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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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鶴坐在車子裏,嘴角含笑的看著杜見悠快跑的背影,只覺得這個人真是有趣極了,明明已經三十一歲了,相處起來卻像個二十出頭、剛出社會、涉世未深的年輕人。所有的情緒都寫在眼睛裏,跟他平時打滾的商場、交手的老狐貍絕對不一樣。但他納悶的是,杜見悠自己不也算是在商場上打滾嗎?怎麽那雙眼睛還能這麽清澈透明?絲毫不設防?怎麽那顆心感覺起來那麽真誠?絲毫不虛偽?

他想起杜見悠說以後還要再找他吃飯,心裏是真的感到高興,嘴角忍不住的笑意直達眼底。雖然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主動來邀約飯局的名單老早就排到明年底了,想找人吃飯不是難事,可是想找一個對的人吃飯可就困難重重了,跟那些話不投機的人同桌,即便吃的是米其林三星的料理,也還是味同嚼蠟。

可是跟杜見悠就不同了,雖然是剛認識的朋友,可是相處在一起的感覺卻是融洽自在,舒心啊!他想起自己一開始因為酒店事件而對他的偏見及有意的小算計,對比之後杜見悠的坦蕩磊落,就感覺對他十分抱歉。尤其經過今晚的相處,雖然兩人都沒再提及第一次見面的事,但唐鶴忽然了解,那日杜見悠的匆匆離去,只是為了掩飾尷尬的處境。畢竟兩個陌生男人同處一室、還在同一張床上過夜、醒來,這也不是甚麽常見的情況,當然第一時間只想逃離現場。而自己竟然還小裏小氣的一直生著悶氣,說到底,不了解情況的還真的是自己。

他其實應該比杜見悠更了解那天的尷尬情況的,畢竟喝醉、昏睡過去的是杜見悠,他因為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而感到心慌。而被酒後亂性…呃…亂親的是清醒的唐鶴自己,想起那個亂糟糟的吻,他還是不自在的在座位上扭動了一下,下身仿佛有它自己的記憶一般,眼看著就要不安分。

「幹甚麽…幹甚麽呢?給我安分點…這幾個月鬧的還不夠?給你女人還不要,看你逞強到何時?」果然一提到女人,它就安分了。唐鶴也是無言。

不過,唐鶴今晚還是很開心,這種開心是因為這幾個月的心結總算完全解開,而且跟那人有了重新認識、相處的機會,那人還叫他哥呢!也不是沒人稱呼過他“哥”,但別人僅只是因為他的年紀或身份而給他的尊重。不像杜見悠,那一聲聲甜膩膩的“哥”,不只是為了年紀、為了尊稱,更多的是為了與他拉近距離的親昵。而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杜見悠愛膩著他的這種感覺。

唐鶴兀自沈浸在認識了一個新朋友、認了一個好弟弟的喜悅中,絲毫沒有分辨這種喜悅從何而來,也絲毫沒有聯想到自己的生理反應跟那人的關系,更沒有反應過來杜見悠最後的那句:“我真喜歡你”是甚麽含意。此刻的他,只是單純的享受一段新友誼,他覺得:我也真喜歡杜見悠這個朋友、這個弟弟。

其餘的…?哪裏還有甚麽其餘的。

而這頭快步走進大樓的杜見悠,一路直沖進電梯,感應磁扣、按下十八樓的數字鍵,這才感覺到腿軟。幸好電梯內只有他一個人,杜見悠背靠著電梯,幾乎快站不直了,把臉埋進雙手裏,感覺整個臉燒燙燙的,連耳朵都要冒出煙來。

我剛剛到底說了什麽,我是失心瘋了嗎?竟然對著見面才第三次的唐大鱷說:我真喜歡你。人家準你喜歡嗎?我…真的是…瘋了。

叮!十八樓到了,杜見悠住的這一棟樓,每層樓僅有一戶,所以出了電梯幾乎就算回到了家,但保全工作也不能馬虎,雖然電梯嚴格控管每個人只能到達設定好的相對應樓層,但杜見悠還是另外加裝了自家的密碼鎖,密碼是自個兒的生日。現在,他解了鎖,正要進門,腳步卻又停了下來。他歪著頭、盯著密碼鎖想了想,又重新設定了門鎖密碼:1212。

