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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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下）
“玄天道第六十三代弟子，晏淩雲。”
“陸朝元。”
“樂澤。”
“見過師父。”
雲濤崖上寒風長嘯，雪漸停歇。塌了半邊的前殿之中，仙門元尊渾身亂抖，瘋一樣仰天大笑，痛苦嚎哭，扯著喉嚨朝林靜風喊道，“你！也配說無辜！”
“師父當日如何栽培你！我與阿澤如何日日夜夜陪伴你，仰慕你！你是怎麽對我們的！晏淩雲！”
驚雷爆喝，林靜風怔在當場，看著眼前這如潑皮無賴一般嚎哭痛罵的人，半晌，吐出兩個字來，“......阿朝？”
“你是阿朝......陸朝元，師弟？！”
林靜風如墜寒冰，全身血涼，只覺頭暈目眩，“你怎會......你？”
桑念生渾然不解，但也從只字片語間摸到了一些碎片，江月行也是一驚，繼而心思轉動，窺見一絲可能，以劍杵地，慢慢撐起身子，附在桑念生耳邊小聲道，“我去拿血靈。”
趁著元尊與林靜風之間兩相對峙，桑念生不動聲色往側面移了些許位置，江月行則無聲地退出殿外，準備繞道從東北角處伺機奪物。
元尊笑過了，哭夠了，冷冷地盯著林靜風，眼中盡是滔天的恨意，“怎麽？不敢認？這就是我長大的模樣，師兄，未曾見過吧？”
林靜風心中閃過無數念頭，阿朝，元尊，龍珠，業身，五靈玄真......電光火石之間，他忽然抓住了此前所有事情的關鍵，他手中鎮獄幾乎再握不住，顫聲道，“你......你是如何得長生的？”
江月行已經無聲地跨進倒塌的東北角，手中長劍靈光閃動。
元尊聞言，微微瞇起雙眼，側頭問道，“大師兄，原來你不知道嗎？當然是食龍啊！你剛不是要用鎮獄自盡嗎，動手啊，你可知它曾是什麽？”
林靜風雙手不住顫抖，心神劇震，手中鎮獄咣一聲掉落在地，嘴角鮮血直溢。
元尊似乎很是滿意他現在的模樣，竟放棄了守著血靈，向前數步湊近查看林靜風的模樣，“你為了那龍，放棄飛升，毀了整個玄天道的基業，那我就設法殺了他，吃了他，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些話，江月行也不禁腳步一頓，驚愕地看著元尊的背影，他就是那白衣道人！
是他！他殺了......他殺了銀龍，殺了阿白！千刀萬剮，挖眼拔舌，桑念生心中頓時怨憤滔天，渾身劇痛，手微微顫抖著握緊了刀柄。
元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靜風與他腳下的鎮獄劍，冷冷道，“大師兄，你還不知道吧，這鎮獄劍在百年前，曾叫做幽焰釘，你在蒼影谷不是入了那龍的執淵嗎？怎麽，沒認出來？”
話未完，桑念生刀光已至，林靜風身側地面盡數崩裂，裂紋如長蛇一般向前游動，耀眼無比的碧色靈力隨著刀鋒直刺元尊，或者說，陸朝元的胸前，背後江月行同時震劍結印，左手劍印直拍血靈上方，右手取萬濤劍勢，平地隨劍卷起巨浪滔天，兜頭壓向陸朝元。
陸朝元冷冷哼了一聲，右手一揚，鎮獄歸位。
萬鈞雷霆隨之轟然落下，朝著四方炸開，整個正殿在這強絕靈力沖擊之下盡數碎為齏粉，觀道臺基石裂開，半邊山體崩裂坍塌，無數土石殿宇翻倒傾塌，滾落山崖。
江月行當胸被劍光猛擊，胸骨幾近全部斷裂，被逼得倒退數丈，借著忽若春直插入地才勉力穩住身形，從肺裏咳出幾口血沫。桑念生一把拽過呆立不動的林靜風護在身後，持刀在前強抗鎮獄之勢，卻見那劍上寒光閃爍，靈力無窮無盡迎面撲來，一浪高過一浪，一次強於一次，將他整個人淹沒其中，全身骨頭都快要被壓斷一般。
他活得太久了，太強了！
與這種人對上，根本無法取巧，唯有......桑念生閉目凝神，滿是鮮血的手再次握緊刀柄，拼著心臟裂開一般劇痛，大喝一聲，揚刀向前猛砍，刀鋒帶起無形碧色火焰，迎著雷霆狂卷而上，幾乎掀翻整個山頭，江月行在背後也再次禦劍，萬丈狂風如刀劍銳利，風助火勢一瞬燎原，雷霆之威不再！
血靈外圍符光已碎，然而卻無人再有餘力上前去取。
陸朝元半跪在地，衣袍撕裂，發冠震碎，他咳喘著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跡，杵著鎮獄劍掙紮著站起身來，穩了穩身形，一步一步，當著桑念生的面將林靜風抓在手中，擡手甩出一道紫雷，如細鞭一般穿透他鎖骨，吊在半空，再扔出兩張困靈符，劍印壓頂，將江月行與桑念生各自困在一角，慢慢回到殿中。
竟是如此收場嗎？倒也不算意外。
桑念生蜷著身體躺在地上，口鼻之中溢出了鮮血，呼吸間胸腔劇痛，擡眼去看江月行，發現他也是滿身狼藉，正杵著劍半跪在地上，額角似被碎石所傷，一道暗紅的血跡劃過了半張臉，人幾乎已經站不起來，卻也在拼力擡頭看向自己，嘴唇微微開合，是在說，對不起。
