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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你給的肯定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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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你給的肯定是好東西

周可臻在頤福護理院工作的第二天認識了一位叫何蓮英的奶奶。這位老人家已值耄耋之年,患了老年癡呆癥。

何奶奶十幾歲的時候經歷過抗戰時期,到了這個年頭經常是慌慌張張的樣子,說是“黃衣裳”來了,叫大家靜悄悄地躲起來,院裏的老頭老太就笑話她問是什麽年代了,她是答不出來的。

何奶奶有些耳背,你跟她說話不重覆個三四遍是不可能的,而且你得用那些平實的話跟她講,千萬不能夾一些新鮮時髦的詞匯,否則是聽不懂的。但奇怪的是,若有孩子學個貓叫狗叫的,她便一下子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因為老年癡呆癥,她對事物的判斷只根據最本能的反應。比如下暴雨前天黑了,她就以為是晚上了,急著要吃飯。

所幸她胃口還不錯,也不挑食,一日三餐皆能吃得很香,但身體卻是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了。她可以吃飽飯後又在躺椅上睡上一兩個小時,或耐心地看著午後的陽光從這個角落溜到那個角落,也可以背著手,邁著小碎步在戶外奔走半天。跟同齡的老人其實已經說不上什麽話,但她就喜歡湊在人群裏待著,臉上總浮著一縷慈祥的微笑。

據這裏的工作人員說,前幾年何奶奶腦子還是很清楚的,不料某天忽然跌了一跤,從那之後便開始有些神志不清。周可臻想起趙青樹的爺爺也是摔跤之後驟然離世的。上了年紀的老人摔跤是很危險的事,是絕對要引起家人的註意的。

那天下午,桑月和其他小夥伴跟著學姐出去采買,周可臻在院子裏幫忙曬枕頭被子。季夏,老人們都蓋薄被,枕涼席枕頭,秋冬使用的厚被子可借現在炎熱的陽光再曬一曬,去除因存放時間久而產生的黴味。她拿藤拍將被子拍打得蓬松柔軟,空氣中的塵埃被擾動了,在光裏盤旋著飛舞。接著她又抖動著被子將其平鋪。枕套被套已經洗過,有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她就把它們夾在晾衣繩上曬。

何奶奶忽然走到她身旁,拿著一把糖要往她手裏塞。周可臻剛剛才觸碰了濕的東西,手心裏滑膩膩的,於是連忙往圍裙上蹭了幾下接住糖塊。

“謝謝奶奶。”

但老人似乎並未聽見她這句話,只是呆呆傻傻地笑著。周可臻扶她到檐下的石凳子上坐下。

何奶奶把她認成了自己的孫女,叫她“晴晴”,讓她快吃糖。周可臻解釋自己不叫“晴晴”,叫“臻臻”。

“臻臻?是的是的,我記錯了。”奶奶呵呵地笑著,自顧自地說了好多。說自己床邊的月餅盒子裏有好多給小孩子吃的零食,櫃子裏有一本厚厚的相冊,裏面都是子女年輕時到處游歷寄回家的照片,說臻臻舅公什麽時候來看她……

周可臻都耐心地聽她講話,時而點頭,時而接話,一點都不厭煩。

人類終其一生都好像在完成一個閉環,從懵懂無知的幼年到圓滑成熟的青壯年,再走向混沌的中老年。而老年的狀態其實與孩童無異,除了生理上的不能自理,心理上也趨向於更純粹的特點。

周可臻雖然從小就不怎麽與親戚長輩打交道,但並不意味著她不會,只是她性格疏懶,很多時候懶得討好。而在沒有計較的老人前面,她倒會卸下防備,願意與他們多說兩句的。

從何奶奶的自言自語裏,她了解到老人原來有七個子女。最小的女兒從小就因為家裏窮被送養了,剩下的四個兒子、兩個女兒現在也都六七十了,都有各自的家庭。

有這麽多子女,為什麽會被送到護理院來呢?她不理解。

遠處,蘇勁遠在扛著一桶桶純凈水進屋,她就坐著喊他。

“怎麽了?”他跑過來,臉上掛著兩道汗痕。

“我本來想喊你倒杯水給奶奶喝。”她說著起身,“你太辛苦了,還是我自己去吧。”

兩人到了裏面,蘇勁遠拿一把小剪刀將桶水口處的塑料包裝拆開,隨後又弓著身,雙手貼住桶身起來,彎著手腕便把水桶安安穩穩地扣在了飲水機上,桶裏起了一串氣泡。他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對周可臻說:“好了,你喝吧!”

她看到他從背心露出的兩條胳膊也濕浸浸的,便把口袋裏的紙巾分他兩張。

“辛苦了。”

“這種體力活本來就是該我做的。”他笑著將脖子和手臂上的汗水擦去,“你剛剛跟何奶奶說什麽呢?”

“沒說什麽,我都是聽她講。你也知道奶奶的情況嗎?”

