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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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br>這一頓，吃清蒸，烤魚，板栗燜鴨，炸藕餅，再加小酒一壺，甜湯一碗。畢竟斷頭飯。<hr size=1 />
秋魚肥美，大的那條以蔥姜相佐上火清蒸，出鍋之時澆上蝦醬些許，滾油一淋，鮮嫩無比，小的則撒上椒鹽，以細竹竿穿了，架在不見明火的炭上慢慢烤熟，外皮焦脆，魚肉酥香。
江月行回來路上順著林靜風的意思，又買了半只肥鴨一斤板栗，數支鮮藕，燜了栗子鴨肉煲，鮮肉剁碎與藕沫一起炸了金黃酥脆的圓子，更貼心地燉了三盅秋梨甜湯，末了還溫和道，“阿念不愛吃魚，師兄另做了別的菜，吃完再喝口甜湯。”
林靜風在這小客棧過了這幾日，也多多少少理解了桑念生為何對江月行如此死心塌地。
看著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佳肴，在世間徘徊了百數百年的妙微劍主不禁老淚縱橫。做晏淩雲的時候餐風飲露，整天仙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的，後來好不容易再世為人，自己做的菜又經常逼得兩個師弟不惜被罰也要下山去吃點好的，算起來這數百年裏，也就跟在江月行身邊這段日子過得舒坦一點，不由感慨道，“哎......阿念啊，師兄之前過的可真不是人的日子啊。”
桑念生本來不愛吃魚，但既是自己釣的，師兄又做得用心，於是也動了心思嘗了一筷子，一看林靜風這沒出息的樣子，早就忘了他那一劍困龍的劍仙風采，按以前的相處習慣嘲道，“大師兄，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之前都是蒼蠅蚊子，啊，還有什麽......”
林靜風怒道，“你少胡說！”
“行行行，”桑念生嘗了一點烤魚，又去戳那清蒸的魚肉，一邊轉頭叫江月行道，“師兄不要忙了，甜湯好了一會兒我去端，先來一起吃飯。”
江月行便將甜湯放在爐子上熱著，見他在那兒翻蒸魚，便順手拿了個小盤子過來盛了塊魚腩，將刺挑幹凈遞給他，答應道，“嗯，吃這個。”
霜降已過，深秋的風已經帶了些凜冽的寒意，他們這小屋裏生了爐子，三個小盅裏的甜湯在火上咕嘟作響，清甜四溢，暖意襲人。
江月行入座後，林靜風將栗子鴨肉煲的蓋子一揭，頓時香濃氣味飄滿小屋，“哇，好香！”，桑念生快樂地喊了一聲，給另外兩人倒了酒，添上碗筷，便開始吃飯。
江月行始終惦記著白日裏與林靜風相談之事，頗有點心不在焉，林靜風卻依舊是那萬事不過心的樣子，只不住感嘆江月行做飯手藝了得，酒過三巡，身暖心開，桑念生輪流看了他們一眼，開口道，“是師兄你來說，還是大師兄來說？”
林靜風與江月行正相互碰杯，一聽這話，手中動作一停，各自喝酒，無人開口。
“那不如，我先說。”他給自己杯中斟滿，看著林靜風笑了笑，問道，“大師兄可想知道，來同塵觀前，我在哪裏，又為何受那麽重的傷？”
“其實，我自小便在浩然宗中長大，三歲......也可能是兩歲吧，反正自記事就跟在師兄身邊了......”