桑念生雙眼霎時之間蓄滿了淚，一動不動看著江月行，跟著他的口型輕輕說道，“師兄無能。”
林靜風此刻卻像五感盡失一般，雙目漠然，面無表情，兩肩處血如泉湧，浸透了衣服，一滴一滴落在他腳下，不知在想些什麽。
陸朝元搖搖晃晃，恨恨地瞪著他，咬牙切齒道，“晏淩雲，師父他......不惜以整個玄天道作保，四處尋借支持助你飛升，你......你幹了什麽？？？你竟自己削去三花......墮落輪回！你知不知道，師父因此被其它門派的人為難指責，汙蔑他欺世盜名，編造謊言，占去他人飛升機緣！”他極為激動，說到此幾乎已經是在吼叫，“他只能一死自證清白，從此門人四散，玄天道再也不存於世！你這個罪人！”
“今日......你就在這兒，親眼.....看著我飛升成仙！”
遍地狼藉砂礫碎石之中，陸朝元神色凜然，將手中鎮獄劍向天一拋，大聲喝道，“金靈歸位！”
鎮獄應聲飛往西面一處山峰，巨大光柱升起。
爍金之輝。
四方炫目之光齊聚，碩大光柱倒向中央，萬千靈光勾連相合，匯為柔和白光，鋪天蓋地席卷而去，漫無邊際的光浪將雲濤群峰盡數籠在其中，還在繼續向外蔓延鋪展，陸朝元神色肅穆，端正立於其中，雙手恭恭敬敬於胸前結印，朝天三拜，肅聲道，
“弟子陸朝元，今日修行已滿，罪業將清，敬請天劫！”
他要請劫飛升了，“阿念！阿念！！！”江月行聲音嘶啞，滿口是血，不住地顫抖著，哭喊著，桑念生則漠然地看著陸朝元，天際烏雲重重，又要下雪了，他心想，像極了執淵中息予死的時候。
數百年前，阿白看著白衣道人一步一步走來，而今日，他桑念生也是這樣看著陸朝元一步一步，提著屠刀，來殺自己。
玉精，蒼梧，龍珠，血靈，眼前這個人為了自己飛升，殺了那麽多人，雷州滿山荒墳，無主枯骨；丹陽數千屍身，鬼煞夜哭；江都群妖作亂，民不聊生，這滿山的弟子全都尊他為師長，卻反被他奪了靈血，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這樣的人，竟也能成仙？真是笑話。
桑念生深吸一口氣，瞳仁眼白全部染上碧色光芒，如同地獄惡鬼。他在心底一字一字念道，“心，魂，為，祭，”
“......禦神之力，起！”
然而在最後一刻念出禦神訣的人卻不是他，而是......江月行。
“對不起，師兄無能。”
江月行雙目變為淡淡的金色，破爛衣袍無風自動，發冠盡數碎裂落地，長發披散，臉上那血跡觸目驚心。
他揚起忽若春，做了一個與林靜風在蒼影谷中時一模一樣的劍勢，剎那之間，萬千劍光照徹天地，一劍化無，萬劍齊生，天地之間目之所及全是如流星奔逐的劍鋒，一瞬沒入陸朝元頸間。
陸朝元雙目微微睜大，似是有些驚訝，然而瞳孔尚未擴散開來，腦袋便已滾落在地，雙手尚在做著法訣起勢，身體循著生前的意志，朝著桑念生的方向轟然倒下。
桑念生便看見了他背後，江月行持劍靜靜地站著，嘴角鮮血瘋狂地湧出。
“師兄......師兄......”桑念生淚如泉湧，用盡力氣向江月行的方向爬著，只覺得喉間幹澀，心臟如撕裂一般劇痛，江月行向前踉蹌一步，跪倒在地，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桑念生卻看清楚了，他在喊，“寶寶。”
桑念生如同瘋了一般痛哭不止，拼命朝著江月行的方向爬去，禦神訣抽空了他所有的靈力，最後一劍，江月行渾身虛脫無力，連話也說不出來，面上卻浮起溫和的笑容，只顫抖著朝他伸出一手。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到江月行之時，眼前忽然出現一雙滿是泥濘的靴子，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上響起，“徒弟，好久不見。還有你，大師兄，久違啦。”
林靜風歪坐在一邊，聞言僵硬地擡起頭，那人走到陸朝元的屍身前，嫌棄地一腳踢開他的腦袋，罵了聲，“蠢貨。”繼而一掀衣擺，就地坐在桑念生、江月行、林靜風三人中間，滿身是傷，神色卻愜意無比，隨意用手撣了撣破敗衣角上的塵土，笑了起來。
玄虛真人。
“怎麽，阿念，不認識師父了？”玄虛真人低頭笑著，然後恍然大悟一般自言自語道，“哦哦，從前你也沒見過師父的真容，看我，都忘了。”
桑念生看著眼前這個玄虛真人，卻是一張與陸朝元一模一樣的臉，他伸出手來，擦了擦桑念生臉上的淚，唏噓道，“怎麽哭了，你那師兄還有救呢，不過一劍，至多十年就養回來了，哭什麽呢。”
玄虛真人想了想，又笑道，“不要著急，等會兒有得你哭的。”
桑念生幾番催動禦神訣，又見了江月行方才模樣，身心耗損過甚，此刻心神已近渙散，全然無法對眼前這巨大的變故做出反應，只是呆滯地流著淚，痛得渾身發抖，
