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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阿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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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阿芷

草原上的第一縷風拂過女孩的鬢發時,天光剛剛亮起。

赫連芷生於這片天地,長於這片天地。有人說,她是神靈的孩子。她是整個北夷最尊貴的公主,是整個北夷最美麗的少女,是族人口中世間最後一朵花。

她聽得見世間萬物的聲音,包括風聲。騎馬的時候,她總是最快的那一個。風在前面召喚著她,只要她跑得足夠快,就能追上風的腳步。

她身後遠遠跟著一個人,只要有她在的地方,那個如影子一樣的少年永遠守候在她的身邊。

大約是太容易得到了,所以太容易習以為常,她也不會輕易珍惜,反而常常為要停下腳步來等他苦惱。

少年時代的卓陀延虎頭虎腦,是個很討喜的小胖子,很得長輩的喜歡,卻當不起少女旖旎的幻想。他氣喘籲籲地跟在赫連芷身後,明明是馬在跑,自己卻累得夠嗆。他實在是不明白,山那頭到底有什麽好,值得赫連芷放棄眼前的一切去追趕虛無縹緲的風。

“阿延,你要是再這麽慢,我就不等你了。”少女皺起眉頭,責備地看向他,一揚馬鞭轉身離去,留著他一個人不知疲倦地追趕她的背影。

從小就是這樣,她追趕風,他追著她。

他們從七歲追到十五歲,從天亮追到日落。

兩個人一起坐在河邊,趁馬兒喝水吃草的時候看夕陽。

卓陀延看著比那夕陽還要燦爛幾分的笑顏,突發奇想:“阿芷,我們這樣是不是就是中原人說的‘同居長千裏,兩小無嫌猜’。”

赫連芷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她敏銳地意識到了少年無意間透露出來的秘密,一下興奮起來:“好啊,你又偷看漢人寫的書。我要告訴你爹爹,看他會不會打你?”

“別、別,你別告訴他。”卓陀延很怕他爹,連忙拉著她的袖子告饒:“我錯了,我以後都不看了。只要你不告訴他,我做什麽都行。”

“那可說定了。”赫連芷笑起來:“不過我也沒有什麽要你做的。”

她說的都是實情。她現在什麽都能自己做了,就連武功也早已遠勝於他。他跟在她身後,也無法保護她。

一種不被需要的失落從心底湧起,卓陀延看著那明媚不知愁的笑容,忽然感覺到了一種惶恐,好像幸福離他很近,卻有很遠。他不知道這樣看著她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但他希望自己能多看她幾眼。

可惜她過幾日就要隨著父母奔赴戰場,卓陀延請戰不能,無法陪著她,只能送去他最誠懇的祝福:“阿芷,平安歸來。”

他語氣很惆悵,以至於赫連芷會錯了意。她忙著享受這樣忙裏偷閑的時光,不走心地安慰他:“只要你練好武功,你爹爹就不會阻攔你了,你就可以和其他男兒一樣上戰場啦。”

其實她不知道,他一點也不喜歡練武功,一點也不喜歡戰場。他始終不理解戰爭的意義,也不明白赫連芷對此事的熱衷。他想不通,只想和讓她和自己一起留下,“阿芷,打仗是男人做的事。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麽要和他們一起?”

“女孩子怎麽了?誰說女子就不能領兵打仗?再說了,中原都有女將軍,何況我們北夷?她們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赫連芷有些不服氣,但更多的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愁苦:“其實我常常在想,我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這樣我阿娘就不會那麽傷心,我爹爹也不會被其他族人為難了。”

她依舊還是天真不知愁的年紀,但這世道已經對她殘忍地揭開面紗,將所有的不公都展現在了她的面前。她倔強地同它們對抗,希望能夠證明自己,甚至還心存幻想,只要她能告訴所有人,她和男子一樣優秀,她就一樣有繼承大統的資格。

卓陀延明白她的雄心壯志,也懂得她的一片孝心。有那麽一瞬間,他差一點就想告訴她,其實她不必這麽辛苦,因為還有一條捷徑可走,就是嫁給他。嫁給他,就相當於得了卓陀一部的助力,等到他繼承卓陀一部之後,他就站在她的身後支持她。

到那時候,他做她的地,她做他的天。

可惜他沒說出口……

再後來,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老族長戰死,傳位詔書揭開後,所有人才發現他並未傳位給自己的女兒,也並未從其他的部落過繼,反而選擇了他的妻子,赫連霽。