他從幼時相伴，講到少年分離，再講到三尺法雨中楚州禪杖下那血魂的真面目，待到說完了自己那莫名的靈力和身世來由，他杯中的酒已經涼透。
最後，桑念生雙手舉著杯子，誠心誠意向林靜風敬了一下，說道， “我其實是個邪氣沖天的異類，從前瞞著你和師父師弟，對不起，大師兄。”說完，仰頭將那杯冷酒喝了。
林靜風整個人如墜深淵，驚愕萬分地看著桑念生，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卻又莫名想到，哦，怪不得管他叫寶寶，原是青梅竹馬的情分，要不是年歲相差不多，說是江月行自小將他帶大也不為過。
見林靜風楞在當場，江月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拿過酒壺給他添滿，淡淡道，“他敬你酒給你道歉，喝了，就是承了情，受了歉，你喝不喝？”
林靜風這才哦哦兩聲，端起酒杯，思緒紛亂如麻，只想找話來寬慰幾句，奈何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說什麽都顯得蒼白，最後只得道，“阿念，別這麽說，我原先不知道......我，哎，我不知該如何說。大師兄自己也是個借著點仙靈在輪回裏偷生的，跟你也是一樣的，你別這麽說自己，阿念，早知道從前我就不該整日跟你吵來吵去，哎......”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大筆一劃將自己與桑念生劃歸同類，想想尤覺不夠，站起身來拍了拍桑念生的肩膀，又伸手想去抱他一下，以示全無芥蒂。
桑念生長這麽大從沒聽過這種同流合汙式的安慰，一時只覺這大師兄實在是個妙人，腦袋搭在林靜風肩上哭笑不得道，“大師兄，你聽聽自己說的什麽話？”
江月行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許久，此時也不管林靜風抱著桑念生不放，自去照管爐子上的甜湯，看熬得差不多了，便端下來放到桌上，頭也不擡道，“差不多得了，甜湯給你放這兒。”
桑念生將林靜風按回椅子上，問道，“那你們呢？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林靜風此時卻是多少有點開不了口了，他哪裏想到這師弟身世這樣淒苦，現再告訴他說不止如此，還有人拿你轉嫁自己的業債，就等著什麽時候準備好了殺你除業呢，在仙道裏，你就是那養肥待宰的......
是人說得出的話嗎？於是他只好低頭去翻攪自己面前那梨湯，搜索枯腸想著怎麽將此事說得更委婉些。
“蒼影谷那天，林師弟看到......你魂魄裏被人滴了一滴冤債血。”反倒是江月行開了口，“可煉化過的血魂鬼氣太重，此前分辨不出。後來蒼影谷中，執淵只有魂魄能入，那冤血便露了出來。”
他不敢去看桑念生，聲音雖極力平穩，手卻一直發著抖，
然而桑念生卻只是略略一驚，輕聲哦了一句，繼而馬上開口問道，“你們懷疑，有人將我做成業身，想借此飛升成仙？誰？”
誰能有機會下手？蒼影谷奪龍珠之人曾喝破晏淩雲身份，林靜風要他避開所有修仙之人，所有......世間誰的修為最為深厚，最為靠近飛升成仙，甚至不惜行此邪門外道以除去一身業債？
答案呼之欲出，清晰明了。
“怪不得......原來是他，”桑念生喃喃自語道，可他要龍珠做什麽？飛升之事，只有林靜風最清楚，於是他以瓷勺舀了一口甜湯，邊吃邊問，
“大師兄，飛升成仙，到底是怎麽樣的？”
桑念生語氣認真，態度謙虛，仿佛只是仙道中好奇飛升成仙的一個普通修行者，知道了眼前的人曾經成功飛升過，特地誠心求教。林靜風卻看得悚然發毛，小聲試探道，“......阿念啊，你......”
江月行更是直接上手來摸他額頭，又蹙著眉擔憂地去看他眼睛，桑念生這才反應過來，尋常人聽到自己被做成業身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那應該如何？錯愕，憤怒，絕望？好像他都沒有，他早知道自己是個異類，唯一擔心的就是身邊人因此對他厭惡，但現在看林靜風這態度，半點不像要與他勢不兩立的樣子，江月行就更不用說。因此，再加一點冤血，於他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麽，甚至無法激起他更多的情緒。
更何況，與江月行重逢以來，他實在見過了太多的生死，親身經歷一次阿白與息予之間百年的糾葛，早已令他對許多事不再執著，只覺得世間諸事難全，福禍無端，他只有這一生，而所能珍重者，不過眼前之人，說得更白一點，不過江月行一人，在此事上，
自從他們在雷州相認，江月行再沒有離開過他一刻，思及此，桑念生心中更是一坦然平靜。他晃了晃頭，擡手拂去江月行覆在他額上的手背，輕輕笑了笑，“我沒瘋，也知道業身是什麽。”
“現在沒追著我下殺手，那肯定是他也還有什麽沒準備好，總得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才好找機會求生不是？”
求生。
桑念生雙目清澈，神光匯聚，確實不像是失心瘋的樣子，然而直到聽見他說出求生兩字，江月行一直壓在心間的重重顧慮才霎時散去。他雖一口一個不能隱瞞，其實心裏卻始終害怕桑念生知道業身之事後會心生絕望，如今一看倒是自己看輕了他。
事已至此，既要求生，那便只有一條路可走。既做了決定，那後面的事情就簡單許多，無非一戰。
桑念生看著江月行眼中的憂慮一點點散去，眉頭逐漸舒展，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心中不禁一熱，江月行修長的手指與他交握在一起，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令他心中砰然悸動。
他們兩人心意相通，一邊林靜風卻半點不能領會，依然獨自驚悚著，眼睜睜看著眼前這兩人沒有一言半語，相互看了一會兒，又開始莫名其妙面露微笑，簡直像是......