玄虛真人轉向江月行，上下打量了一番，嘆道，“瘋子。”然後順手從他手裏拿過忽若春，江月行此時氣空力盡，臟腑出血劇痛不已，甚至連劍都握不住，眼睜睜看他拿走忽若春，轉而朝著林靜風毫不猶豫地捅了一劍，嘲道，“大師兄，妙微劍主，你也有今日。”
說完再次一劍刺來，“這一劍，算你對不起師父。”再一劍，“這一劍，是你對不起師弟。”
三劍毫無停歇，林靜風依然半點沒有反抗，只是擡起眼，掙著一口氣，艱難問道，“......阿澤呢？”
玄虛真人目光平靜，“死了，師父死後，我們為仙門所不容，其它門派三天兩頭尋借口將我們或關押，或審問，對了，五靈玄真陣，其實師父也為你開過的，都是各處求來的靈器啊，費了多少唇舌，花了多少心思，他怕影響你修行，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曾告訴過你，你自毀仙途，可靈器卻已然耗損，我們便被汙蔑為賊，阿澤那時太小，不到半年，便在重刑逼問中死了。”
“死了......師父，阿澤......”林靜風滿身是血，怔怔地念著，玄虛真人揚手，又一劍捅進他胸腹，“你，還對不起我。”
捅完了，他站起身，朝已成血人的林靜風道，“我沒想到，再見萬裏星奔，卻是從他人手中使出，大師兄，教得好徒弟啊。”
他懷念地看著手中的忽若春，“這世間，也久未見妙微劍主的風采了。”
“至於你，”他轉過頭，看著桑念生剛要開口，遠處忽然一支羽箭射來，
藍色靈光沛然且迅疾無比，較之尋常箭矢大了一倍不止，玄虛真人面色一寒，揮起手中長劍咣一聲打散光箭，冷冷道，“韓公子，我勸你，還有你那好朋友，都先好好待著別動。否則，六殿下可就不一定能回來了。”
來人正是韓溪月，一身勁裝，手持一張巨大的靈弓，背後背著一柄長槍，似乎也受了些傷，追著玄虛真人而來，聞言微微抿了抿嘴唇，擡起一手，做了個止的手勢，沈默地站在遠處。
玄虛真人看了看桑念生，繼續道，“徒弟，想明白了嗎？是誰將你做成三界不容的邪物，誰將你的父母以活人煉魂？”
他用拇指輕輕地摩擦著桑念生的臉，扯開他的衣領，看著他胸前那淺淺的傷口，用極輕的聲音說道，“徒弟啊，你不知道，我兩次發現你還活著的時候，有多高興。”
“這麽些年，我試了多少次，可每次那些人死了，罪業就又回到我身上，那時候我真的恨，只怪我天資太低，要想成仙必得漫長歲月的修行，為這長生，我不得已算計著去吃了龍肉，明明不是我殺的，可天道竟然認為僅是食龍也是不可恕之罪，哪怕是入了輪回都洗不清啊。”
他目光看向天際，真的像是懊悔至極，然後又笑了起來，“直到那些外邦人來此作亂，我發現他們的法門，竟然能做出一個不屬三界不入輪回的東西來，”他眼中泛起光亮，看向桑念生的眼光仿佛是在看一件珍寶，感嘆道，“真是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所以我每每教導弟子，都告訴他們，需得謙虛向學。”
桑念生已全然不能將眼前之人與相伴十載的師父聯系在一起，但方才這些話，他聽懂了，陸朝元食龍長生，卻罪孽纏身，為了徹底擺脫這不可恕的罪業，煉魂殺人，嫁禍邪修，做了一個不屬三界的業身，“你......是你，殺了.....我......”
玄虛真人嘆了口氣，點點頭道，“嗯，阿念是聰明些。不像風兒，哦，不像我大師兄，除了劍道什麽都不懂。”
“你可知道，你那父母是如何護著你的？我說你姓桑，乃是因為你家有一片桑田，做的是養蠶繅絲的生意，你娘年輕又漂亮，你爹嘛，”他將桑念生的臉轉來轉去，評價道，“不如你長得俊，你更像娘一些。”
“你明明已經死了，可她卻抱著你一直不放，腿腳骨頭都快打碎了，還是不肯將你給我，我哪敢硬搶，你那時不過兩歲，剛剛咽氣，萬一搶奪之中傷了肉身，我可不就白費了那些氣力。”
爹,娘，桑念生想起三尺雨中那血魂的哭聲，頓覺痛徹心扉，呼吸雜亂嗚咽不止，掙紮著去抓太息刀，拼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嘶喊著拼命朝面前之人刺去。
玄虛真人倒也沒躲，只是桑念生手上已經無力，哪怕竭力至極，刀尖也不過淺淺刺入他左肩，見了些血而已，
玄虛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恨鐵不成鋼道，“你看看刺的是哪裏？眼瞎了還是手斷了，滅門仇人就在眼前，你就這樣出刀？不過養了你幾年而已，就當了真？再給你一次機會，看清楚了往哪兒刺。”
他翻轉手腕，握著桑念生的手從自己身上抽出太息，江月行心驚不已，只恨自己此時已經無力一戰，猛然間看見桑念生頸上那蜃珠小劍，腦中忽地憶起當年那夜，以及，白燕坡之事！
至此，江月行終於反應過來，一開口便嘔血不止，仍拼命爬著，掙紮著喊道，“殺了他！他......他才是真正的元尊！那一個......咳咳咳......不過是，三屍.......欲念！白燕，坡！咳咳.......咳咳咳.....”