“了解一點。她聽不太清也聽不太懂別人說話,但只要陪著她就行了。老人家最怕寂寞無事做了。”

“我有點不明白,你說何奶□□女那麽多,為什麽不把她留在家裏照顧呢?感覺這樣不太好。”

“這麽做肯定有他們的原因。但是把老人送養老院也不一定是不孝。老人在這可以得到專業的護理,有什麽身體上的問題能及時發現。而且比起一個人孤零零地等著子女下班回家,在這裏和其他老人一起聊家常、參加社交文化活動,其實對他們的身心更有好處吧。”

她會意地點頭:“聽你這麽說,好像確實是誒。看何奶奶的樣子,感覺是很有福氣的老人呢。”

蘇勁遠倒了三杯水,一杯自己喝了,另外兩杯給她。

周可臻端著水出來時,發現何奶奶已經不在石凳上了。應該是去裏面睡覺了吧,她想著。走到屋裏,老人已經沈沈地睡著了,一頭茂密的白發在陽光裏反射著銀光。周可臻把水杯放在床頭,將床邊的白紗簾拉上,而後輕輕地把門帶上。

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周可臻一直沒見到何奶奶,擰著雙手有點著急,蘇勁遠說可能是睡多了,還是應該喊她來吃飯,不然晚上定睡不著了。

於是,她又去找何奶奶,開了門,屋子裏黑漆漆的,她心裏不由一陣暗淡。“奶奶,吃飯了?”她叫了兩聲,黑吞噬了一切回答。嚇得去開燈,只見床上的人還在安睡,面容舒展。又叫了幾聲,還是沒有回答,她心跳得像擂鼓。她去推一推奶奶的肩膀,碰到脖子的溫度還是熱乎乎的,這才放下心來。

原來剛剛她一直抱著一個很可怕的想法,忘記了去驗證。幸好人沒事,她又大驚小怪了一下。

蘇勁遠見她去了很久,也來找她。看到周可臻站在房內,面色倉皇,他悄聲問:“沒事吧?”周可臻這才回神,走到門口對他說:“沒事,我自己嚇自己了。”

這時,何奶奶支起上半身醒了,眼神裏懵懵的。蘇勁遠笑著去扶奶奶起床,大聲地說:“該吃飯啦!”

“噢……吃飯好。”奶奶喃喃自語著起來跟他們出去。

飯後,周可臻跟負責人顧姐提起這事,顧姐說,有時候老人一次性睡太多也是有的,以後他們一定會更加註意的。

返校的路上,蘇勁遠看出了她的心事重重,問她怎麽了。

“你知道嗎,我喊奶奶她卻不醒,我當成什麽了?”

“我懂。上了年紀的人總會經歷那件事。”

“真的很害怕看到,幸好不是。”她長長地嘆一口氣,表示一切擔憂的疏解。

“曾經啊,我親眼看著我爺爺在我面前咽氣。”蘇勁遠停住,路邊的燈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她把同情的目光投過去,又縮回來,猶豫著出聲:“那是什麽感覺?”

“我從小就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和他們的感情甚至比父母都深。看著昨天還和你說話的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有力氣也使不上,只能順應天意。”

“他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是,離開的人已經離開,活著的人卻要好好活,不然對人對己都是一種折磨。”

“現在你就在好好地生活啊,你爺爺看到了也會高興的。以後你可以在程奶奶前面多盡盡孝心。”

此刻的蘇勁遠身邊好像圍繞著一股感傷的氣流,趕又趕不走,捉又捉不住。她從前對他的認識太淺薄了,以至於一直只認為他是個灑脫不羈、沒心沒肺的人,不怎麽將他說的話、做的事放在心上。實則,在他漫不經心的態度下,也潛藏了至情至性的東西。小時候,他會為一只小生靈的受傷而著急擔憂,長大了,他又那麽愛他的爺爺,為了生命的逝去而鉆心鉆肺地痛著。

他望向她的眼睛裏正閃爍著如豆的燈光的亮,好似裏頭積著眼淚。她一定要想個辦法讓他開心起來。

於是,向他伸出兩個緊握的拳頭,他指了她的右手。

“可是,你還沒問我是什麽東西呢?”

“反正你給的肯定是好東西。”他的臉上含了一個即將綻開的笑。

她歪著頭笑:“那可不一定。確定是這只手嗎?”

對面的點點頭,聚精會神地看她變什麽戲法。

沒什麽神奇的,她展開右手,掌心是一顆巧克力糖,是白天何奶奶給她的。蘇勁遠撕開包裝吃了。

“喏,這一塊也給你。”

其實兩只手裏都放了糖,都是要給他的。本就是想逗逗他。沒想到蘇勁遠把左手的那顆也撕開包裝,卻往她唇上放:“我不吃獨食,你也吃一塊。”

不同於徐寬手的暖,他的手指是冰冰涼的。

她下意識地張嘴咬住糖。甜蜜化開。

“我今天的糖吃得夠多了,感覺要長蛀牙了!”她憋了幾分抱怨。

“多吃點糖,才能多說幾句漂亮話。”蘇勁遠終於有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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