“......阿念？江月行？邪祟上身了你們？”
桑念生心頭正熱，滿心想著尋個機會偷偷吻一吻江月行，聞言沒好氣地轉頭道，“什麽邪祟？大師兄，問你呢，飛升到底怎麽回事？他要龍珠做什麽？”
江月行重新坐正，提醒林靜風道，“他還不知道五靈玄真陣的事情。”
到底發生何事？想象當中桑念生震驚崩潰場面根本沒發生，反倒是自己被他們弄得一驚一乍，林靜風楞了片刻，“哦......”
行吧......師弟想得開最好......說到飛升，林靜風略一思索，開口道，
“你問我飛升？我先問你，就你在蒼影谷中所見，大師兄修為劍術如何？”
“劍術精妙絕倫，修為深厚當世僅見。”桑念生毫不猶豫。
林靜風面上露出滿意之色，嗯了一聲，又說道，“你曾親身經歷阿白化鬼後附身於龍屍，感覺它靈力如何？”
桑念生略有些奇怪，但還是如實答道，“劈山開海不在話下，非人力可及。”
林靜風點點頭，“那我現在告訴你，當日飛升之時，我的修為比你所見高出十倍不止，而龍屍所殘留力量，只不過是靈龍真正實力的邊角。”
“當日我全力施為，再得他相助，也才剛剛能與天劫相抗。這，就是渡劫飛升。”
“能認出我，必然也見識過當年那天劫，此時奪龍珠，多半是為了開真正的五靈玄真陣。借陣法之力來硬扛天劫。”
林靜風將五靈玄真陣的事情說了，桑念生一時震驚無言，入夜風大，窗戶突然被風吹開，寒風呼呼卷入屋中，小爐上頓時飛出點點星火，炭色一瞬紅亮。
桑念生臉上一涼，起身去將窗戶重新關上，轉身看著林靜風，又去看江月行，思忖片刻，緩緩開口道，“那之前那些東西......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他一件一件設法弄到手的？可我總覺得......”
雷州、丹陽暫且不論，江都之事確是疑點重重。
崔瑯身上那莫名出現的花，還有最後不知從哪裏射來的那一箭，顯然都是有人刻意為之，但是細想卻又有很多地方對不上。
江月行搖了搖頭，“不是細論這些的時候，現在他已經得到了五靈之三，恐怕此時正在尋找另外兩個靈物，若要求生，就在趕在他開陣之前，”
“攻其不備，或殺或擒。阿念，你們得回一趟雲濤崖了。”林靜風又溫了一壺酒，接著江月行的話說道。
“嗯，”桑念生隨口應著，心裏想的卻是事有萬一，萬一他們猜錯，萬一有那麽一個人一直藏在暗處......