玄虛真人渾不在意地回頭看了一眼江月行，繼續對桑念生道，“你師兄說得對，他都想明白了，你呢？來說與為師聽聽？”
桑念生忍著渾身劇痛擡頭與他對視，淚水不住從眼裏滾落，早已看不清眼前之人的形貌，“......白燕坡，你要殺的人，是師兄。”
“......那一晚，你以為......他看清了你的樣子。你......斬卻三屍之時，敗了。”
玄虛真人，陸朝元，欣慰地笑笑，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身旁的屍體，釋然道，“是啊，敗了。”
“從前我還不認命，將你送給江月行護著，讓他，”他輕蔑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無頭屍，“再見到你，再去試一次。現在看來，果然，天道不應非人之物所求，我，確實是敗了啊。”
“不過白燕坡那事，枯蘭倒是真的查清楚了，這就是逼我殺了她，沒辦法。哦，你們還不知道吧，枯蘭死啦，你到同塵觀之後兩三年吧，以後別找了，屍骨早揚了。”
桑念生心中猛地梗痛，張口嘔出了一口黑血，陸朝元將他扶起來，拍著他的後背，又給他擦了擦血，讓他將那口氣喘勻，像他從前在同塵觀裏做過無數次那樣。
然後，他握著桑念生的手，將太息刀尖對準自己的左胸。
桑念生呼吸已弱，心魂渙散，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喘地問道，“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麽？我們已無一戰之力，你大可殺了我，就此飛升。”
陸朝元嘲諷地笑了笑，“怎麽，下不了手？你不會覺得，我是想贖罪吧，”
“那蠢貨，早被人發現了身份，還傻到認賊為友，做盡惡事，也不過是替他人做嫁。我可不是，斬三屍未成，反被奪了大半修為，業身雖在又有何用，還飛升個屁。一朝暴露，此後整個仙門和廟堂都不會放過我，徒弟，你可別想多了。我是敗了，可我從不覺得自己做錯。”
“你想想，一直以來我何曾遮掩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殺你全家之時我可不曾蒙面，你是還小，可如此深仇總不該對我全無印象。後來，我意外發現你竟能引動古神怨力，禦神訣的法門，刀譜，我也是一本一本送到你面前，但凡你有點志氣有點頭腦，早就能認清仇人。你說是不是？”
是啊，禦神訣，怎麽就會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道觀裏放著？他殺了爹娘，殺了自己，血海深仇，怎麽就忘得一幹二凈？桑念生意識模糊，無法思考，恍惚只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握著刀柄的手一陣痙攣，
陸朝元又說道，“再不濟，你都已然發現自己魂魄有異了，卻從沒想著去查上一查，這麽多年渾渾噩噩，只知道躲在我那兒空相思，你說說，應不應該？”
“直到蒼影谷，晏淩雲發現了冤血之事，可那時五靈陣未開，也還不到最後關頭，你哪怕拼著自盡也能讓我飛升無望，可你呢？你自己說說，你都做了什麽？你，心安理得與你那師兄做了對野鴛鴦，哈，徒弟啊，你可真是蠢到了家，”
說到此，陸朝元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問道，“你兩次三番不惜燃自己的心魂去救別人，你以為自己真的救了他們嗎？不是，今日這三山青天失了靈血的所有弟子，江都死的每一個人，甚至再早，丹陽，雷州，他們全都是你害的！”
“是你放任我去做這個飛升的美夢，你太懦弱了，你所做那些事，全是偽善！是你害死了他們！”
江月行渾身劇顫，看見桑念生像個破敗的人偶一樣在陸朝元的喝罵中搖搖欲墜，只覺肺臟如刀絞一樣疼，嘶啞著聲音朝他喊道，“不，不是......阿念，別......別聽，別聽他......”
桑念生雙目瞳光渙散，仿佛已經失了神智，只喃喃道，“是......對，是我......是你......”
太息刀鋒猛力向前一沖，直入陸朝元左胸，穿透骨肉，一刀貫心。陸朝元最後一點笑意僵在臉上，伸手推了一把桑念生，長刀抽出，鮮血噴出，他仰面倒落，與那無頭屍身疊在一起，眼中露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神色，似遺憾，似怨憤，又似懷念。
桑念生腦中一震，渾身劇烈抽搐，再握不住手中的刀，茫茫然向身邊看了一眼，身子一歪，向側邊倒去，江月行前襟早已被自己吐出的血濕透，見他如此，拼命掙紮著挪到他身邊，勉力撐著身體地將桑念生摟進懷中，兩手抖如篩糠，痛哭不已，不住地朝這身軀中渡靈，奈何他即便將自己逼至幾近昏厥，手中也只能凝出一點點可憐的靈力，桑念生的身魂千瘡百孔，破敗不堪，那一點點微薄的靈力，毫無用處。
江月行一生從未如此無助，漫天風雪之中，他驚慌失措地抱著桑念生，盲目地一遍一遍喚著，“阿念......阿念，寶寶......”
然而桑念生此時已經一口一口地開始倒氣，七竅之中慢慢流出黑血，他抽搐著擡起頭來，勉強看清了抱著自己的人，心裏忽然十分害怕，死？不要死，不能死，死了，就沒有了。
他怕得渾身發冷，怕得四肢亂抖，靠在江月行肩頭，含混不清地祈求道，“哥......哥哥，你把我，做成......做成小鬼吧，我想跟著你，我......”口鼻之中湧出血越來越多，他已經說不清楚話，“......不會害人的，我想......想跟著你。”
桑念生的身體在他懷裏不停抽搐，顫抖，最終，伏在他肩頭輕輕地呼出了最後一口熱氣，懷中猛地一沈，他與桑念生緊緊相貼的胸口處，終於只剩了一個心跳的節律。
江月行徹底崩潰，第二次，眼睜睜地看著桑念生死在自己面前，他緊緊抱著懷裏冰涼的身軀，張了張口，卻喊不出一個字，一頭栽倒在雪中。
風卷著雪落入早已倒塌的殿閣內，萬籟俱靜，唯五靈陣依然溫柔地泛著白光，將所有生靈護在其中，遠處緩緩走來三個人影，長靴踏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江月行身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抱著桑念生，兩人相擁在一起倒在積雪之中，身旁不遠的林靜風滿身鮮血已近凝固，面色發青閉目靠坐，陸朝元的兩具屍身一斷首，一穿心，全都倒在一起，被雪掩了小半。
裴璇之撐著傘走進殿中，伸手試了試地上幾人的鼻息，轉身道，“還剩兩人，江月行，林靜風，其它的......”
