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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夢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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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夢周

吳夢周少時聽見最多的話,就是旁人說她是個傻子。

她很難過,因為她不是真的傻,而且傻子也同樣有自尊,被人刺痛了也一樣會難過。可她不知道如何反抗,被旁人欺負了,她就只會躲在一旁悄悄哭,這個時候吳夢莊就會沖出來,把那些欺負她的人都趕跑。

吳夢莊是她的同胞姐姐,她倆出生時間差不多,從外表看幾乎一模一樣,可性情卻天差地別。吳夢莊早慧聰穎,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在她的襯托下,吳夢周就顯得有些笨笨的,常常有人笑稱她們兩個人的腦子都長在了吳夢莊一個人身上。

好在吳夢周脾氣好,她聽了這話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覺得兩個人的腦子都長在吳夢莊一個人身上也沒關系。反正她娘常常說她傻人有傻福。

吳夢莊有腦子,她有福氣。

反正她是家裏最小的女兒,所有人都很照顧她,連她爹娘也偏寵她。想到她都有這麽多的福氣了,被人議論幾句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她一點也不介意。

但是她忘了,她不夠聰明,就對人心的覆雜也不夠了解。

隨著她年紀漸大,上頭的兄姐也到了議親的年紀。有人說她的傻是家中遺傳,好些人聽了流言蜚語,信了這話後便不敢來他家裏提親了,父母為了這事唉聲嘆氣。

她不懂,她只知道這事兒好像又是她的過錯,只能乖乖依偎著母親同她道歉,還傻呵呵地說她有好多好多福氣,分給哥哥姐姐就沒有問題。

母親抱著她老淚縱橫,連連哀嘆:“我苦命的女……”

父親也看著她嘆氣,想了又想最終還是說了句:“以後,就不要叫夢周出去見客了。”

那件事情之後,好像什麽都沒改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她不再是父親引以為傲的雙生蝴蝶之一,反而成了一個見不得人的累贅,拿不出手的負擔。

都說她傻,可她什麽都知道。

最讓她傷心的是隨著她們一天天長大,吳夢莊也一天天和她疏遠起來,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護著她,避著她的姿態像是在躲避什麽瘟疫,甚至有時還會和那些欺負她的人一起出言諷刺。

開始的時候吳夢周不在意,她知道吳夢莊過得很不容易。

她就比她大了半柱香的時間,卻因為她的殘缺少了一半的寵愛,承擔起大半的責任,還要因為她被人質疑,承受本不該由她承受的流言蜚語。

她常常覺得愧疚,可又覺得很傷心。旁人嘲諷她也就罷了,可吳夢莊不行。她們一體雙生,是這個世上連接最緊密的人。

再後來,她們兩個過十歲生辰的當天,家裏來了許多人。她因為是這場宴會的主角被叫出來見客,卻不得不當了吳夢莊的背景板。

吳夢莊和一群女孩子嬉笑,刻意將她排除在外。她看出來了,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照舊一個人孤單地站在一邊自己玩。

那天她稀裏糊塗地落了水,被人撈上來時候發了好幾天的高燒,醒過來的時候母親坐在她床榻邊抹眼淚,吳夢莊站在旁邊,對上她懵懂的眼神時露出了片刻的心虛。

她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拉著母親的手小聲告訴她:“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和姐姐沒關系。”

她怕母親不相信,不自然地轉移話題:“阿娘,我會不會更傻了?”

母親破涕為笑,看吳夢莊的眼神裏少了幾分責備。

吳夢莊卻紅了眼眶。

那天吳夢莊落後母親一步,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給了她答案:“你就是個傻子。”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吳夢周卻不知道該如何反擊。她沒覺得氣憤,反而覺得傷心。

吳夢莊和那些女孩子密謀的時候,她是感覺到了的。她們仗著她是個傻子所以肆無忌憚,卻不知道她也不是從前那樣一無所知。可惜她只能感覺到惡意,卻不知道該怎麽自保。

她不知道吳夢莊想做什麽,也許是同她開玩笑開過了頭;也許是希望從此世界上沒了她這個人,她就成了唯一;也許是她那時候已經知道了這世上沒有誰能照看她一輩子,她想要逼迫她學會自保;又或許吳夢莊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麽。

何況吳夢周。

她只是想拉住姐姐的手,想要晚一點再同姐姐走散。可她也會難過,也會傷心,也會悄悄在心裏賭氣說我再也不理你了。

這件事也沒有改變什麽,卻又改變了許多。

她變得越來越會看人的眼色,會笨拙地討好別人,會在別人露出嫌棄的神色前識相地離去。可她再也沒有理會過吳夢莊,也沒再試圖修覆兩個人的關系。

就這樣,她一個人走到了十七歲。

吳夢莊的親事早她半年定下。她知道,這是因為吳夢莊比她拿得出手的緣故。

吳夢莊事事都愛同她爭個高低,唯獨這件事,她贏了也不高興。

出嫁前一天,吳夢周去看她。她早忘了要這輩子都不理會吳夢莊的誓言,巴巴地看著吳夢莊試嫁衣,在屋裏沒人的時候問郁郁寡歡的吳夢莊:“五姐姐,你為什麽不高興?”