江月行見他似乎有所顧慮，便說道，”阿念，我明白你的想法。即便不是他，那想要飛升的人也終究會找上浩然宗，既能奪了龍珠，又豈會放過蒼梧與玉精？”
“嗯......”，師兄說的也對，眼下他魂魄中的冤債血與龍珠被奪總是事實，可破局之處唯有浩然宗，可如若證實真的不是元尊，那......他有些遲疑道，“是這個道理，無論如何總得回去一趟，若不是元尊，那也應該......應該，”
“什麽都不應該，阿念。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世。若不是，那只需告訴元尊我們無意中看到龍珠被奪，務必小心守住蒼梧與玉精便是。”江月行一聽他這話頭，馬上出言阻止，“而且，此事還牽扯到晏淩雲，到時候問起細節，你如何解釋？說出他的身份，讓他被供起來天天著人去磕頭嗎？”
林靜風本在自斟自飲，聞言一口酒嗆在喉間，“.......咳，咳咳，江月行你少扯我！”
桑念生笑了起來，腦中已經開始想出林靜風被套上仙尊的繁覆衣飾供在浩然宗中被四方朝拜的樣子，林靜風見他跟著笑，更加生氣，轉而向他怒道，“你又亂想什麽呢！”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既做了決定，那便不要再多想了。剛才風涼，阿念再喝口熱酒。”江月行伸手試了試冷熱，提起酒壺將三人酒杯都斟滿了，轉身進了廚房，片刻後，端著一盤香炒花生仁出來，示意可以用這個下酒。
竟然主動讓他喝酒，這可真是難得一見，桑念生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或殺或擒，說得容易，那可是元尊。江月行現在這樣分明是故意回避此事的兇險，甚至還想灌醉他，讓他也不去想。他這師兄啊......總是這樣，桑念生心中生出一絲暖意，算了，難得一醉。
於是三人開始推杯換盞，林靜風與江月行酒量都不錯，一杯一杯不停地碰，左邊一句林師弟劍術了得，右邊一句江師兄廚藝非凡的，直喝到桑念生腦袋都開始發暈，逐漸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隱約記得最後江月行端著杯子過來，往他眼前一杵，目光都有些發直地看著他道，“寶......寶寶！師兄跟你說，你！”你了半天沒下文，桑念生等得不耐煩，一把將他推開，江月行又伸手將他拽回來，堅持說完，“不怕，寶寶不怕，聽見沒有！”
怕？桑念生迷迷糊糊，心道我用得著怕，分明我才是你們中最能打的，剛想鄙夷地回一句，卻忽然看清眼前的人原來是江月行。
哦，是師兄啊，那不能說他的不是，於是桑念生接過他手裏的酒，一口喝幹，學著他的口氣重重點了點頭道，“嗯，寶寶！不怕！”繼而天旋地轉，撲通一聲往桌上一趴，不省人事。
第二天一早，窗戶透進來一點光亮，桑念生頭昏腦漲地在被子裏滾來滾去，循著以往的習慣往身邊一摸，沒人。他猛然驚醒，一翻身爬起來，發現自己已經換了一身幹凈衣服回到了臥房，不禁奇怪，昨晚不是喝酒到半夜嗎，怎麽到的床上，江月行怎麽不在？
正想著，房門吱一聲推開，江月行進來了，他逆光站著，身後正是白亮天光，看見桑念生醒了，手裏端著一晚醒酒湯，走上前來，以手背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醒了？覺得頭疼嗎？”
師兄可真漂亮，桑念生一邊想著，一邊晃了晃頭，“有點，昨天喝得太多了，”說著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接過江月行遞來的醒酒湯，還熱著。
“大師兄呢？”
江月行從他手裏收了碗，隨口道，“他用不著我照顧。”
桑念生頓時哭笑不得，“他現在沒修為了，喝那麽多酒又沒人管，會睡著涼的！”
著涼不著涼另說，昨夜三個人一起喝的酒，江月行卻只管抱他回來，林靜風醒來發現無人理他，只怕心裏會難過。桑念生飛速穿好衣服，邊束頭發邊往外走，“師兄，醒酒湯還有嗎？”
“有，廚房裏溫著。”
然而一推開門，林靜風打著哈欠從隔壁房中出來了，見了他，隨手一揮，含混道，“早啊，阿念。”
“......大師兄，你昨晚沒喝多？”
林靜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喝多了啊，不過是你先醉的。後來江月行把你抱走了，我也覺得有點上頭，就自己上來睡覺了，怎麽了？”