趙君辭裹著白裘，站在韓溪月傘下，身後是數十名著甲持盾之人，甲胄巨盾之上靈光閃耀，顯是千機門所出，他忽然輕聲驚呼，“蓮花？”
白雪覆蓋的斷瓦殘垣上，忽然水光一蕩，整片虛空之中出現滿池青蓮之影，一瞬盛開，又紛紛雕零，消散，如此短暫，甚至讓人恍惚以為只是幻覺。
裴璇之稍稍驚訝，戒備地往前一站，然而許久沒有任何變化，他重新站在江月行身邊，開口問道，“殺？”
韓溪月臉色一變，手中長槍擲出，擋在裴璇之身前，轉頭向趙君辭道，“阿辭，他們曾放過我。”
他們都看向趙君辭，等著他最後的決定。趙君辭沈默地看了片刻，慢慢走上前來，彎腰拂去江月行與桑念生面上落雪，起身開口道，“走吧。找人把他們送去蒼松崖同塵觀。”
韓溪月收回長槍，一言不發地為趙君辭撐著傘，朝身後那些人道，“守住劍閣道，不要放任何人進出。”裴璇之微微挑了挑眉，卻也沒說什麽，往殿中那血靈上扔了一張靈符，轉身匆匆跟在趙君辭身後。
在他們身後，血靈緩緩旋轉了數圈，無聲地爆開，萬千血點散入飛雪，朝著雲濤崖四面八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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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朝元。”
“樂澤。”
“見過師父。”
雲濤崖上寒風長嘯，雪漸停歇。塌了半邊的前殿之中，仙門元尊渾身亂抖，瘋一樣仰天大笑，痛苦嚎哭，扯著喉嚨朝林靜風喊道，“你！也配說無辜！”
“師父當日如何栽培你！我與阿澤如何日日夜夜陪伴你，仰慕你！你是怎麽對我們的！晏淩雲！”
驚雷爆喝，林靜風怔在當場，看著眼前這如潑皮無賴一般嚎哭痛罵的人，半晌，吐出兩個字來，“......阿朝？”
“你是阿朝......陸朝元，師弟？！”
林靜風如墜寒冰，全身血涼，只覺頭暈目眩，“你怎會......你？”
桑念生渾然不解，但也從只字片語間摸到了一些碎片，江月行也是一驚，繼而心思轉動，窺見一絲可能，以劍杵地，慢慢撐起身子，附在桑念生耳邊小聲道，“我去拿血靈。”
趁著元尊與林靜風之間兩相對峙，桑念生不動聲色往側面移了些許位置，江月行則無聲地退出殿外，準備繞道從東北角處伺機奪物。
元尊笑過了，哭夠了，冷冷地盯著林靜風，眼中盡是滔天的恨意，“怎麽？不敢認？這就是我長大的模樣，師兄，未曾見過吧？”
林靜風心中閃過無數念頭，阿朝，元尊，龍珠，業身，五靈玄真......電光火石之間，他忽然抓住了此前所有事情的關鍵，他手中鎮獄幾乎再握不住，顫聲道，“你......你是如何得長生的？”
江月行已經無聲地跨進倒塌的東北角，手中長劍靈光閃動。
元尊聞言，微微瞇起雙眼，側頭問道，“大師兄，原來你不知道嗎？當然是食龍啊！你剛不是要用鎮獄自盡嗎，動手啊，你可知它曾是什麽？”
林靜風雙手不住顫抖，心神劇震，手中鎮獄咣一聲掉落在地，嘴角鮮血直溢。
元尊似乎很是滿意他現在的模樣，竟放棄了守著血靈，向前數步湊近查看林靜風的模樣，“你為了那龍，放棄飛升，毀了整個玄天道的基業，那我就設法殺了他，吃了他，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些話，江月行也不禁腳步一頓，驚愕地看著元尊的背影，他就是那白衣道人！
是他！他殺了......他殺了銀龍，殺了阿白！千刀萬剮，挖眼拔舌，桑念生心中頓時怨憤滔天，渾身劇痛，手微微顫抖著握緊了刀柄。
元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靜風與他腳下的鎮獄劍，冷冷道，“大師兄，你還不知道吧，這鎮獄劍在百年前，曾叫做幽焰釘，你在蒼影谷不是入了那龍的執淵嗎？怎麽，沒認出來？”
話未完，桑念生刀光已至，林靜風身側地面盡數崩裂，裂紋如長蛇一般向前游動，耀眼無比的碧色靈力隨著刀鋒直刺元尊，或者說，陸朝元的胸前，背後江月行同時震劍結印，左手劍印直拍血靈上方，右手取萬濤劍勢，平地隨劍卷起巨浪滔天，兜頭壓向陸朝元。
陸朝元冷冷哼了一聲，右手一揚，鎮獄歸位。
萬鈞雷霆隨之轟然落下，朝著四方炸開，整個正殿在這強絕靈力沖擊之下盡數碎為齏粉，觀道臺基石裂開，半邊山體崩裂坍塌，無數土石殿宇翻倒傾塌，滾落山崖。
江月行當胸被劍光猛擊，胸骨幾近全部斷裂，被逼得倒退數丈，借著忽若春直插入地才勉力穩住身形，從肺裏咳出幾口血沫。桑念生一把拽過呆立不動的林靜風護在身後，持刀在前強抗鎮獄之勢，卻見那劍上寒光閃爍，靈力無窮無盡迎面撲來，一浪高過一浪，一次強於一次，將他整個人淹沒其中，全身骨頭都快要被壓斷一般。
他活得太久了，太強了！
與這種人對上，根本無法取巧，唯有......桑念生閉目凝神，滿是鮮血的手再次握緊刀柄，拼著心臟裂開一般劇痛，大喝一聲，揚刀向前猛砍，刀鋒帶起無形碧色火焰，迎著雷霆狂卷而上，幾乎掀翻整個山頭，江月行在背後也再次禦劍，萬丈狂風如刀劍銳利，風助火勢一瞬燎原，雷霆之威不再！
血靈外圍符光已碎，然而卻無人再有餘力上前去取。
陸朝元半跪在地，衣袍撕裂，發冠震碎，他咳喘著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跡，杵著鎮獄劍掙紮著站起身來，穩了穩身形，一步一步，當著桑念生的面將林靜風抓在手中，擡手甩出一道紫雷，如細鞭一般穿透他鎖骨，吊在半空，再扔出兩張困靈符，劍印壓頂，將江月行與桑念生各自困在一角，慢慢回到殿中。
竟是如此收場嗎？倒也不算意外。
桑念生蜷著身體躺在地上，口鼻之中溢出了鮮血，呼吸間胸腔劇痛，擡眼去看江月行，發現他也是滿身狼藉，正杵著劍半跪在地上，額角似被碎石所傷，一道暗紅的血跡劃過了半張臉，人幾乎已經站不起來，卻也在拼力擡頭看向自己，嘴唇微微開合，是在說，對不起。
