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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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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渡

與呂含同作此想的,還有在雍州府的陳虎,他離州府不遠,幾乎是得了信就要出兵。

出發之時楊府尊去送他,滿是期盼的目光殷切無比,只是在他上馬前狀若無意地問了一句:“此次出門,夫人不同去啊?”

陳虎險些從馬上跌下來。

“不同去、不同去。”他尬笑兩聲,在楊府尊意味深長的笑容裏策馬狂奔,足足跑出兩裏地才敢回頭。不知怎的,他總覺得他與胡春霞的密謀並未瞞過楊府尊的“火眼金睛”,之所以能成事,多半也是因為楊府尊對他們的尊重和信任,還有那點心照不宣的對天下人的憐憫。

他回想起那清瘦的背影,眼眶也有些發熱。

大燕能在數次風雨飄搖中轉危為安,靠的不是所謂神佛,而是千千萬萬個如同楊府尊一樣熱愛這片土地的人。

街頭巷尾覆又喧鬧起來,滿街說書人因著大燕與北夷這一戰又有了新的素材,袁軼在口口相傳中終於正名,這對父子的故事也讓無數人為之扼腕嘆息。

更讓人高興的是,無數將士的犧牲並沒有白費。赫連霽一死,北夷三部的格局徹底重新變換。北夷宣布投降時,女帝為表誠意又承諾將會釋放他們的使臣卓陀延,更是在本就微妙的時候添了一把火。內亂未能平息之前,北夷已經無力再來騷擾大燕邊境。

一派喜氣洋洋裏,只有小葉一個人沒能摸著頭腦。

他從千裏之外的京城背著包裹去離州尋他家侯爺,為的就是打仗。然而他人還沒走到,戰事就已經結束了。

這事兒沒法說理。

他迷茫無比地走在路上,越發覺得自己和身邊人格格不入。記得從前在離州,打了勝仗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蹦蹦跳跳開心得不得了。可不知道這次是怎麽了,可能是他不曾親身經歷過這場戰爭,聽見大了勝仗的時候他無悲無喜,明明是該高興的事,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想不通的事情一律歸咎於餓了,他簡單粗暴地尋了個賣包子的攤子,望著那熱氣騰騰的蒸籠咽了咽口水,同那老板講:“老板,我要八個包子。”

“好嘞,馬上來!”老板立刻喜笑顏開地掀開籠蓋,熱氣混著香味撲面而來。此時不是吃飯的時候,難得有人一出手就要這麽多,老板開心地同他推銷:“小公子你要什麽餡的?我們家肉的、菜的都有,尤其是這茴香餡的,方圓十裏沒有比我家更好的。”

他說一句小葉就配合無比地咽一口口水,一看就是條好上鉤的魚。

然而小葉只是眼勾勾地看了看,就戀戀不舍地給了答案:“我要最便宜的。”

他身上的盤纏其實還富餘,陸三出手很大方,給的很夠數,且戰事已平,就算他此刻打道回府也不是不成,但他還是決定省一點。一來是他還想攢一點,萬一遇上什麽事情手頭也能有個富餘;二來是他發覺自己最近想不通的事情越來越多,吃飯的頻率也越來越多。

既然能舍得下不吃十個包子只吃八個,那就能舍得不吃肉的只吃素的。你一定行,小葉暗自給自己鼓勁,一臉視死如歸地付了錢,在老板失望又疑惑的目光裏走了出去。

才走出去沒兩步,小葉就覺得自己腰間一空。

“抓賊啊!”背後傳來尖叫聲,他擡頭一看,前方不遠處,一個身形矮小的人正拿著他的錢袋死命狂奔。

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敢偷他的錢。

這個認知讓他怒不可遏,他踩著周圍攤子三兩步跑了過去,在一片驚呼聲中穩穩落地,伸手就要去抓那小偷的肩膀。

那小偷驚慌失措,一個不留神便撞在了對面來人的身上,剛好被小葉抓在手裏。

“我錯了,我錯了。大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見是失主,那小偷連忙開始裝可憐,“我家有老母身患重病,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出來偷盜的,求求您放過我,千萬別報官。”

他說著就伸出雙手將錢袋遞上。小葉接了過來,猶豫地打量了他半天,最終還是從錢袋中拿出一錠銀遞給了那小偷:“你拿著吧,以後別偷了。”

那小偷原本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卻沒想到是這麽個結果,生怕他反悔,接過來就跑,“謝謝大爺,祝您長命百歲。”

小葉無奈地搖搖頭,正預備走,卻發覺那小偷方才撞的人還待在原地,正慈眉善目地看著他微笑。

他在府裏聽沈崢母親念經的那兩年裏聽說過,這樣打扮的人是和尚,是要以禮相待的,便沖著那老和尚行了一禮,準備離開。

那老和尚笑了笑:“小施主哪裏去?”