桑念生頓生一種自作多情的無力感，哭笑不得道，“......哦，師兄做了醒酒湯，我去給你盛一碗。”
廚房裏一邊溫著醒酒湯，另一邊熬著清淡白粥，江月行已經配好了幾碟子醬菜放著，桑念生匆匆給林靜風送了醒酒湯過去，又順手端了粥菜回到自己房中，江月行正背對著他在整理被褥，
銅盆中盛好了熱水，正放在屋角木架上滾滾冒著白煙，清晨白霧未散，陽光一束束從窗外照進來，光束裏盡是拍打被褥的時候揚起的細密微塵。
桑念生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與江月行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情人，與兄長結伴出游，興起之時喝多了些，昨夜所談種種，不過是他們醉酒之後的一場夢而已。
恰好此時，江月行轉身過來，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仿佛在詢問他怎麽呆在那兒了，桑念生深吸一口氣，心跳一瞬如鼓擂動，疾步上前放下托盤，伸手攬著江月行就不管不顧地去吻他，唇齒交纏之間，他聽見江月行的喟嘆，“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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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br>這一頓，吃清蒸，烤魚，板栗燜鴨，炸藕餅，再加小酒一壺，甜湯一碗。畢竟斷頭飯。<hr size=1 />
秋魚肥美，大的那條以蔥姜相佐上火清蒸，出鍋之時澆上蝦醬些許，滾油一淋，鮮嫩無比，小的則撒上椒鹽，以細竹竿穿了，架在不見明火的炭上慢慢烤熟，外皮焦脆，魚肉酥香。
江月行回來路上順著林靜風的意思，又買了半只肥鴨一斤板栗，數支鮮藕，燜了栗子鴨肉煲，鮮肉剁碎與藕沫一起炸了金黃酥脆的圓子，更貼心地燉了三盅秋梨甜湯，末了還溫和道，“阿念不愛吃魚，師兄另做了別的菜，吃完再喝口甜湯。”
林靜風在這小客棧過了這幾日，也多多少少理解了桑念生為何對江月行如此死心塌地。
看著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佳肴，在世間徘徊了百數百年的妙微劍主不禁老淚縱橫。做晏淩雲的時候餐風飲露，整天仙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的，後來好不容易再世為人，自己做的菜又經常逼得兩個師弟不惜被罰也要下山去吃點好的，算起來這數百年裏，也就跟在江月行身邊這段日子過得舒坦一點，不由感慨道，“哎......阿念啊，師兄之前過的可真不是人的日子啊。”
桑念生本來不愛吃魚，但既是自己釣的，師兄又做得用心，於是也動了心思嘗了一筷子，一看林靜風這沒出息的樣子，早就忘了他那一劍困龍的劍仙風采，按以前的相處習慣嘲道，“大師兄，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之前都是蒼蠅蚊子，啊，還有什麽......”
林靜風怒道，“你少胡說！”
“行行行，”桑念生嘗了一點烤魚，又去戳那清蒸的魚肉，一邊轉頭叫江月行道，“師兄不要忙了，甜湯好了一會兒我去端，先來一起吃飯。”
江月行便將甜湯放在爐子上熱著，見他在那兒翻蒸魚，便順手拿了個小盤子過來盛了塊魚腩，將刺挑幹凈遞給他，答應道，“嗯，吃這個。”
霜降已過，深秋的風已經帶了些凜冽的寒意，他們這小屋裏生了爐子，三個小盅裏的甜湯在火上咕嘟作響，清甜四溢，暖意襲人。
江月行入座後，林靜風將栗子鴨肉煲的蓋子一揭，頓時香濃氣味飄滿小屋，“哇，好香！”，桑念生快樂地喊了一聲，給另外兩人倒了酒，添上碗筷，便開始吃飯。
江月行始終惦記著白日裏與林靜風相談之事，頗有點心不在焉，林靜風卻依舊是那萬事不過心的樣子，只不住感嘆江月行做飯手藝了得，酒過三巡，身暖心開，桑念生輪流看了他們一眼，開口道，“是師兄你來說，還是大師兄來說？”
林靜風與江月行正相互碰杯，一聽這話，手中動作一停，各自喝酒，無人開口。
“那不如，我先說。”他給自己杯中斟滿，看著林靜風笑了笑，問道，“大師兄可想知道，來同塵觀前，我在哪裏，又為何受那麽重的傷？”
“其實，我自小便在浩然宗中長大，三歲......也可能是兩歲吧，反正自記事就跟在師兄身邊了......”