桑念生雙眼霎時之間蓄滿了淚，一動不動看著江月行，跟著他的口型輕輕說道，“師兄無能。”
林靜風此刻卻像五感盡失一般，雙目漠然，面無表情，兩肩處血如泉湧，浸透了衣服，一滴一滴落在他腳下，不知在想些什麽。
陸朝元搖搖晃晃，恨恨地瞪著他，咬牙切齒道，“晏淩雲，師父他......不惜以整個玄天道作保，四處尋借支持助你飛升，你......你幹了什麽？？？你竟自己削去三花......墮落輪回！你知不知道，師父因此被其它門派的人為難指責，汙蔑他欺世盜名，編造謊言，占去他人飛升機緣！”他極為激動，說到此幾乎已經是在吼叫，“他只能一死自證清白，從此門人四散，玄天道再也不存於世！你這個罪人！”
“今日......你就在這兒，親眼.....看著我飛升成仙！”
遍地狼藉砂礫碎石之中，陸朝元神色凜然，將手中鎮獄劍向天一拋，大聲喝道，“金靈歸位！”
鎮獄應聲飛往西面一處山峰，巨大光柱升起。
爍金之輝。
四方炫目之光齊聚，碩大光柱倒向中央，萬千靈光勾連相合，匯為柔和白光，鋪天蓋地席卷而去，漫無邊際的光浪將雲濤群峰盡數籠在其中，還在繼續向外蔓延鋪展，陸朝元神色肅穆，端正立於其中，雙手恭恭敬敬於胸前結印，朝天三拜，肅聲道，
“弟子陸朝元，今日修行已滿，罪業將清，敬請天劫！”
他要請劫飛升了，“阿念！阿念！！！”江月行聲音嘶啞，滿口是血，不住地顫抖著，哭喊著，桑念生則漠然地看著陸朝元，天際烏雲重重，又要下雪了，他心想，像極了執淵中息予死的時候。
數百年前，阿白看著白衣道人一步一步走來，而今日，他桑念生也是這樣看著陸朝元一步一步，提著屠刀，來殺自己。
玉精，蒼梧，龍珠，血靈，眼前這個人為了自己飛升，殺了那麽多人，雷州滿山荒墳，無主枯骨；丹陽數千屍身，鬼煞夜哭；江都群妖作亂，民不聊生，這滿山的弟子全都尊他為師長，卻反被他奪了靈血，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這樣的人，竟也能成仙？真是笑話。
桑念生深吸一口氣，瞳仁眼白全部染上碧色光芒，如同地獄惡鬼。他在心底一字一字念道，“心，魂，為，祭，”
“......禦神之力，起！”
然而在最後一刻念出禦神訣的人卻不是他，而是......江月行。
“對不起，師兄無能。”
江月行雙目變為淡淡的金色，破爛衣袍無風自動，發冠盡數碎裂落地，長發披散，臉上那血跡觸目驚心。
他揚起忽若春，做了一個與林靜風在蒼影谷中時一模一樣的劍勢，剎那之間，萬千劍光照徹天地，一劍化無，萬劍齊生，天地之間目之所及全是如流星奔逐的劍鋒，一瞬沒入陸朝元頸間。
陸朝元雙目微微睜大，似是有些驚訝，然而瞳孔尚未擴散開來，腦袋便已滾落在地，雙手尚在做著法訣起勢，身體循著生前的意志，朝著桑念生的方向轟然倒下。
桑念生便看見了他背後，江月行持劍靜靜地站著，嘴角鮮血瘋狂地湧出。
“師兄......師兄......”桑念生淚如泉湧，用盡力氣向江月行的方向爬著，只覺得喉間幹澀，心臟如撕裂一般劇痛，江月行向前踉蹌一步，跪倒在地，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桑念生卻看清楚了，他在喊，“寶寶。”
桑念生如同瘋了一般痛哭不止，拼命朝著江月行的方向爬去，禦神訣抽空了他所有的靈力，最後一劍，江月行渾身虛脫無力，連話也說不出來，面上卻浮起溫和的笑容，只顫抖著朝他伸出一手。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到江月行之時，眼前忽然出現一雙滿是泥濘的靴子，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上響起，“徒弟，好久不見。還有你，大師兄，久違啦。”
林靜風歪坐在一邊，聞言僵硬地擡起頭，那人走到陸朝元的屍身前，嫌棄地一腳踢開他的腦袋，罵了聲，“蠢貨。”繼而一掀衣擺，就地坐在桑念生、江月行、林靜風三人中間，滿身是傷，神色卻愜意無比，隨意用手撣了撣破敗衣角上的塵土，笑了起來。
玄虛真人。
“怎麽，阿念，不認識師父了？”玄虛真人低頭笑著，然後恍然大悟一般自言自語道，“哦哦，從前你也沒見過師父的真容，看我，都忘了。”
桑念生看著眼前這個玄虛真人，卻是一張與陸朝元一模一樣的臉，他伸出手來，擦了擦桑念生臉上的淚，唏噓道，“怎麽哭了，你那師兄還有救呢，不過一劍，至多十年就養回來了，哭什麽呢。”
玄虛真人想了想，又笑道，“不要著急，等會兒有得你哭的。”
桑念生幾番催動禦神訣，又見了江月行方才模樣，身心耗損過甚，此刻心神已近渙散，全然無法對眼前這巨大的變故做出反應，只是呆滯地流著淚，痛得渾身發抖，
玄虛真人轉向江月行，上下打量了一番，嘆道，“瘋子。”然後順手從他手裏拿過忽若春，江月行此時氣空力盡，臟腑出血劇痛不已，甚至連劍都握不住，眼睜睜看他拿走忽若春，轉而朝著林靜風毫不猶豫地捅了一劍，嘲道，“大師兄，妙微劍主，你也有今日。”
說完再次一劍刺來，“這一劍，算你對不起師父。”再一劍，“這一劍，是你對不起師弟。”
三劍毫無停歇，林靜風依然半點沒有反抗，只是擡起眼，掙著一口氣，艱難問道，“......阿澤呢？”
玄虛真人目光平靜，“死了，師父死後，我們為仙門所不容，其它門派三天兩頭尋借口將我們或關押，或審問，對了，五靈玄真陣，其實師父也為你開過的，都是各處求來的靈器啊，費了多少唇舌，花了多少心思，他怕影響你修行，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曾告訴過你，你自毀仙途，可靈器卻已然耗損，我們便被汙蔑為賊，阿澤那時太小，不到半年，便在重刑逼問中死了。”
“死了......師父，阿澤......”林靜風滿身是血，怔怔地念著，玄虛真人揚手，又一劍捅進他胸腹，“你，還對不起我。”
