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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古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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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古難全

師兄在。

這三個字給了桑念生無盡的撫慰,江月行總是在他身邊,從幼時懵懂,到少年相伴,無論生死別離萬千世態,他總是會在。

桑念生心裏湧起陣陣暖意,想擡頭吻吻他,又顧忌林靜風還在,深呼吸一口,將湧上心頭的情念壓下去,說道,“大師兄,你的傷怎麽樣了?”

林靜風疲憊地打了個哈欠,不耐地朝他們揮揮手,“沒大礙,你們趕緊回去吧,多少也讓我睡會兒,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哦,對了,讓你這江師兄明天不要再弄什麽藥膳了,我還想多活幾天。”

提起這個,桑念生不由笑了起來,江月行似乎也有點尷尬,矮下聲音道,“先前並非有意如此,如今疑惑已解,自然不會再捉弄林......林師弟。”

回到旁邊房中,江月行吹亮了桌上燈燭,又徑自去床邊理了被褥,最後走到窗下,拉開案幾上的小木盒子,取了一把小梳子在手中,轉頭招手道,“阿念過來,梳了頭就快去休息,今日聽那些......你定是累了。”

昏黃光線為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圈,桑念生怔怔地看著,覺得心中酸痛得快要窒息。

“我給你梳吧,師兄。”桑念生走到窗下,從江月行手中接過梳子,將他往小椅子上一按,一面伸手去翻開案幾上的銅鏡,輕聲道,“我想給你梳。”

江月行便順從地坐了下來,方鏡磨得光亮,兩人的臉清清楚楚映在其中,桑念生解了他的發冠瓔珞,輕輕放在一旁,雙手靈活一翻,將束發打開,一綹一綹收在左手掌心中,以木梳仔細地理順,

桑念生看著鏡中的江月行,師兄不再是束發高冠的模樣,一頭柔軟長發披於肩上,顯得臉龐柔和了許多,“師兄,我其實一直覺得,你修為那麽高,人又很聰明,”

?這又是怎麽了?

江月行聽到這沒頭沒尾的話,正想擡眼去看鏡子,後頸處忽然落了一點溫熱的水滴,

???阿念怎地哭了?江月行頓時慌了,奈何此時站不起來,剛想開口,桑念生卻伸手假意捂了一下他的嘴唇,“沒梳好呢,別動,別說話。”

“......師兄,我在執淵裏的時候,與阿白像是同一個人,五感相通,苦樂......與共,我......”

後頸處劈裏啪啦落雨一樣地掉水珠,桑念生那聲音哽咽地說不完整話,江月行心一沈,猜到他為何如此了,果然,桑念生忍了忍,繼續語無倫次道,“師兄,江都的時候,你說我不知道,我......”

江月行都能感到他握著自己頭發的在發抖,心裏暗罵真是大意了,光想著去逼林靜風,現在好了,林靜風不過說說往事,怎就至於哭得這樣?

桑念生哽咽許久,忍了又忍,終於憋出一句,“我知道了,我現在知道了,對不起師兄,對......對不起......”,繼而再也忍不住,嗚嗚嗚地哭起來,

........

不久之前,江都城郊,江月行氣得聲音都發抖,“你不知道,師兄看你受傷......”

說的是這個,哎,還記著沖他發脾氣的事呢,這是要找他翻舊賬來了。你知道,你才知道!江月行又是心酸,又是慌張,覺得背後的動作已經停了,想是難過得梳不下去了。

江月行背過身,從桑念生手裏拿走了梳子,反過身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發抖的肩背,桑念生終於忍不住了,摟著江月行如孩童時一般嚎啕大哭起來,“息.....息予,是被一刀.....一刀,淩遲至死的,你,你,唔————”

你,你與他,五感相通,同喜同悲,那一刀一刀,也剮在了你身上。桑念生甚至連說都不敢說出來,江月行怎麽能受那樣的痛,怎麽能......

“假的假的,都是幻象,寶寶,那全都是早已過去的事情了。”江月行慌得不行,桑念生早已長大成人,幾時這樣失控過,如今抱在懷裏的身體幾乎在抽搐,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喘,這這這,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看著眼前嚎啕大哭的幼童束手無策,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循著記憶裏的話道,“不哭不哭,阿念不哭,師兄給你吃糖好不好?”

此言一出,桑念生哭得更兇了。

江月行:“.......”

自從桑念生開口叫了師父,仿佛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馬上就展現出屬於那個年紀孩子特有的本事:哭鬧,且不講理。

江月行那時候根本沒什麽帶孩子的經驗,完全不知道哪裏又惹了他,哇哇就開始哭,往地上一坐,一邊扔了滿屋的竹馬竹車,一邊扯著嗓子哭個不停,江月行快被他吵得精神崩潰,哄了半天一點用沒有,只得心服口服道,“寶寶,你到底要怎麽樣?你說,讓我幹什麽都行,只求你別哭了......”

