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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靈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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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靈玄真

這小鎮名叫亭山鎮,地勢平坦一覽無餘,獨東面一座孤山聳立,秋冬時節晨霧未散之時遠遠觀之恰是一座亭廊模樣,山叫大東山,山腳的鎮子便叫亭山鎮。

江月行讓桑念生掏錢,先付了店家一個月房錢,只說是結伴前來尋親,暫且先住著,找到人再說,衣食一概不用管,廚房借給他們自己弄。

小鎮客人本就不多,江都妖禍之後更是生意慘淡,這下店主喜不自勝,收了錢後便說無事不會隨意打擾,廚房倉庫隨便用。

末了又殷勤道,“這時節,咱們鎮上出好鱸魚,幾位既在飯食上有所講究,這鱸魚可得嘗嘗,要是願意親自釣,我這兒還有魚竿。”

林靜風馬上接過來,答應道,“好好好,就去釣魚。”

於是,撿了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江月行提了根竹竿,拎著小竹簍一個,與桑念生和林靜風一起去了鎮外,選了個水草豐茂的野湖邊一坐,真的釣起了魚。

水平如鏡,晴空高遠,偶見一兩鷺鷥驚起,撲著翅膀飛過湖面,濺起漣漪陣陣。

林靜風養了這段時日,精神已經十分不錯,將魚竿隨便掛在一旁,尋了塊大石頭一靠,瞇著眼望天,隨口道,“怎地願意陪我在這兒住這麽久?真想跟我學星奔劍勢?”

江月行戴著鬥笠,端坐在他身旁數尺,專心看著水上動靜,“是,”湖中忽起漣漪,江月行輕輕一拉竿,水下似有大魚咬了鉤,他將魚竿往前放了一點,一松一緊扯了幾下,蓄力一提,一條通體銀白的大魚便甩著尾離了水面。

桑念生被林靜風以聚在一起嚇跑了魚為由趕到一旁,離他們很有一段距離,此時遠遠見到魚兒上鉤,頓時心癢無比,提起自己手裏的竿看了看,魚餌早被吃了大半,只得悻悻重新掛餌。

江月行將那魚取下來,隨手扔進半浸在水中的竹簍中養著,又說道,“也不是。”

“那日蒼影谷中奪龍珠之人看起來認識晏淩雲,不知林師弟如何想?”

林靜風正低頭去看那魚,體壯鱗白,正在竹簍裏焦躁不安團團游動,哂道,“按理說,認識晏淩雲的人早該死絕了。”

他擡起頭,反問道,“你如何想?”

江月行重新掛了餌,向湖面拋去,“此人早就在谷中,藏匿行蹤,等到龍珠出現才出手搶奪,還要順手殺了\'晏淩雲\'。藏頭露尾,意圖不明。”

林靜風嗯了一聲,又道, “奪物為先,殺人在後。”

江月行若有深意地看了林靜風一眼,說道,“有這麽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存在,阿念又必然舍不下他大師兄,我也只好跟著先藏起來,總不能讓他跟著去涉險。”

林靜風心想果然還是因為師弟,要沒這點交情,他江月行恐怕是看自己沒死就準備撒手不管了。但現在可不一樣了,此事與桑念生的牽連可能比他想象得要深得多,由不得他不管了。

他沈思良久,微微皺起眉來,“哎,那我還真是沾了阿念的光。不說這個,其實龍珠......你可知道有什麽用?”

江月行略回憶了一下,仙道之中對於龍的所知極其有限,龍珠是為數不多有明確記載的東西,“無非就是一種絕品靈材,淬煉之後用於附靈而已。”

“對,這麽個東西,想要就想要了,大可在龍身消散後與我直說,何必躲躲藏藏偷偷摸摸來奪?所以我在想,此人定是有些不能明示於人的秘密,”林靜風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繼續道,“不過龍珠......此前的蒼梧,我倒是有些猜測,再加上阿念魂魄裏那滴冤債血,”

又一陣水聲嘩啦,兩人循著聲音看去,是桑念生釣到了魚,正學著客棧店主教的方法拉竿,繞來繞去一陣估摸著魚已經咬穩了,揚手一提,將那大魚捧在手裏朝竹簍的方向跑來,江月行馬上站起身,接過那活蹦亂跳的魚扔進竹簍中,看了一眼笑道,“比師兄釣到的那條大許多。”

桑念生湊到竹簍邊去看,自己釣的那條比起之前的大了近乎一倍,心花怒放,起竿那一刻的興奮和快樂將長久等待的無聊徹底抵消,釣魚可真是有意思,正想著,忽然隱隱約約感到江月行與林靜風之間氣氛有些異樣,兩人臉上的笑都有那麽點過分的熱情,他狐疑地看了看,忽然瞥見林靜風那竿正無聲地慢慢往水中滑下去,頓時著急道,“哎,快拉竿,大師兄你是睡著了嗎!”