捅完了，他站起身，朝已成血人的林靜風道，“我沒想到，再見萬裏星奔，卻是從他人手中使出，大師兄，教得好徒弟啊。”
他懷念地看著手中的忽若春，“這世間，也久未見妙微劍主的風采了。”
“至於你，”他轉過頭，看著桑念生剛要開口，遠處忽然一支羽箭射來，
藍色靈光沛然且迅疾無比，較之尋常箭矢大了一倍不止，玄虛真人面色一寒，揮起手中長劍咣一聲打散光箭，冷冷道，“韓公子，我勸你，還有你那好朋友，都先好好待著別動。否則，六殿下可就不一定能回來了。”
來人正是韓溪月，一身勁裝，手持一張巨大的靈弓，背後背著一柄長槍，似乎也受了些傷，追著玄虛真人而來，聞言微微抿了抿嘴唇，擡起一手，做了個止的手勢，沈默地站在遠處。
玄虛真人看了看桑念生，繼續道，“徒弟，想明白了嗎？是誰將你做成三界不容的邪物，誰將你的父母以活人煉魂？”
他用拇指輕輕地摩擦著桑念生的臉，扯開他的衣領，看著他胸前那淺淺的傷口，用極輕的聲音說道，“徒弟啊，你不知道，我兩次發現你還活著的時候，有多高興。”
“這麽些年，我試了多少次，可每次那些人死了，罪業就又回到我身上，那時候我真的恨，只怪我天資太低，要想成仙必得漫長歲月的修行，為這長生，我不得已算計著去吃了龍肉，明明不是我殺的，可天道竟然認為僅是食龍也是不可恕之罪，哪怕是入了輪回都洗不清啊。”
他目光看向天際，真的像是懊悔至極，然後又笑了起來，“直到那些外邦人來此作亂，我發現他們的法門，竟然能做出一個不屬三界不入輪回的東西來，”他眼中泛起光亮，看向桑念生的眼光仿佛是在看一件珍寶，感嘆道，“真是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所以我每每教導弟子，都告訴他們，需得謙虛向學。”
桑念生已全然不能將眼前之人與相伴十載的師父聯系在一起，但方才這些話，他聽懂了，陸朝元食龍長生，卻罪孽纏身，為了徹底擺脫這不可恕的罪業，煉魂殺人，嫁禍邪修，做了一個不屬三界的業身，“你......是你，殺了.....我......”
玄虛真人嘆了口氣，點點頭道，“嗯，阿念是聰明些。不像風兒，哦，不像我大師兄，除了劍道什麽都不懂。”
“你可知道，你那父母是如何護著你的？我說你姓桑，乃是因為你家有一片桑田，做的是養蠶繅絲的生意，你娘年輕又漂亮，你爹嘛，”他將桑念生的臉轉來轉去，評價道，“不如你長得俊，你更像娘一些。”
“你明明已經死了，可她卻抱著你一直不放，腿腳骨頭都快打碎了，還是不肯將你給我，我哪敢硬搶，你那時不過兩歲，剛剛咽氣，萬一搶奪之中傷了肉身，我可不就白費了那些氣力。”
爹,娘，桑念生想起三尺雨中那血魂的哭聲，頓覺痛徹心扉，呼吸雜亂嗚咽不止，掙紮著去抓太息刀，拼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嘶喊著拼命朝面前之人刺去。
玄虛真人倒也沒躲，只是桑念生手上已經無力，哪怕竭力至極，刀尖也不過淺淺刺入他左肩，見了些血而已，
玄虛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恨鐵不成鋼道，“你看看刺的是哪裏？眼瞎了還是手斷了，滅門仇人就在眼前，你就這樣出刀？不過養了你幾年而已，就當了真？再給你一次機會，看清楚了往哪兒刺。”
他翻轉手腕，握著桑念生的手從自己身上抽出太息，江月行心驚不已，只恨自己此時已經無力一戰，猛然間看見桑念生頸上那蜃珠小劍，腦中忽地憶起當年那夜，以及，白燕坡之事！
至此，江月行終於反應過來，一開口便嘔血不止，仍拼命爬著，掙紮著喊道，“殺了他！他......他才是真正的元尊！那一個......咳咳咳......不過是，三屍.......欲念！白燕，坡！咳咳.......咳咳咳.....”
玄虛真人渾不在意地回頭看了一眼江月行，繼續對桑念生道，“你師兄說得對，他都想明白了，你呢？來說與為師聽聽？”
桑念生忍著渾身劇痛擡頭與他對視，淚水不住從眼裏滾落，早已看不清眼前之人的形貌，“......白燕坡，你要殺的人，是師兄。”
“......那一晚，你以為......他看清了你的樣子。你......斬卻三屍之時，敗了。”
玄虛真人，陸朝元，欣慰地笑笑，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身旁的屍體，釋然道，“是啊，敗了。”
“從前我還不認命，將你送給江月行護著，讓他，”他輕蔑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無頭屍，“再見到你，再去試一次。現在看來，果然，天道不應非人之物所求，我，確實是敗了啊。”
“不過白燕坡那事，枯蘭倒是真的查清楚了，這就是逼我殺了她，沒辦法。哦，你們還不知道吧，枯蘭死啦，你到同塵觀之後兩三年吧，以後別找了，屍骨早揚了。”
桑念生心中猛地梗痛，張口嘔出了一口黑血，陸朝元將他扶起來，拍著他的後背，又給他擦了擦血，讓他將那口氣喘勻，像他從前在同塵觀裏做過無數次那樣。
然後，他握著桑念生的手，將太息刀尖對準自己的左胸。
桑念生呼吸已弱，心魂渙散，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喘地問道，“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麽？我們已無一戰之力，你大可殺了我，就此飛升。”
陸朝元嘲諷地笑了笑，“怎麽，下不了手？你不會覺得，我是想贖罪吧，”
“那蠢貨，早被人發現了身份，還傻到認賊為友，做盡惡事，也不過是替他人做嫁。我可不是，斬三屍未成，反被奪了大半修為，業身雖在又有何用，還飛升個屁。一朝暴露，此後整個仙門和廟堂都不會放過我，徒弟，你可別想多了。我是敗了，可我從不覺得自己做錯。”
