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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元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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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元熙

李元熙是家裏最小的女兒。

她出生時李家的境況已經漸漸好起來了。

南山詩案後,李家隨著她父親地位的水漲船高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貴戶高門。她過得就都是好日子了。

有些人生來就命好。父親位高權重,母親賢淑溫婉,兄弟姐妹其樂融融,還生的花容月貌,學的知書識禮。

少女時代的李元熙,用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來形容並不過分,有些人說她父母這般嬌慣,難免養成嬌縱性情,但她父親卻不以為然。在他心裏,他女兒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自然當得起最好的一切,這樣好的女兒,縱使有幾分嬌慣,也是無傷大雅的事情。橫豎萬事都有他,他自信自己能一世護女兒周全,那女兒便如女蘿一般依托他一輩子又有何妨。

李元熙自己也是這麽想的,旁人說她命好,或帶恭維或是艷羨,可到頭來,只有她自己信了。

只是人生最好的時候,也都有美中不足。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她十五歲。及笄宴辦的盛大,半個京城的高門貴女嘰嘰喳喳地圍在她身邊同她搭話,花團錦簇的熱鬧裏,她頭一回感受到了一種語言無法形容的寂寞。

於是她逃了,像她小時候惡作劇那樣消失不見,等待著第一個來找她的人。

然而她沒有等到,外頭的熱鬧照舊,似乎根本沒有人發現這場宴會的主人公不見了。

她母親陪著那些前來祝賀的夫人小姐在與她一墻之隔的院裏聽戲,她在這頭聽著那琵琶絲弦和“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明明是熱鬧的好光景,只有她覺出了一種落寞和寂寥。

她在那一瞬間聽懂了杜麗娘,明白了“良辰美景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原來這麽多人,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為了她而來。

她哥哥來尋她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坐在秋千架上發呆。

李元煦是家裏脾氣最好的人,也是對她最好的人,還是這個家裏最先發現她消失了的人。

可惜這人太過善解人意,把她一腔化不開的愁怨全部理解為了少女心事,連問都不曾過問一句。

他還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絲毫沒有意識到今天過後她就長大成人的事實。

李元熙沒掙紮,她還是想不通,擡眼看見李元煦的那一瞬間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李元煦沒法視而不見,更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他走進兩步,坐在李元熙旁邊,很溫柔地問她:“怎麽了?”

她倆年紀相近,從前總是一起坐在這裏,想到從前兩個人坐著都富餘的秋千已經變擠,李元熙更覺難過。她紅著眼睛搖搖頭,一言不發地坐在李元煦旁邊。

過了很久,她才問李元煦:“以後你是不是就不能進來陪我了?”

“是。”李元煦答得很平靜:“父親說我們年歲見長,男女有別應當避嫌。”

“什麽避嫌,為什麽要避嫌?”李元熙仍舊氣憤:“我同我親哥哥一道,做什麽要避嫌?”

她想著想著眼淚都出來了,等了半天卻沒等到李元煦回話,只能自己忿忿擦幹。她回過頭去看李元煦,李元煦照舊平靜,連安慰她的意思都沒有。

她一下洩氣起來:“你就不生父親的氣嗎?”

她說的不止是這一件事,還是因為前些日子李征明打了李元煦板子。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她活在世外桃源裏,外頭那些關於政治的洪流根本卷不到這裏來,只有沾染了她最重要的人,她才知道關心一二。

可李元煦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溫柔又惋惜。

他從前不是這樣看她的,他以前和她是一樣的。這一頓板子成了他的生命裏的分水嶺,他向前走了,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李元熙忽然意識到,她最小的哥哥其實已經沒很久很久都沒有因為這樣幼稚的原因同父母賭氣撒嬌過了。

“是我沒能滿足父親的期待,我做的不好,他打我是應當的。”那死水一樣毫無斑斕的聲音從她耳邊響起,她忽然覺得李元煦很陌生,陌生到她連他的聲音都分辨不出。

李元熙下意識想去反駁,想告訴他做的不好可以改,無論你做錯了什麽,只要不違背道德和律法,他打你都是不對的。

可她忽然又想到,在這個家裏,父親打孩子是天經地義的,全家只有她一個人敢和李征明說他是不對的。

那也是因為她是他最疼愛的幼女,過了今天之後,她也就沒了這個權利

“我和父親政見不合,永遠也滿足不了他的期待。他對我失望,所以只能打我出氣。”李元煦道:“沒關系的,他是我的父親。”