在杜見悠進門的時候,他大概就把自己的心緒理了個一遍。自己是個甚麽樣的人,他很清楚,不過,他也很迷惘。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跟別的男孩不一樣,在男校裏,他不粗裏粗氣的說話、不汗流浹背地胡亂追逐奔跑、比起滿身臭汗的在操場運動打球,他更喜歡窩在教室看書、畫畫。他心思細膩、聰明有禮,但是他沒有朋友。在慘綠少年的時代裏,像他這樣纖細敏感的孩子,沒有男孩子願意跟他當朋友。他靠在沙發邊緣坐到了地毯上,抱著頭無力的任由不愉快的畫面一幕幕的刷過腦際:

高一的杜見悠是一個安靜無聲的人,那時的他更纖瘦白皙,總是獨來獨往。杜同學很少開口說話,因為一發出聲音,就會有人陰陽怪氣的學舌。走在路上,也會有人跟在身後刻意的學他的動作、誇張的扭腰。

其實,他不是那樣子的,但是他無法開口制止,那只會引來更多的訕笑。

那一天下午天氣陰沈,雨要下不下的令人心煩。杜見悠在下課時間正打算去上個廁所,他總是習慣到離主樓較遠的那一側廁所,那裏人少也比較幹凈。卻沒想到又遇到幾個總是找他麻煩的高三學生躲在裏頭抽煙。杜見悠一看見裏面有人,原本打算轉頭離開,沒想到那群人並不打算讓他走。他們在廁所門口拉住了他,推推擠擠的把杜見悠拉進了廁所,言語輕挑。

為首的小霸王:「小學弟,怎麽看到我們就要走?不是要上廁所嗎?上啊?」

杜見悠說:「我不上了,快上課了,我想回教室。」

小霸王又說:「這怎麽行,憋尿對身體不好啊!還是看到我們害羞?」

眼鏡仔:「別害羞啊!都是爺們,害羞個屁?」

黑胖子:「我們是爺們,他可不是。他是娘們…」

杜見悠:「………」

眾人大笑。

小霸王故作疑惑:「真的嗎?他是娘們?我們男校怎麽會有娘們?這種事你們可別亂說,我看得好好檢查一下才行…」

杜見悠驚恐地問:「你們要做甚麽?」聲音都嚇的抖高了八度音。

眼鏡仔:「沒要做甚麽,就是想檢查一下而已。看看你到底是學弟還是學妹?」一邊說笑著一邊伸手過來想抓住杜見悠。

杜見悠閃身躲避,又被另一個人擋住推了回來。上課鈴聲已經響起,但是他仍然脫不開身,杜見悠著急的想: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發現他沒回教室而有人出來找他,嗯…機會渺茫。

他被三四個人圍在中間推過來推過去,腳步踉踉蹌蹌。已經有一個人伸手抓住他的褲腰,作弄似的往下拽,急的杜見悠眼眶發紅:「…不要,你們不要這樣…放開我…已經上課了,讓我回去…」

黑胖子:「不要害羞嘛!來,我們幫你鑒定一下…看看倒底是哪裏有問題?」又是一陣轟笑。

杜見悠寡不敵眾。好吧!在當時就算一對一他也打不過人家。他感覺對方真的快將他的褲子拽下來,情急之下他也跟著蹲了下去,一個重心不穩幹脆跌坐在地上。

這時為首的小霸王一個箭步向前,抓著杜見悠的頭發,迫使他微微擡頭,將他的臉正對著自己的跨下,杜見悠震驚的瞪大雙眼,擡高視線看著小霸王。

小霸王歪著頭對他笑著挑眉,還惡意的頂了兩下跨,幾乎要撞到杜見悠臉上,杜見悠梗著脖子退後想拉開自己與對方的距離,紅著眼幾乎快哭出來。他惡心的大罵:「…變態…你們變態…」

又是一陣大笑。有人陰陽怪氣學他的口氣:「變態…變態…你知不知道像你這樣的才叫變態啊…人妖…娘娘腔…你是不是跟女人一樣愛男人啊?有沒有被騎過?想不想試試?」一群高三學生,其實也還懵懵懂懂,看過一些片子就想耍流氓了,嘴巴不幹不凈的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在胡說甚麽。一開始只是一群人湊在一起想作弄他一下,結果越說越口無遮攔。