林靜風一驚,手忙腳亂去撲那快要沈進水裏的魚竿,哎呀哎呀一通亂扯,拉上來......足有之前兩條魚數倍大小的一尾漂亮鯉魚,渾身魚鱗泛著淺金色,尾鰭紅亮有力無比,正拼命撲騰著往水裏掙紮,直帶得林靜風手裏那魚竿彎得都快斷了。

“......這麽漂亮,要不別吃它了吧。”桑念生想到了銀龍,與這金色鯉魚一樣都是漂亮水族,忽然就有點不忍。

林靜風正小心翼翼掌握著力度往上拉竿,聞言啊?啊?兩聲,不留神間,那大鯉魚果然掙脫魚鉤,一頭紮進水中,三人對著空空如也的魚竿與滿湖未消的水波,面面相覷。

不吃,那你出來釣魚是為什麽?林靜風對這師弟簡直說不出話,揮手趕人道,“快去快去,釣你的魚去吧,別在這兒影響我。”

然而自從放跑了那金鯉魚,三人運勢一落千丈,再也沒拉起過一條看得上眼的魚,林靜風恨恨道,“都怪你們!”,忽然想到剛才的話被桑念生岔開了,便問江月行道, “對了,說到哪兒了?”

“說你有個猜測。”

“哦,對對。五靈玄真陣,聽過嗎?”

江月行蹙眉道,“借五行之寶,順應歲時排布,再普通不過的防禦法陣而已,我自然知道。這陣法排布簡單,效用也有限,尋常門戶之家都能排。怎提起這個?”

林靜風詫異道,“你們......如今竟是這樣說五靈玄真陣的?”

江月行心道不就是嗎,難道說這陣法在流傳中還漏了什麽,以至與百年前不一樣了?

“五靈,玄真。我問你,什麽是五靈?玄真又玄真在哪裏?隨便取幾個符合五行屬性的東西,普通人就能排,那還玄真什麽?”

林靜風簡直生出一種如今仙道真是朽木不可雕的感覺,循循善誘道,“五行至寶,方稱五靈;玄門秘術,真靈啟陣,借至寶之力,融天地本源,生生不息源源不斷,是為五靈玄真大陣。”

“陣法結成,千變萬化,即便外界山海傾覆,日月顛倒,我自巋然不動。”

江月行瞬間明白了林靜風的意思。

龍珠,水;蒼梧,木;玉精,土,短短時日內冒出這麽多“五行至寶”,很難說是只是巧合,而與真正的五靈玄真陣相配的玄門秘術,若說現今還有人知道,那除了眼前轉世輪回的晏淩雲,就只有......

至於那冤債血......世間法門千千萬,飛升成仙卻始終只有一條通途:斬屍,除業,請劫。

斷塵緣,斬三屍;累功德,除業障,從此在凡塵無牽無掛,便能憑著一身修為向天請劫,不管用什麽方法,只要撐過天劫,便能立時飛升成仙。

原來是這樣?竟是這樣!?

水中漣漪泛起,江月行手微微一動,空竿。水邊一時寂靜,唯簍中輕微水響,那是魚兒不知已身在羅網,尚在做著無謂掙紮。

順著這個猜測往下去推想,每多想一分,江月行的心中便更沈重一分,一寸一寸,如墜無間。他緩緩轉頭,看了林靜風一眼,只那一眼,林靜風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剛想開口,江月行卻擡起手,“不必說了,容我想想......”

不遠處,桑念生正安安靜靜坐在水邊,握著釣竿耐心無比地盯著水面,微風不時吹起他的額發,衣角。

江月行看了許久,最後說道,“......此事諸多地方尚且存疑,需要再行求證。”

林靜風懷疑地側了側耳朵,說道,“這還有什麽存疑的?真要等到他集齊了另外兩個靈物,萬事俱備後持劍殺上門來,你才肯信?”

“......可你在浩然宗見過他,銀龍封印這麽久,他也並未有所動作,崔家......崔家之事也許就是巧合,或者......他用這些靈物結陣只不過是想防患於未然,畢竟江都之後逃了許多大妖,還有,還有......”