吳夢莊沒想到是她來問她,也沒想到這院子裏第一個察覺她不高興的人會是癡癡傻傻的吳夢周,忍不住百感交集。

她沒回答吳夢周為什麽不高興,只是問她:“你知道什麽叫做夫妻嗎?”

吳夢周下意識搖搖頭,隨即有點點頭:“就是像爹和娘一樣,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就是夫妻。”

吳夢莊沒答她,她卻在她的沈默裏明白了很多答案。

雖然她什麽都說不清。

半年後,揚州府陸家前來下聘。

父母當著外人的面笑得喜氣洋洋,回到家之後卻愁雲慘淡,談話間還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虛。

吳夢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她知道這又是因她而起。

母親生她們的時候年紀已經不小,幾乎是拼上了半條命。她看著父親日益佝僂的背影和母親鬢邊生出的白發,知道自己不該再叫父母費心。

她還像小時候那樣偎在母親身邊,認認真真地同母親保證:“我會很乖很乖的,一定會讓他們家裏所有人都喜歡我的……”

其實她早就知道,討人喜歡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情。

但是她為了父母,做什麽都願意。

出發去揚州那天,吳夢莊回來送她。

她騎著馬,跟在馬車外頭,同吳夢周說了半路的話。

吳夢周相信她的本意是好的,可她那時候已經聽說過吳夢莊拿著刀要去砍她相公的壯舉,正對婚姻有著極大的恐懼。吳夢莊那些想要讓她知己知彼的戰略落在她耳朵裏,反而成了洪水猛獸般的恐懼。

她從小到大就沒出過門,從沒想過這世上還有坐了車還要坐船才能到達的地方。

暈的昏天黑地的時候,她忐忑無比地想,吳夢莊那麽聰明都把日子過成了這樣。她這樣的腦子,要怎樣才能讓所有人都歡喜?

但日子並不會因為她的恐懼就停滯不前,哪怕她怎麽祈禱,總歸都是要到來的。

洞房花燭夜當天,吳夢周緊張到快要昏了過去。

她雙手絞著帕子,時刻提醒自己床上的花生桂圓不能吃。就在她將帕子打了無數個結絞成一團再也解不開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了開門聲。

蓋頭被人掀起來的瞬間,一個年輕好看的人闖進了她的生命裏。

她沒有看過這樣的眼睛,也沒聽過這樣溫柔的聲音。

他沒有像媽媽們說得那樣逼迫她做她害怕的事情,而是感覺到她的瑟縮與抗拒後抱著被子打了地鋪。

這個陌生的新家裏,有他不茍言笑的祖父,有他熟悉又陌生的父親,還有與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大哥大嫂和已經嫁進京城的妹妹。每一個人的審視都讓吳夢周害怕不已,但他握著她的手,始終都沒有松開過。

兩日後,他問吳夢周:“你在害怕什麽?”

從來也沒有人問過她害怕什麽,也沒有人願意聽她說的話。吳夢周敞開心扉,掰著手指頭一一告訴他:“我五姐姐說,我爹娘沒告訴你我是這樣的……”

“你是什麽樣的?”對方很認真,像是真的想知道。

吳夢周不好意思起來:“旁人都說,我不是很聰明。五姐姐說,你們家所有人都很會讀書,你祖父很厲害很了不起。我這樣子,是做不了他喜歡的孫媳婦的。”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有人肯認真聽她說話,她沒顧上對方皺起來的眉頭,趁著對方沒打斷她和盤托出:“她還說男人都喜歡漂亮的女人。你們家人都好看,她在京城見過你妹妹,說她長得像天仙一樣,你日日都看著她,輕易是看不上旁的女子的。”

“你長得也很好看。”吳夢周真情實感地感慨了一句,望著那只伸向她的手會錯了意。她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看著自己短粗的手指頭惆悵起來:“要是我也像你們一樣就好了。”

窈窕像是一個魔咒,困住了她年少的所有時光。在所有同齡女孩都開始抽條的時候,吳夢莊跟著褪去了稚嫩變得清秀明艷,只有她一個人連同她那不全的心智留在了原地。

她不知道,她在這個瞬間找到了一個同類。

雖然他們一個遠遠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頭,一個被所有人遠遠拉在了後頭,但他們都同樣孤獨。

但是現在他們有彼此了。

金風玉露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對方認真地告訴她,她特別好,從來也沒有什麽不一樣。

試探著將手遞給對方的時候,她相信了。

如果這樣的一個人,她是願意同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的,吳夢周如是想到。

他去哪裏,她就會跟著他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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