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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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異的看著自己手裏捏著的空掉的杯子。手微微的抖,卻還是吐字道,“媽,你太過分了。”語氣平淡到令我有種深深的陌生感,仿佛此時說話的並不是我,真正的我仿佛站在高高的地方向下看來。看向這個愚蠢的世界,看向這些碌碌無為的眾人。

店裏人不多,此時我們這般激動,早有店長畏畏縮縮的過來,“請問這是。。。。。。”

“手滑。”我答道,“剛剛手滑了,能借個廁所給擦擦臉整理整理衣服嗎?”

店長明顯是不信的,但我語氣微涼說的又禮貌,店裏也沒有別的客人,也不怕被我們影響生意,只求不被我們砸店就好。

幾十上百塊一杯的咖啡我們要了三杯,好歹是個生意。

我媽坐在那裏,滴滴答答的黑咖啡流了她一身,她素來出門就要淡妝,這一來非要洗臉不可。

她齊肩頭發微微微微的在肩上打著卷。一根白發也沒有,發根處也是烏黑。

只是坐在那裏,伸手拿過幾張餐巾紙擦過自己的臉。雪白的紙巾變成了難看的深棕色。

她很慢很慢的說,“我今年六十歲了。”

是的,她和父親結婚很晚,生我生的更晚,如今我已三十歲,她自然也是六十歲。

“這是我第一次明白三十年前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會這樣對我。”

我手裏還捏著空杯子,但是失去熱咖啡的白瓷咖啡杯在即使在開著暖氣的環境中也是迅速的變涼。轉瞬之間握著把手的手指不經意接觸到杯壁已經覺得冷了。

她坐在位子上,斜斜的用一只眼看我。那一眼特別的涼,也特別的熟悉。

我閉上眼道,“媽,你十年前說過的話現在忘記了嗎?你說我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但是你寧願把我塞回去。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當初沒有把我給塞回去,或者當初根本就不該把我給生下來?”

她有點窘迫,但是竭力不讓我看出來,只是道,“我沒有說過這種話。”

我陡然覺得疲倦的厲害。

“媽,你不喜歡爸,不喜歡我,爸也不喜歡你,也不喜歡我,我們一家三口到底又有什麽意思呢?”

“不喜歡又能怎麽樣?”我媽淡定的道。

母親老了,父親也老了。他們都已經是過去的人,在過去的時候人人難以接受一輩子不結婚,人人都是不喜歡也需要結婚。

往往將就過了一輩子,也就湊合著過,總覺得不結婚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殊不知這樣將就的過上一輩子究竟有什麽意義?

“這一切都是悲劇。”我說著,卻又覺得可怕。

其實我不過也是這樣,我不願意一個人孤獨的活在世人的反面。世界上這麽多人順著世人的潮流都走的跌跌撞撞,我逆著眾人而行,只怕會使我被踩得屍骨無存,變成一堆暧昧不明的存在,詭異的肉醬抑或灰塵。

只是倘若他們不願意那麽將就的過一輩子,而是講究的過一輩子。到底他們又會不會後悔呢?

說不準的。

假如他們兩個都不肯將就的過一輩子,那就不會和對方結婚,那麽我會不會存在?

假如不存在,到底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

越想越覺得難受。

我母親對著我第一次咆哮起來,她一向不齒於那些街巷裏亂說些家長裏短的中年婦女,就算只是出去買瓶醋也一定要換下睡衣,對誰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雖然這也不是我第一次聽見她咆哮。

“悲劇?!你憑什麽和我說悲劇?難道這個事情是我的錯?難道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是我的錯?”

“那難道是我的錯?難道是我在出生之前就哭著喊著求著你們把我生下來?想要一個孩子不是簡簡單單的把它們生下來就好的,就算是養條狗你也不可能想做什麽就對它做什麽,現在外面那些人就算是見著有人吃狗肉都會制止,偏偏卻要無盡的生小孩,生下來卻不好好對他!到底又是為什麽要生他?你們覺得我出生就是欠了你們的但凡有一點不合你們的心意就是我的錯就是我不該,我做什麽事情之前都需要想想是你們將我懷胎十月父精母血從連睜眼都不會養到現在這麽大會跑會跳會說話,我但凡和你們發上一次火都是我這輩子最不應該幹的事情!”