赫連霽原本出身於卓陀一部,論輩分卓陀延該叫她一聲姑姑,後來她隨夫改了姓,做了族長夫人,最後又成了族長。

可惜沒有人服氣。

在所有人眼裏,再怎麽有野心的女人都只是女人而已。沒了夫君這棵參天大樹的庇護,一朵花是無法獨自面對風雨的。

暗流自此開始湧動,卓陀延悲傷地發現,這其中最為野心勃勃想要取而代之的人,是自己一直敬重的父親。

也許是他發現了赫連霽繼位後卓陀一部並未水漲船高,也許是他從心裏瞧不起女人,覺得赫連霽無法擔當大任,又或者他從一開始就覬覦那個位置,無論上頭坐的是誰,他都想過要誅之而後快。

總之這個結論讓卓陀延很難過,難過到他的世界從此顛倒。

他敬愛的父親變得像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他心愛的女孩為此忌憚他防備他,甚至開始疏遠他。

他知道那其實不是她的本意。

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赫連芷都是珍惜這份美好的情感的。

她只是太忙碌了。

他在心裏替她開脫,看著她接過父親的刀槍,騎上父親的戰馬,為了母親的位置和赫連氏的榮耀奔波往返於各個戰場之間。

他只能默默地祝禱她的平安,忍著心痛和無奈袖手旁觀。唯有像小時候一樣兩個人坐在河邊的時候,他才有還擁有她的實感。

直到有一天,赫連芷問他:“阿延,你看過那麽多漢字書,知道什麽是一見鐘情嗎?”

在這個瞬間,他徹底失去她了。

那天晚上,卓陀延第一次騙了她:“沒聽說過。”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變強,想要和赫連芷同行,想要參與在這場戰爭中,不再跟在她的身後袖手旁觀。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北夷時局動蕩,兀顏一部和他爹野心太大屢屢生事。大燕新一代的戰神已經誕生,上下一心,很快便奪回失地。正所謂兵敗如山倒,內憂外患之下,赫連霽不得不及時止損,退出了大燕邊境。

撤退那一天,他遠遠地看了一眼赫連芷的心上人,那個同赫連芷一樣不得不接過父親使命的大燕將軍。

眾生皆苦,他如是想到。

隨著短暫的和平的到來,北夷的一切終於慢慢走上正規。只有赫連芷,她在那條河邊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

而他也已經領了職,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想陪她多久就陪她多久了。

赫連芷十八歲的那天,天邊的夕陽紅的像血。

他站在赫連芷身後,和她一起看了一場日落。赫連芷小聲問他:“他會記得我嗎?”

他知道她說得是誰。

可這一次,他心裏沒有泛酸。

他很誠實地告訴了赫連芷自己的想法:“我想是會的。”

“可我們之間,隔著山、隔著水、隔著國仇、隔著家恨。”這些年赫連芷的漢語水平也有了進步,“大燕人常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她心裏都明白,卻還是很難過:“他們說,他回了京城。”

“京城離我們這裏,一定很遠吧,也不知道今生我還能不能見到他?”赫連芷悄悄抹了抹眼淚,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惆悵起來:“他也快要十九歲了,會到京城是不是就要娶親了?”

“總會再見的。”卓陀延和她一起看著夕陽,發覺這樣好的風景和眼前人一樣,都是看一眼少一眼。

“說得也對。萬一有一天,我能帶著北夷勇士踏平大燕的疆土呢?那我就把他搶回來,做我的夫君。”她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說完自己都笑出了聲。

夕陽漸漸落下去,她說:“阿延,我追不上風了……”

“沒關系。”卓陀延望著她的背影:“只要你回頭,我一直在你身後。”

“只要你叫我……”他用笨拙的漢語,一字一句同她許下最真摯的承諾:“只要你叫我,無論我是在天山之巔飄渺峰上還是在刀山火海煉獄之中,只要你叫我,我都會來。”

濃濃夜色裏,赫連芷沒有回頭。

再後來,一場天災改變了一切,也徹底改變了赫連霽的想法。

她將自己最珍愛的女兒當作一個昂貴的禮品送去大燕,想要借此換取一個族人存活的機會。

赫連芷不願意,卻沒得選擇。

她沒能像一個男孩子一樣繼承大統,卻沒逃過一個戰敗公主的使命與職責。

北夷內部是戰是和爭論不休,卻被赫連霽一力壓下。她不再像初初繼位時那般任人揉扁搓圓,卻也忘了她之所有能有今天她女兒在其中流過多少血。

出發前,赫連芷將匕首藏在了自己獻舞的長靴裏,斬斷了她與母親的最後一絲聯系。

她已決定以一己之力刺殺大燕皇帝挑起戰火,抱著必死的決心斷掉她母親化幹為玉帛的癡心妄想。

唯一看穿她的人,只有卓陀延。

他多年苦學的漢語終於在此時派上了用場,作為使臣出發的那一天,他終於可以站在她的身邊和她並肩同行。

他問赫連芷:“你知道什麽是生死相隨嗎”

就是我和你,生同一個裘,死同一個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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