他從幼時相伴，講到少年分離，再講到三尺法雨中楚州禪杖下那血魂的真面目，待到說完了自己那莫名的靈力和身世來由，他杯中的酒已經涼透。
最後，桑念生雙手舉著杯子，誠心誠意向林靜風敬了一下，說道， “我其實是個邪氣沖天的異類，從前瞞著你和師父師弟，對不起，大師兄。”說完，仰頭將那杯冷酒喝了。
林靜風整個人如墜深淵，驚愕萬分地看著桑念生，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卻又莫名想到，哦，怪不得管他叫寶寶，原是青梅竹馬的情分，要不是年歲相差不多，說是江月行自小將他帶大也不為過。
見林靜風楞在當場，江月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拿過酒壺給他添滿，淡淡道，“他敬你酒給你道歉，喝了，就是承了情，受了歉，你喝不喝？”
林靜風這才哦哦兩聲，端起酒杯，思緒紛亂如麻，只想找話來寬慰幾句，奈何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說什麽都顯得蒼白，最後只得道，“阿念，別這麽說，我原先不知道......我，哎，我不知該如何說。大師兄自己也是個借著點仙靈在輪回裏偷生的，跟你也是一樣的，你別這麽說自己，阿念，早知道從前我就不該整日跟你吵來吵去，哎......”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大筆一劃將自己與桑念生劃歸同類，想想尤覺不夠，站起身來拍了拍桑念生的肩膀，又伸手想去抱他一下，以示全無芥蒂。
桑念生長這麽大從沒聽過這種同流合汙式的安慰，一時只覺這大師兄實在是個妙人，腦袋搭在林靜風肩上哭笑不得道，“大師兄，你聽聽自己說的什麽話？”
江月行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許久，此時也不管林靜風抱著桑念生不放，自去照管爐子上的甜湯，看熬得差不多了，便端下來放到桌上，頭也不擡道，“差不多得了，甜湯給你放這兒。”
桑念生將林靜風按回椅子上，問道，“那你們呢？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林靜風此時卻是多少有點開不了口了，他哪裏想到這師弟身世這樣淒苦，現再告訴他說不止如此，還有人拿你轉嫁自己的業債，就等著什麽時候準備好了殺你除業呢，在仙道裏，你就是那養肥待宰的......
是人說得出的話嗎？於是他只好低頭去翻攪自己面前那梨湯，搜索枯腸想著怎麽將此事說得更委婉些。
“蒼影谷那天，林師弟看到......你魂魄裏被人滴了一滴冤債血。”反倒是江月行開了口，“可煉化過的血魂鬼氣太重，此前分辨不出。後來蒼影谷中，執淵只有魂魄能入，那冤血便露了出來。”
他不敢去看桑念生，聲音雖極力平穩，手卻一直發著抖，
然而桑念生卻只是略略一驚，輕聲哦了一句，繼而馬上開口問道，“你們懷疑，有人將我做成業身，想借此飛升成仙？誰？”
誰能有機會下手？蒼影谷奪龍珠之人曾喝破晏淩雲身份，林靜風要他避開所有修仙之人，所有......世間誰的修為最為深厚，最為靠近飛升成仙，甚至不惜行此邪門外道以除去一身業債？
答案呼之欲出，清晰明了。
“怪不得......原來是他，”桑念生喃喃自語道，可他要龍珠做什麽？飛升之事，只有林靜風最清楚，於是他以瓷勺舀了一口甜湯，邊吃邊問，
“大師兄，飛升成仙，到底是怎麽樣的？”
桑念生語氣認真，態度謙虛，仿佛只是仙道中好奇飛升成仙的一個普通修行者，知道了眼前的人曾經成功飛升過，特地誠心求教。林靜風卻看得悚然發毛，小聲試探道，“......阿念啊，你......”
江月行更是直接上手來摸他額頭，又蹙著眉擔憂地去看他眼睛，桑念生這才反應過來，尋常人聽到自己被做成業身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那應該如何？錯愕，憤怒，絕望？好像他都沒有，他早知道自己是個異類，唯一擔心的就是身邊人因此對他厭惡，但現在看林靜風這態度，半點不像要與他勢不兩立的樣子，江月行就更不用說。因此，再加一點冤血，於他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麽，甚至無法激起他更多的情緒。
更何況，與江月行重逢以來，他實在見過了太多的生死，親身經歷一次阿白與息予之間百年的糾葛，早已令他對許多事不再執著，只覺得世間諸事難全，福禍無端，他只有這一生，而所能珍重者，不過眼前之人，說得更白一點，不過江月行一人，在此事上，
自從他們在雷州相認，江月行再沒有離開過他一刻，思及此，桑念生心中更是一坦然平靜。他晃了晃頭，擡手拂去江月行覆在他額上的手背，輕輕笑了笑，“我沒瘋，也知道業身是什麽。”
“現在沒追著我下殺手，那肯定是他也還有什麽沒準備好，總得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才好找機會求生不是？”
求生。
桑念生雙目清澈，神光匯聚，確實不像是失心瘋的樣子，然而直到聽見他說出求生兩字，江月行一直壓在心間的重重顧慮才霎時散去。他雖一口一個不能隱瞞，其實心裏卻始終害怕桑念生知道業身之事後會心生絕望，如今一看倒是自己看輕了他。
事已至此，既要求生，那便只有一條路可走。既做了決定，那後面的事情就簡單許多，無非一戰。
桑念生看著江月行眼中的憂慮一點點散去，眉頭逐漸舒展，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心中不禁一熱，江月行修長的手指與他交握在一起，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令他心中砰然悸動。
他們兩人心意相通，一邊林靜風卻半點不能領會，依然獨自驚悚著，眼睜睜看著眼前這兩人沒有一言半語，相互看了一會兒，又開始莫名其妙面露微笑，簡直像是......