他將妹妹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裏,卻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他無法安慰她,只能借著安慰她的借口安慰他自己:“我始終覺得,想要掌控權力的人,終究有一天會被權力掌控。我做不到,也不願做。我滿足不了父親的期待,父親也說服不了我的心,所以我們才會對彼此生出失望和怨懟,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無論他做過什麽,他做了什麽,他都是我的父親。”他轉過頭,希望李元熙能把這句話記在心裏:“也是你的父親。”

李元熙點點頭。她覺得自己聽懂了,又覺得自己沒聽懂。讀書是為了功名利祿還是陶冶性情,誰也說不清,起碼在她家,說不清。

李元煦沒得選。

他若一意孤行,就只能讓愛他的人失望;他若聽從父命,就只能讓他自己失望。

意識到這點之後,李元熙才發現,原來這院子的所有人,除了她都已經老了。

她停留在原地,慢慢跟上他們成長的速度,希望能追趕上他們的腳步。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走得太慢了,所以還不曾長大。現在才發現,只有她自己擁有一種奢侈的權利能夠在父親的庇護下按照正常的速度成長,而其他人已經老了。

這一天是她生命裏最普通也最重要的一天。

她告別了兄長,自己一個人裝成大人的樣子,盛裝回到了宴席,學著大人那樣講著漂亮的場面話,適時的拿起帕子捂嘴輕笑,適時的展現自己的落落大方。

一場完美的表演結束後,她身心俱疲。

以往這個時候,她會半含真心半含假意地去找父親撒嬌,一為討賞,二位撒嬌。可經過方才那一場談話後,她卻忽然不知道要不要去找他了。

她駐足在書房門口,見燈影照出兩個影子。父親與那個高大的影子對坐,手中執棋,像是在思索。

她猜想此刻父親必定眉頭緊鎖,也忽然意識到,原來這個世上也會有讓父親為難的事情。

她看了太久,一直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起身離開,父親推門相送的那個瞬間,她帶著侍女悄悄躲在一邊,癡癡地看著那個背影。

侍女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偷看,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姑娘,你看什麽呢?”

李元熙回過神,指著那個站在院內同她父親說話的人問侍女:“那是誰?”

“永寧侯啊。”侍女有些意外:“姑娘不知?”

永寧侯沈楨,有萬夫不當之勇,能征善戰可守城池可退北夷。李元熙卻越瞧越好笑,她樂不可支地轉頭同侍女小聲道:“原來英雄也和我們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那姑娘以為呢?”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李元熙回過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他弓著身打量李元熙,從那眉眼中看出了與李征明一樣的痕跡,對著她輕笑一聲:“原來是李家的小姐,失禮。”

他靠得太近,笑得李元熙臉一陣陣發燙,起身後退的瞬間,李元熙險些沒能站住。

好在對方沒發現她的窘迫,對方回過身,就近折下一枝花枝遞進李元熙手裏:“借花獻佛,恭賀小姐芳誕。”

他不是來觀笄禮的,自然兩手空空,卻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妥,依舊是笑意盈盈地看著李元熙:“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他說罷就轉身而去,留著李元熙一個人對著那瀟灑無比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侍女見人走遠,李元熙卻還是待在原地,再次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姑娘、姑娘,我們還去尋老爺嗎?”

李元熙回過神,她將目光投向手中花枝,發覺灼灼桃花真的開到了她的手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終於也做了一回杜麗娘。

許多年後李元熙回想起這個場景,才意識到這本該是個很美好的畫面,只是她和沈楨年歲相差太大了,很難有情人之間該有的旖旎。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沈楨自始至終,都只是想贈她一枝春。

回憶裏,那枝桃花離了樹很快雕謝;現實裏,她窮盡一生也沒能留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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