我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媽,我不過是一個人,沒有完美的人,只有會不會隱藏自己的人!那麽多人在他人面前人模人樣,可是背地裏到底又是怎麽樣的?你們自己也有缺點,你們憑什麽要求我那麽完美?就算我是你們生的,我生下來就欠了你們,可是我做不到!媽,我!做!不!到!世界上有那麽多人比我優秀是不錯,可是也有人不如我,你們為什麽只會看見我有多少地方不如別人呢?媽,我做不到啊!我努力,我拼命,我做不到像別人一樣的優秀!不管我怎麽樣,不管我怎麽想,有些人我真的難以超越他們!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說服我自己,我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也是要活下去的,這個世界雖然需要那些天才,可是這並不意味這世界只需要天才,我們普通的人並不需要排隊去跳樓,我們也是可以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過完一生的,媽,我不快活,我這麽些年一直不快活,為什麽我就不能像普通的人一般的度過我這普通的一生呢?”

我咆哮著,整個人都微微的發抖。

是的,我早就該說了,十年前我就該說了,我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人人都會喜歡人,我不過是喜歡一個人,不過是喜歡一個同性。但是這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和女人結婚就一定會快樂嗎?

才不是,只要那個人不是對的人,你永遠都不可能會高興。

我在高鐵一等座裏微微蜷縮起自己的身體。

端端在一旁用冰涼的手指撫摸我的頭發。

許久之後我伸手抱住她,把她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口上,她卻從我的懷裏掙脫出去,強行壓低我的頭,把我的頭抱在懷裏。

手指在我的頭上輕輕的按壓,和我道,“睡吧。”

坐一等席位的人並不多。

但我還是覺得有些別扭,扭了扭姿勢,將頭挨在她的肩膀上。只是微微的靠著,並沒有什麽情緒起伏,但是她身上傳來一種米飯一般的甜香氣,不刺鼻,很溫和。

我慢慢的嗅著那點子甜香氣息。眼角滲出一點淚來。

不多,她甚至沒有感覺到,只是專註的盯著手裏的pad,偶爾在上面劃幾下,敲上幾個字。觸摸屏有一種無聲的順從。

我向屏幕上一眼撇去。

是財務報表。

她換了一種工具,用紅色的線在某些地方畫了圈做標記。

車廂裏靜的厲害,我們又都是對吃比較講究的人,絕對不會去吃那種簡直是糟蹋食物的高鐵盒飯。所以幾乎沒有事情做。

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最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情。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說起來容易,做得到的又有幾個人,幾件事?

我印象中的端端,聞起來像水果糖一般的甜。

一天到晚嘴裏都要含著糖的小姑娘,那種甜絲絲的氣味仿佛已經滲入了骨子裏,實在是難以剔除了。

現在她長大了,那種甜味不再像以前小時候那般的清澈明朗,反而多出了一點家常的味道,聞起來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曾經我覺得她是個孩子,可如今她現在反倒顯得比我還要成熟。連她都改變成了如今的樣子,而我卻一直沒有變。

因為一直舉著pad手酸,我們兩人的大衣都墊在她的腿上。

她嘆著氣,和我道,“在我的腿上靠一會吧?”她拍拍腿上的大衣把它們處理得更加舒服一點。

我搖搖頭,只想把她抱在懷裏,她終於順從了,任我抱在懷裏。

周圍幾乎沒有人。

我們兩個急著回來,並不想在那邊繼續呆著了,偏偏二等座沒有空位,上了一等座又幾乎沒有人坐。整間車廂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低聲問她,“你這些年過得累嗎?”

她低低的回我,“又能怎麽樣呢?”

我摸她的頭發,眼淚大滴大滴的砸進她的脖子裏,我說,“端端,對不起。”

“ 不是你的錯。”她和我說。

“不,端端,這些年我一直都不在你旁邊,你一個人吃了這麽多苦,我很對不起你。要是我一直在,一直保護你,你會比現在好得多。”

她說,“你在又能怎麽樣?哲城,你在又能怎麽樣?你會不聽大伯大伯母的話?假如大伯母不喜歡我,你會怎麽樣對我?你如果這麽多年的都乖乖的呆在大伯大伯母的身邊,你會為了我不聽他們的話嗎?”

我無言以對。

只是慢慢的覺得手上有點溫潤的濕意,我兩只手指互相拈了一拈,覺得兩只手指並不十分黏膩,是眼淚。

她慢慢的道,“但是我還是很開心,我很開心,真的,哲城,這麽些年我最開心的事情就是這件事了。我今天回家,你不在家,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我以為你不在了,我以為我又是一個人了。。。。。。”

“不是的,不是一個人。”

我抱住她,我們都不是一個人。

只是有時候你所以為的安慰,不過是阻止了人家尚未說出口的一件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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