“......阿念？江月行？邪祟上身了你們？”
桑念生心頭正熱，滿心想著尋個機會偷偷吻一吻江月行，聞言沒好氣地轉頭道，“什麽邪祟？大師兄，問你呢，飛升到底怎麽回事？他要龍珠做什麽？”
江月行重新坐正，提醒林靜風道，“他還不知道五靈玄真陣的事情。”
到底發生何事？想象當中桑念生震驚崩潰場面根本沒發生，反倒是自己被他們弄得一驚一乍，林靜風楞了片刻，“哦......”
行吧......師弟想得開最好......說到飛升，林靜風略一思索，開口道，
“你問我飛升？我先問你，就你在蒼影谷中所見，大師兄修為劍術如何？”
“劍術精妙絕倫，修為深厚當世僅見。”桑念生毫不猶豫。
林靜風面上露出滿意之色，嗯了一聲，又說道，“你曾親身經歷阿白化鬼後附身於龍屍，感覺它靈力如何？”
桑念生略有些奇怪，但還是如實答道，“劈山開海不在話下，非人力可及。”
林靜風點點頭，“那我現在告訴你，當日飛升之時，我的修為比你所見高出十倍不止，而龍屍所殘留力量，只不過是靈龍真正實力的邊角。”
“當日我全力施為，再得他相助，也才剛剛能與天劫相抗。這，就是渡劫飛升。”
“能認出我，必然也見識過當年那天劫，此時奪龍珠，多半是為了開真正的五靈玄真陣。借陣法之力來硬扛天劫。”
林靜風將五靈玄真陣的事情說了，桑念生一時震驚無言，入夜風大，窗戶突然被風吹開，寒風呼呼卷入屋中，小爐上頓時飛出點點星火，炭色一瞬紅亮。
桑念生臉上一涼，起身去將窗戶重新關上，轉身看著林靜風，又去看江月行，思忖片刻，緩緩開口道，“那之前那些東西......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他一件一件設法弄到手的？可我總覺得......”
雷州、丹陽暫且不論，江都之事確是疑點重重。
崔瑯身上那莫名出現的花，還有最後不知從哪裏射來的那一箭，顯然都是有人刻意為之，但是細想卻又有很多地方對不上。
江月行搖了搖頭，“不是細論這些的時候，現在他已經得到了五靈之三，恐怕此時正在尋找另外兩個靈物，若要求生，就在趕在他開陣之前，”
“攻其不備，或殺或擒。阿念，你們得回一趟雲濤崖了。”林靜風又溫了一壺酒，接著江月行的話說道。
“嗯，”桑念生隨口應著，心裏想的卻是事有萬一，萬一他們猜錯，萬一有那麽一個人一直藏在暗處......