林靜風靜靜看著江月行,年輕的劍仙言語急促,神情恍然,越說越亂,到了後面幾乎是語無倫次沒話找話。

“江月行。你聽聽自己說的話,”林靜風沈下聲來,忽然又有些唏噓,嘆道,“你到底是不願相信元尊就是那個人,還是不願意相信阿念這輩子......原是為他人背了業債,是個就等他飛升之時殺了欺騙天道的業身?”

然而江月行並不回答,只是呆坐原地,一言不發地望著不遠處。林靜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在看桑念生。

許久之後,江月行開口道,“無論如何,得先讓他知道。信與不信,要如何做,也要問過他的想法。”他轉過頭,神色聲音已經恢覆平靜,“而且,有些別的事情......他可能也會願意告訴你。”

林靜風皺了皺眉,心道原來不光我身上有秘密,你們也有什麽秘密不成?於是問道,“什麽別的事?與此事有關?你既知道,怎不直接跟我說?”

江月行看了看林靜風,皺眉奇道,“他的事情,自然是他來決定要不要說。”

林靜風比他更奇,問道,“......可我看你平日裏,只將他當個不懂事的小孩般照看,事事為他做主,這會兒又要問他的意思?。”

為他做主?江月行輕輕搖了搖頭,右手一揚,收起魚竿,看了一眼竹簍中的魚,輕聲道,“林師弟,你也覺得我將他當小孩對待?”頓了頓,又輕描淡寫道,“今天先回去吧,路上再買點別的,反正阿念也不愛吃魚,總得加個他願意吃菜。”

林靜風簡直匪夷所思,不禁想這江月行是不是受不了這刺激神智失了常,什麽叫我也覺得,你不就是這樣對他的嗎,非但是小孩,而且還是那種十歲不到的小孩,要管吃管住管哄。

“那你不是一直叫他,叫他,額......那個,”林靜風頗有點說不出口那兩字,只好含糊問道,

“叫他寶寶?”江月行卻半點不覺得尷尬,反而輕輕地笑了起來,眼中卻有些悲傷之色,“一個稱呼,你就以為我真的是將他當個小孩對待?”

林靜風腹誹道那可不是我以為,全是我親眼看見的。然而看江月行臉色不好,嘴上也只好收斂道,“倒也......沒什麽不好,阿念心思簡單,為人率真,也確實有些赤子之心。”

江月行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答林靜風,低聲說道,“不是,不是這樣。”

“我那樣叫他,只因我心中愛他,憐他。而且我與他......確有些前緣,絕沒有半點輕視或看低他的意思。”

“此事與他牽連太深,我不能對他隱瞞,更不能私下替他做決斷,此後無論是逃,是戰,或是別的,我都要與他商量之後再決定。”

聞言,林靜風愈加不解,根本無法明白江月行這一面寶寶寶寶叫不停,衣食住行包了個圓,一面又像是極為尊重桑念生本人意願的樣子,不過想了想他說的也有道理,事到如今,只得應道,“行,那就找個機會把話說開。”

江月行收好魚竿,將竹簍提出水面靠在水邊石塊上,嘩啦啦水聲不斷,他忽然想起什麽,轉身問林靜風道,“你是不是也曾懷疑過我?”

林靜風遙遙沖著桑念生打手勢,讓他收竿回家,一面點頭道,“那當然。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

桑念生看見林靜風的手勢,卻有點意猶未盡,仿佛覺得自己還能堅持一會兒,坐著不動,沖他們喊道,“兩條魚,三個人?”

那神情江月行一看便知,他哪裏是覺得魚不夠分,分明是剛才起竿時候覺得有趣,還想玩。

赤子之心。他想起林靜風的話,臉上不禁浮起一點笑意,問道,“那後來為何又認定不是我?”

林靜風聞言,哈哈一笑,“我說,江師兄,”

“你成日裏洗衣做飯勤快得不行,尤其那一手菜更是做得出神入化,一口下去全是世俗之氣。還有,你整天跟阿念在一起那黏黏糊糊的樣子,按從前玄天道門規,治你一個無心向道眷戀世俗的罪都可以了。說你要飛升,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說著,他話頭一轉,問道,“剛說要做個別的菜,打算做什麽?看在不懷疑你的份上,今天我能點個菜嗎?”

江月行啞然,實在沒想到自己在這曾經的第一劍仙面前洗清嫌疑,靠的竟是這過日子的手藝,繼而想到林靜風能與阿念感情如此之深,讓他不顧性命也要去救,也倒不是全無道理。

秋日天高風寒,遠處水色茫茫,與天相接,入眼盡是青白一片,江月行伸手提起濾幹水的竹簍,長長舒了一口氣,胸中憤懣似有所減,揮手朝桑念生喊道,“阿念走了,下次再來玩,先回去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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