遞過去一個氈球,砰地砸到了屋角,伸手要去抱著哄,一巴掌就拍在臉上,這小孩子力氣大得不得了,捉在手裏活像條大魚掙來掙去,有心打他一頓,又怕再被枯蘭真人責罰。終於,少年江月行靈機一動,餿主意上心,翻箱倒櫃摸出大半塊飴糖,往桑念生嘴裏一塞,哄道,“吃糖,寶寶,給你吃糖。”

他不知道,後來桑念生終於歇了,乃是因為那半塊糖大得很,又塞得恰到時機,將快出口的哭生生堵回去了,根本不是他想的吃了糖就不哭。

從那以後,江月行有了這個心得,實在哄不好就塞糖了事,桑念生被塞了幾次,飴糖的甜味伴著生生噎住的難受,從此再也不敢隨便哭了。

這久遠的經驗此刻成了江月行應對眼前場景的唯一靈感,然而桑念想起的卻是小時候那噩夢一樣的恐怖甜味,更是哭得停不下來。

哄不好了,全怪林靜風。

其實桑念生以己度人,自己與阿白怎樣,就覺得江月行與息予也是同樣,千刀萬剮的痛,江月行必然也是切身體會了一遍。江月行說他不知道,他從前確實不知道,自己這師兄自小就強悍無比,從沒想過有一天江月行會傷,會痛,更遑論是親眼看著他受千刀萬剮的罪。

也難怪江月行每每見他傷了一點就要鬧脾氣,實在也怨不得他這師兄心窄,換了他,原來也是一樣,看見心上之人傷痛,竟是比那鑒靈尺還疼。

幾番認知在他心裏反覆折磨,現在一看江月行如往日一般為他做這許多瑣事的樣子,那酸楚的難受一瞬沖到頂峰,滿腔無處宣洩的情緒,最終只能回歸了人的本能,哭。

江月行胸前的衣服濕了個透,下頜處還被他那發冠戳來戳去,簡直哭笑不得,三下兩下拆了那礙事的發冠,低下頭去好言好語哄著,一面去擦他濕漉漉的臉,“不哭了寶寶,聽話,你想不想知道息予那時是怎麽想的?”

桑念生擡起頭,抽了抽鼻子,問道,“嗯?”

江月行耐心無比地將他頭發在腦後攏好,重新打了水來,一邊給他擦臉,一邊說道,“不哭了師兄才告訴你。”溫熱的濕巾輕柔地擦過他臉頰,在眼角處一掠,桑念生點點頭,憋著氣道,“好。”

江月行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點頭道,“多大了,還像個小孩兒一樣,唉......”

說著湊上前來,在他眼睛上吻了一下,低聲道,“不過,現在師兄想先抱抱你,好不好?”

話語間,溫熱的氣息噴在桑念生臉上,昏黃燭火下,江月行的眼中盡是思念之意,濃烈又真摯。

桑念生心一下就軟了,側過頭來迎著江月行的嘴唇回吻過去,一手攀在他頸上摟著,一手去脫自己的外袍,閉著眼,鼻尖側臉不住地去摩挲江月行的嘴唇,熱的,燙的。

江月行背過身去輕輕一彈,屋內燈燭一黑,只餘衣服窸窣作響之聲,片刻後,桑念生聽見江月行半是疲憊半是喟嘆般在他耳邊說道,

“你不知道,師兄有多想你。”

秋夜露重,半夜時分,客棧院內草葉之上已經結了點點白霜,林靜風一手掛著個酒壇子,獨自坐在屋檐上望著天際。下面屋裏是鴛鴦交頸人間情愛,心裏想起的是執淵之中碧海白浪魚水之歡,自己在這世間寥落許久,如今竟第一次覺得有些孤獨了。

“寶寶,其實息予對阿白,一開始並不是十分認真。”江月行伸出手讓桑念生枕著,說起自己在執淵中的所知。

?林靜風忽然隱約聽到銀龍的名字,翻身一躍,將耳朵湊在隔壁房門上聽著。

桑念生哭得過於投入,又被按著行歡到半夜,已經十分疲倦,半閉著眼,直把江月行當個大枕頭一樣抱著,隨口應道,“你騙我,師兄,他們結了契的,還是息予主動的。”

江月行笑了笑,說道,“那你可知道,息予與很多妖都有過長長短短的情緣,哎,別生氣,接著聽。”

“他是龍,生來就地位超然,與其他妖類大都是出自本能的欲念結合,興致來時便相互尋歡,之後便各自離開。”

桑念生皺著眉,不悅地翻身坐起來道,“怎麽這樣?!”

江月行哎了一聲,又去抱他,哄道,“過來,夜裏寒涼,師兄還沒講完呢。”

“他是龍,已經活了許久歲月,但從未與另一個生靈如此長時間地生活在一起,”

“雖不十分熱鬧,卻足以讓他知道自己從前的孤寂。他漸漸將阿白視為真正的伴侶,想認認真真與他一起在人間生活,如尋常漁民那樣,白日裏一起打漁,晚上便相擁而眠,還想著過幾年就變一下自己的樣貌,與阿白一起變老,等到阿白死了,自己再離開。”

江月行語氣平淡,桑念生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輕聲問道,“......就只是這樣嗎?”