江月行見他似乎有所顧慮，便說道，”阿念，我明白你的想法。即便不是他，那想要飛升的人也終究會找上浩然宗，既能奪了龍珠，又豈會放過蒼梧與玉精？”
“嗯......”，師兄說的也對，眼下他魂魄中的冤債血與龍珠被奪總是事實，可破局之處唯有浩然宗，可如若證實真的不是元尊，那......他有些遲疑道，“是這個道理，無論如何總得回去一趟，若不是元尊，那也應該......應該，”
“什麽都不應該，阿念。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世。若不是，那只需告訴元尊我們無意中看到龍珠被奪，務必小心守住蒼梧與玉精便是。”江月行一聽他這話頭，馬上出言阻止，“而且，此事還牽扯到晏淩雲，到時候問起細節，你如何解釋？說出他的身份，讓他被供起來天天著人去磕頭嗎？”
林靜風本在自斟自飲，聞言一口酒嗆在喉間，“.......咳，咳咳，江月行你少扯我！”
桑念生笑了起來，腦中已經開始想出林靜風被套上仙尊的繁覆衣飾供在浩然宗中被四方朝拜的樣子，林靜風見他跟著笑，更加生氣，轉而向他怒道，“你又亂想什麽呢！”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既做了決定，那便不要再多想了。剛才風涼，阿念再喝口熱酒。”江月行伸手試了試冷熱，提起酒壺將三人酒杯都斟滿了，轉身進了廚房，片刻後，端著一盤香炒花生仁出來，示意可以用這個下酒。
竟然主動讓他喝酒，這可真是難得一見，桑念生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或殺或擒，說得容易，那可是元尊。江月行現在這樣分明是故意回避此事的兇險，甚至還想灌醉他，讓他也不去想。他這師兄啊......總是這樣，桑念生心中生出一絲暖意，算了，難得一醉。
於是三人開始推杯換盞，林靜風與江月行酒量都不錯，一杯一杯不停地碰，左邊一句林師弟劍術了得，右邊一句江師兄廚藝非凡的，直喝到桑念生腦袋都開始發暈，逐漸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隱約記得最後江月行端著杯子過來，往他眼前一杵，目光都有些發直地看著他道，“寶......寶寶！師兄跟你說，你！”你了半天沒下文，桑念生等得不耐煩，一把將他推開，江月行又伸手將他拽回來，堅持說完，“不怕，寶寶不怕，聽見沒有！”
怕？桑念生迷迷糊糊，心道我用得著怕，分明我才是你們中最能打的，剛想鄙夷地回一句，卻忽然看清眼前的人原來是江月行。
哦，是師兄啊，那不能說他的不是，於是桑念生接過他手裏的酒，一口喝幹，學著他的口氣重重點了點頭道，“嗯，寶寶！不怕！”繼而天旋地轉，撲通一聲往桌上一趴，不省人事。
第二天一早，窗戶透進來一點光亮，桑念生頭昏腦漲地在被子裏滾來滾去，循著以往的習慣往身邊一摸，沒人。他猛然驚醒，一翻身爬起來，發現自己已經換了一身幹凈衣服回到了臥房，不禁奇怪，昨晚不是喝酒到半夜嗎，怎麽到的床上，江月行怎麽不在？
正想著，房門吱一聲推開，江月行進來了，他逆光站著，身後正是白亮天光，看見桑念生醒了，手裏端著一晚醒酒湯，走上前來，以手背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醒了？覺得頭疼嗎？”
師兄可真漂亮，桑念生一邊想著，一邊晃了晃頭，“有點，昨天喝得太多了，”說著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接過江月行遞來的醒酒湯，還熱著。
“大師兄呢？”
江月行從他手裏收了碗，隨口道，“他用不著我照顧。”
桑念生頓時哭笑不得，“他現在沒修為了，喝那麽多酒又沒人管，會睡著涼的！”
著涼不著涼另說，昨夜三個人一起喝的酒，江月行卻只管抱他回來，林靜風醒來發現無人理他，只怕心裏會難過。桑念生飛速穿好衣服，邊束頭發邊往外走，“師兄，醒酒湯還有嗎？”
“有，廚房裏溫著。”
然而一推開門，林靜風打著哈欠從隔壁房中出來了，見了他，隨手一揮，含混道，“早啊，阿念。”
“......大師兄，你昨晚沒喝多？”
林靜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喝多了啊，不過是你先醉的。後來江月行把你抱走了，我也覺得有點上頭，就自己上來睡覺了，怎麽了？”
桑念生頓生一種自作多情的無力感，哭笑不得道，“......哦，師兄做了醒酒湯，我去給你盛一碗。”
廚房裏一邊溫著醒酒湯，另一邊熬著清淡白粥，江月行已經配好了幾碟子醬菜放著，桑念生匆匆給林靜風送了醒酒湯過去，又順手端了粥菜回到自己房中，江月行正背對著他在整理被褥，
銅盆中盛好了熱水，正放在屋角木架上滾滾冒著白煙，清晨白霧未散，陽光一束束從窗外照進來，光束裏盡是拍打被褥的時候揚起的細密微塵。
桑念生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與江月行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情人，與兄長結伴出游，興起之時喝多了些，昨夜所談種種，不過是他們醉酒之後的一場夢而已。
恰好此時，江月行轉身過來，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仿佛在詢問他怎麽呆在那兒了，桑念生深吸一口氣，心跳一瞬如鼓擂動，疾步上前放下托盤，伸手攬著江月行就不管不顧地去吻他，唇齒交纏之間，他聽見江月行的喟嘆，“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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