杜見悠僵硬著身體,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褲頭。他絕望的閉上眼睛。他第一次聽到這麽侮辱人的話,氣的渾身發抖,一口氣都快吸不上了。

就在一群人的訕笑中,忽然聽到碰的一聲。一群人嚇了一跳。連杜見悠都睜開眼睛看看發生甚麽事。

只見最裏面的一間廁所門被大力推開,裏面走出一個人。他不耐煩的走向他們…旁邊的洗手臺,開水、洗手。

「想安靜拉個屎都沒辦法…吵死了…」

小霸王此時已經放開杜見悠的頭了,他表情有點局促的朝對方喊了一聲:「安子…」

安子。安子澄。高二學生。杜見悠聽說過他,他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年級前五、學校籃球校隊。就是那種傳說中的品學兼優好學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群混混對他有點忌憚的樣子。

杜見悠不知道,但是小霸王知道。在安子澄剛入學的時候,小霸王曾找過他麻煩。原因?哪有甚麽原因?大概就是像現在找杜見悠麻煩一樣,看人家白白凈凈斯斯文文就覺得好欺負吧!可是他當時不知道安子澄的父親是格鬥空手道教練,他從四歲起就跟著父親學拳,十幾年的空手道不是混假的。當時以一對六,三兩下就打趴了所有人。本來小霸王還不甘心,拉著自己同樣也學空手道的大哥,想讓他去為自己報仇,一說之下反而又被大哥打了一頓。原來安子澄的爸爸就是自己大哥跟的那個空手道教練,他大哥入師門晚,還得叫安子澄一聲師兄。霸王哥拖著小霸王登門道歉,小霸王從此看到安子澄就繞路走。

安子澄洗完手總算擡眼看了這群人,他甩甩手上水珠,從口袋裏捏出一條白手帕擦幹手,然後慢條斯理地將手帕疊回去收好。

「上課了,還不快回去?」安子澄的聲音沒甚麽情緒。

「要要要,我們正要走…」一群人推推擠擠灰溜溜的跑了,留下還坐在地上的杜見悠目瞪口呆。

「你呢?還坐在地上幹嘛?不用上課?」安子澄對著地上的杜見悠皺眉。

杜見悠緩緩爬起來,低著頭對著地上小聲地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轉身要走出廁所。

「等一下…」安子澄叫住杜見悠。「有一句話他們剛剛沒說錯…」杜見悠又繃緊了身體。這人,也是來羞辱他的嗎?精神才剛剛松懈下來,此時眼角的淚全然控制不住。他轉身失控的朝安子澄大吼:「對!我就是人妖,就是變態,就是娘娘腔…這樣可以了吧?你們滿意了吧?」吼完瞪著安子澄大喘氣。

安子澄驚訝的看著忽然失控的杜見悠:「我是說,憋尿對身體不好這句。你不是來上廁所的嗎?應該還沒上吧?不尿完再回教室?」

杜見悠聽著安子澄的解釋,慢慢冷靜下來,他一邊喘氣一邊紅了臉。

安子澄搖搖頭從他身邊走過,自言自語的說:「挺兇的嘛!有這氣勢剛剛怎麽不拿出來,現在沖我發火是怎麽回事?」他離開了廁所,留下杜見悠一個人發楞。

杜見悠剛剛胡亂罵了人也不好意思立刻走出去,他挺尷尬的,平時都是能忍則忍,這次實在是氣急了才狗急跳墻,想不到卻誤傷了好人。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想想,還是趁現在沒人趕緊放了個水,在廁所裏磨嘰了一下才離開。

一走出廁所,才發現安子澄還在邊上站著,似乎在看風景。杜見悠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小聲地說:「對不起…」

安子澄沒回應。還是看著籃球場上正在運球的人。杜見悠見對方不搭理自己,倒也習慣了,轉身邁步就要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句話:「要不要學空手道?」

杜見悠回頭,發現安子澄已經轉過頭來對著他笑。

這是他進這個高中之後第一次感受到朋友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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