“對,”江月行想了想,又說道,“但又不止如此。他漸漸開始眷戀阿白的陪伴,開始習慣人間的溫情,甚至隨著阿白的祈願,在心裏,生出了熱血。”

!!!???屋外的林靜風險些驚得摔倒在地,要不是半夜,他就要劈手推門進去問個究竟了!

“熱血......”桑念生喃喃道,“對,阿白死前,在大雪地裏,摸到了息予身上的血,就是熱的......”

江月行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稍有猶豫道,“......下雪那天,我自己也有點意識不清,但心裏是知道的,自己已經活了很久很久,生於混沌之中時,便知道終有一天會消亡,龍本身是很強大的生靈,死去之時一般都很漫長而痛苦。”

“所以,那時候息予其實並不十分怨恨,為晏淩雲擋天劫,他已經五內俱損,用不得靈力,最後那樣死去,也是因為選擇了救其他人,許多事也許在阿白看來是殘忍至極,但對息予來說,死於淩遲還是死於重傷,可能並無太大區別。”

桑念生忽然想到一件事,頓時睡意全無,問道,“師兄,息予為什麽會被人釘住喉頭,他就是傷的再重,他也是龍,怎麽會?”

江月行訝然道,“你不知道?”

桑念生搖頭,“全是一片漆黑。阿白的記憶裏沒有前因後果,他好像只記得息予死前的事情,我......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

江月行察覺到一絲怪異,但一時又想不明白,只得繼續講故事,“那年秋冬時節,連星村和附近許多村鎮都出現了莫名被吸幹血肉的幹屍,村中盛傳有妖,後來發展到連星村中每家每戶幾乎都有一個死者,唯獨阿白安然無恙,便都說他豢養妖邪,要來查他。”

“息予樣貌俊美,本就惹人註意,阿白便想讓他先躲一躲去,誰料村中人一口咬定就是妖邪就是息予,將阿白捆走,意欲放火燒死他。”

“後來我知道,其實是因為那白衣道人早來了村中,一邊挑唆村民將怨氣撒在無法辯白的阿白身上,一邊借著眾人聚集之時,以搬山之法推動村後山巒,作勢想把所有人一起活埋,息予被逼無奈,又無法運靈,只能化出原身擋住山崩,如此更被視為妖魔的鐵證。”

“最後,它被壓在山下,被那道人所擒。之後之事,便是如你所見的那樣。”

“......全都是那個白衣道人,是他,”想到那個人,桑念生雙目仿佛又開始刺痛,眼前又是那血紅的龍屍,昏暗的天地,烏壓壓的人群和那一把把雪亮的刀。

他猛地捂住眼睛,口中泛起血腥味,疼得咬緊了嘴唇,挖眼拔舌......

江月行見他臉色泛白,著急道,“眼睛怎麽了?!別揉,讓我看看。”

桑念生心中明白這只是自己記憶裏阿白的感覺,但親身經歷,刻骨銘心,焉能不恨。他搖搖頭,小聲道,“沒事。”

“息予不恨,阿白卻做不到,”他想起阿白臨死時在心中的呼喊,“既然師兄這麽說,那息予是真的救過那些人,也是真的,被那些人一刀一刀刮了。”

江月行仔細看過他的雙眼,發現確實沒有什麽不對,嘆道,“息予是龍,阿白是人,自然有不同的想法,那些人......也的確該死。”

一條龍的隕落,原來竟是如此。

追本溯源,是他為晏淩雲擋劫以至傷重,然而後來,他也是自己選了救那些被人利用欺騙的人,前後都說得通,唯獨其中一點,

“那個人處心積慮要殺龍,卻不自己動手,為什麽?當時息予已經無法運靈,他明明可以。”

這種做法,更像是為了虐待?洩憤?揚威?

“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此前從未出現在息予的記憶中。”江月行也想不通其中關節,夜已深了,他講完了自己所知的事情,便伸手輕輕覆上桑念生的雙眼,抱著他道,“這些事已經過去很久,不要再想了。”

“息予自認一生所為無愧天地,唯一遺憾,便是阿白。那時候他已.....已瀕死,他心中所念,全是他們彼此相伴相守的那些平淡時日,最後向天地所求,也是阿白此後生生世世,平安喜樂。”

江月行側過身,嘴唇輕輕碰了碰桑念生的臉頰,低聲道,“肉身那點苦痛,實是不值一提,寶寶,不要再難過了,聽話。”

他怕我難過,竟連千刀萬剮都能說成“那點苦痛”,桑念生深吸一口氣,再說不出一句話,只得忍著心酸,點了點頭。

月漸西移,屋子裏再沒有別的聲音,林靜風手一揚,對著天上明月遙遙一敬,仰頭喝幹了半壇子濁酒,只覺這天地之間,無端地冒出透骨寒涼,他慢慢地走回自己房中,摸黑爬上床,翻身拉上被褥,醉意朦朧地合上眼道,“唯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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