“你想想，一直以來我何曾遮掩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殺你全家之時我可不曾蒙面，你是還小，可如此深仇總不該對我全無印象。後來，我意外發現你竟能引動古神怨力，禦神訣的法門，刀譜，我也是一本一本送到你面前，但凡你有點志氣有點頭腦，早就能認清仇人。你說是不是？”
是啊，禦神訣，怎麽就會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道觀裏放著？他殺了爹娘，殺了自己，血海深仇，怎麽就忘得一幹二凈？桑念生意識模糊，無法思考，恍惚只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握著刀柄的手一陣痙攣，
陸朝元又說道，“再不濟，你都已然發現自己魂魄有異了，卻從沒想著去查上一查，這麽多年渾渾噩噩，只知道躲在我那兒空相思，你說說，應不應該？”
“直到蒼影谷，晏淩雲發現了冤血之事，可那時五靈陣未開，也還不到最後關頭，你哪怕拼著自盡也能讓我飛升無望，可你呢？你自己說說，你都做了什麽？你，心安理得與你那師兄做了對野鴛鴦，哈，徒弟啊，你可真是蠢到了家，”
說到此，陸朝元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問道，“你兩次三番不惜燃自己的心魂去救別人，你以為自己真的救了他們嗎？不是，今日這三山青天失了靈血的所有弟子，江都死的每一個人，甚至再早，丹陽，雷州，他們全都是你害的！”
“是你放任我去做這個飛升的美夢，你太懦弱了，你所做那些事，全是偽善！是你害死了他們！”
江月行渾身劇顫，看見桑念生像個破敗的人偶一樣在陸朝元的喝罵中搖搖欲墜，只覺肺臟如刀絞一樣疼，嘶啞著聲音朝他喊道，“不，不是......阿念，別......別聽，別聽他......”
桑念生雙目瞳光渙散，仿佛已經失了神智，只喃喃道，“是......對，是我......是你......”
太息刀鋒猛力向前一沖，直入陸朝元左胸，穿透骨肉，一刀貫心。陸朝元最後一點笑意僵在臉上，伸手推了一把桑念生，長刀抽出，鮮血噴出，他仰面倒落，與那無頭屍身疊在一起，眼中露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神色，似遺憾，似怨憤，又似懷念。
桑念生腦中一震，渾身劇烈抽搐，再握不住手中的刀，茫茫然向身邊看了一眼，身子一歪，向側邊倒去，江月行前襟早已被自己吐出的血濕透，見他如此，拼命掙紮著挪到他身邊，勉力撐著身體地將桑念生摟進懷中，兩手抖如篩糠，痛哭不已，不住地朝這身軀中渡靈，奈何他即便將自己逼至幾近昏厥，手中也只能凝出一點點可憐的靈力，桑念生的身魂千瘡百孔，破敗不堪，那一點點微薄的靈力，毫無用處。
江月行一生從未如此無助，漫天風雪之中，他驚慌失措地抱著桑念生，盲目地一遍一遍喚著，“阿念......阿念，寶寶......”
然而桑念生此時已經一口一口地開始倒氣，七竅之中慢慢流出黑血，他抽搐著擡起頭來，勉強看清了抱著自己的人，心裏忽然十分害怕，死？不要死，不能死，死了，就沒有了。
他怕得渾身發冷，怕得四肢亂抖，靠在江月行肩頭，含混不清地祈求道，“哥......哥哥，你把我，做成......做成小鬼吧，我想跟著你，我......”口鼻之中湧出血越來越多，他已經說不清楚話，“......不會害人的，我想......想跟著你。”
桑念生的身體在他懷裏不停抽搐，顫抖，最終，伏在他肩頭輕輕地呼出了最後一口熱氣，懷中猛地一沈，他與桑念生緊緊相貼的胸口處，終於只剩了一個心跳的節律。
江月行徹底崩潰，第二次，眼睜睜地看著桑念生死在自己面前，他緊緊抱著懷裏冰涼的身軀，張了張口，卻喊不出一個字，一頭栽倒在雪中。
風卷著雪落入早已倒塌的殿閣內，萬籟俱靜，唯五靈陣依然溫柔地泛著白光，將所有生靈護在其中，遠處緩緩走來三個人影，長靴踏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江月行身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抱著桑念生，兩人相擁在一起倒在積雪之中，身旁不遠的林靜風滿身鮮血已近凝固，面色發青閉目靠坐，陸朝元的兩具屍身一斷首，一穿心，全都倒在一起，被雪掩了小半。
裴璇之撐著傘走進殿中，伸手試了試地上幾人的鼻息，轉身道，“還剩兩人，江月行，林靜風，其它的......”
趙君辭裹著白裘，站在韓溪月傘下，身後是數十名著甲持盾之人，甲胄巨盾之上靈光閃耀，顯是千機門所出，他忽然輕聲驚呼，“蓮花？”
白雪覆蓋的斷瓦殘垣上，忽然水光一蕩，整片虛空之中出現滿池青蓮之影，一瞬盛開，又紛紛雕零，消散，如此短暫，甚至讓人恍惚以為只是幻覺。
裴璇之稍稍驚訝，戒備地往前一站，然而許久沒有任何變化，他重新站在江月行身邊，開口問道，“殺？”
韓溪月臉色一變，手中長槍擲出，擋在裴璇之身前，轉頭向趙君辭道，“阿辭，他們曾放過我。”
他們都看向趙君辭，等著他最後的決定。趙君辭沈默地看了片刻，慢慢走上前來，彎腰拂去江月行與桑念生面上落雪，起身開口道，“走吧。找人把他們送去蒼松崖同塵觀。”
韓溪月收回長槍，一言不發地為趙君辭撐著傘，朝身後那些人道，“守住劍閣道，不要放任何人進出。”裴璇之微微挑了挑眉，卻也沒說什麽，往殿中那血靈上扔了一張靈符，轉身匆匆跟在趙君辭身後。
在他們身後，血靈緩緩旋轉了數圈，無聲地爆開，萬千血點散入飛雪，朝著雲濤崖四面八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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