天就要實現了,我真是太幸運啦!」杜見悠嘴裏一直哇啦哇啦的稱讚,唐鶴好笑的看著他:「別一直鬼吼鬼叫的。你到底想不想上車?」

「想、想,當然要上車啊,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坐上法拉利耶!」杜見悠一邊說,一邊帶著虔誠的心情上車了。坐定後,原先聒噪不停的他反倒安靜了下來,唐鶴看著忽然不說話也沒動作的人,心裏覺得奇怪,側過身去幫杜見悠系好安全帶,在靠近他的時候,聞到一股清新幹凈的味道,應該是某種柑橘類皂子香,很襯這個純凈的人。

「怎麽啦?咬到舌頭?說不出話來了?」唐鶴剛剛偷聞了杜見悠的味道,覺得有點臊,趕緊說些話來緩和一下氣氛。只見杜見悠大眼睛裏蒙著一層水氣,飄呼呼地說:「哥,我以後還能不能找你吃飯?我以後還能不能坐你這車?」

「感情你找我吃飯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這車?這實在太傷我的心了…」唐鶴故作心痛的表示。

「啊!不是不是,當然是為了哥,這車只是附帶的紅利嘛!你就別跟自己的車計較了。」杜見悠回過神來,見他哥挑著眉一副不相信他的樣子,心一橫只好說:「為了表示出我對哥的愛戴是絕對是高於車子的,不然以後我都不坐這車了,以證明我的忠誠。」說完還覺得委屈。

唐鶴大笑著揉揉他的頭,故意弄亂他的頭發,開心的說:「我逗你的,不過你不坐這車也行…」看到杜見悠眼神一暗,他又補了句:「下次改坐藍寶堅…」話還沒說完,杜見悠就激動地撲上來,又抱著他的手臂蹭來蹭去,也不管唐鶴正在開車,嘴裏又開始胡亂喊著:「哥你最好了,全世界你最好了。」

「噗…這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也太容易滿足了吧?」唐鶴平常不是個喜形於色的人,他總是把自己包裝的很好。當他笑的時候,不代表他心情好,當他不笑的時候,也不代表他討厭你。所以跟唐鶴打過交道的人,常常有種身心俱疲、死過一回的感覺,不知道這次會面完,還有沒有下一次。但是杜見悠這樣坦率表達情緒的樣子,感染了唐鶴,此時對著他,唐鶴倒是很真誠的跟著開心起來。

車子行經一個熱鬧的市集,正停在路口等紅燈。杜見悠往車窗外看去,一大包一大包粉紅的粉藍的粉綠的粉黃的棉花糖高掛在市集口的一個攤車上,賣棉花糖的攤車前圍著一群人,仔細一看棉花糖大叔手裏轉著一束棉花糖,正巧手的把一朵澎澎雲整成一朵大花。完成後大叔遞給站在跟前買棉花糖的女孩,那女孩開心的笑到眼睛都看不見。

「啊…棉花糖啊…夜市啊…好久沒逛夜市啦…」杜見悠轉回頭對著駕駛說:「哥,我跟你說,小時候我就住在一個夜市旁邊,我媽媽曾經在夜市裏的一個熱炒店當廚師,有時候店裏忙,我也會去幫忙,我算是在夜市長大的。後來,我高中之後就去住校了,一直到現在,搬出來自己住,真的好久沒回去那個小時候的夜市啦!」杜見悠眼神飄遠,懷念著從前。懷念著爸爸還在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一起逛夜市的時候。

「我沒…怎麽…逛過夜市…」唐鶴吞吞吐吐的一句話,成功拉回杜見悠的思緒。

「什麽?你沒逛過夜市?怎麽可能有人沒逛過夜市?這裏到處都有夜市啊…」唐鶴悶不吭聲。

「…撈金魚?打彈珠?射氣球?夾娃娃?花枝羹?藥燉排骨?臭豆腐?蚵仔面線?」隨著杜見悠一聲比一聲高亢崩潰的問話,唐鶴搖頭搖到自己都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總不好說他以前被灌輸的觀念:夜市又臟又亂,賣的東西沒質量,煮的食物又不衛生……讓他完全不會想去一探究竟吧!人家剛才還說了,他媽媽在夜市的熱炒店當廚師呢!這會兒嫌棄食物不衛生,這不是討打嗎?

「你好可憐喔!40歲還沒逛過夜市的孩子…童年失歡啊…」杜見悠擡手順了順耳鬢的頭發,以一種慈愛的眼神,望著眼前沒有童年大齡兒童。

「………」我才37歲。唐鶴無奈的承受著杜見悠的慈愛。

「這樣好了,」杜見悠一個響彈指。「下回找時間帶你去我的地盤逛逛,你才會知道夜市有多迷人。外國人來也都逛夜市呢!你一個當地人居然沒逛過,說出去你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唐鶴直視前方路況,咬牙勉強擠出這一句。

「這就對了,我也好久沒逛了,我先做做功課,看現在有甚麽好吃好玩的,一定讓你不需此行。」杜見悠拍拍手,自己作主開心的與唐鶴訂下夜市之旅。

「………好。」唐鶴有點擔心。他沒去過夜市,想象中,夜市就是一個人擠人、潮濕悶熱的亂七八糟地方。他看著眼前清爽幹凈的年輕人,實在想不出他為什麽會喜歡這麽個不舒爽的活動。

啊…小時候。杜見悠提起他的小時候。唐鶴想,杜見悠都說自己好久沒逛夜市了,可見得也不是本身多喜歡這個活動。想起他剛剛看著棉花糖時的迷蒙眼神,或許夜市只是讓他懷念起過往吧!

他該是個念舊長情的人。

車子抵達杜見悠住處,停在大樓門口,此時他忽然安靜下來,坐在座位上看著前方不想下車。唐鶴也不催他,就這樣等著。他忽然轉頭看著唐鶴,表情很認真:「哥,我以後真的可以找你吃飯、逛夜市?」

「可以。」

「也可以常傳訊息給你?」

「可以。」

「那也可以常打電話給你?」

「可以。」

「不嫌煩?」

「……」唐鶴嘆了口氣,又揉揉杜見悠的頭:「你想找哥就找,只是我不一定有空。但我保證只要我有時間,一定赴你的約、逛你的夜市、回你的訊息、接你的電話,還不嫌煩,這樣好不好?」

杜見悠聽完,眼睛裏又閃著光,輕輕說了聲:「哥,你真好,我真喜歡你。下次再見。」然後火速下了車,頭也不回的快步跑進了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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