“我去離州。”小葉對沖他笑的人都很有好感,答話也很溫和。

“可巧,老衲也正要往離州方向去。”老和尚伸了伸手:“小施主可願同行?”

自己走也是走,兩個人一起走也是走,能有一個伴是好事,小葉想了一下,很快就答應了。

他很慷慨,決定同行之後就很熱心地將自己的素包子分了一半給那老和尚,被謝絕以後他也不失落不氣惱,樂樂呵呵地在一旁吃自己的。

老和尚越瞧他就越覺得有趣,想到方才的場景,好奇道:“方才那位施主所說,你信多少?”

小葉吃得很專註,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老和尚說的是那個偷東西的人,便搖了搖頭:“我一個字都不信。”

這也是他剛剛看著那人時想到的。那人衣著打扮極為得體,想來是為了混進人群中不被人註意,顯見是個慣偷。若是家中真有母親病重,那便該先將衣衫典當換取藥錢,絕不會穿的那般體面。

“但你還是給了他錢?”老和尚似乎有些不解。

“他拿了我的錢,這幾日便足夠果腹,就不會去偷別人的錢了。”小葉一派理所應當的樣子,“夫人給我的錢我都攢著,這不就用到了嘛。”

“夫人?”老和尚問道:“你成親了?”

“不不不,不是我夫人。”小葉搖搖頭:“是我家侯爺的夫人。”

想到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離州,老和尚忽然明了。他的目光在小葉身上來回打量,最終落在了他的腳上,看了一陣他走路後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人傀?”

“什麽玩意?”小葉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從未聽說過自己的來歷。聽老和尚這麽一問,還以為是自己聽錯。

“原來你不知道。”老和尚長舒一口氣,人傀大多都是幼子,能活到這個歲數的恐怕是半成品。他放心了不少,隨機又替他犯愁起來:“小施主可知自己與旁人不一樣?”

“知道呀,就是聽的比別人多,看得比別人遠,跑得比別人快,但是我吃得多,腦子也沒有別人好使……”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帶著淡淡地沮喪,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不過我家夫人說了,這世上人與人原本就是不同的,我有自己的樣子,不必與別人相同。”

“她說得是。”他話裏稚氣未消,老和尚心中善念一動:“你殺戮太重,不妨隨我清修積福。”

“不行不行。”殺戮不殺戮的小葉其實並不在乎,但清修二字是什麽意思他是明白的,他此行是為了去離州找沈崢,找不到人他自然是不願意幹別的,所以回絕的很徹底:“我還要去離州找我家侯爺呢,不能跟你清修。”

“你知道修行是什麽?”老和尚倒是不強求,也並不急著挽留,反而另起了一個話題。

“知道啊,我家老夫人就是修行之人。”小葉看了看那老和尚,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她不剃度,也沒有參透,所以過得很艱難。”

他不欲再被老和尚追問,自己卻對他一無所知,便問他道:“您還沒有告訴我,您去離州幹什麽呢?”

“老衲也不知。”老和尚笑道:“老衲有一舊友,是一老道。他同老衲打了個賭,說是離州府有老衲的一段善緣可結,老衲就來了。”

“哦。”小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覺得這人為了打個賭跑這麽遠實在是有趣:“善緣是什麽?”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見小葉恍然大悟地指向自己,老和尚的目光忽然慈悲起來,他沖著小葉點了點頭,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小葉依舊為難:“可我還是不能跟你走。”

如今四方都在慶祝勝利,連袁軼這般臥底敵方的都已被正名,沈崢卻還遲遲沒有消息。小葉在軍中待過,知道這種情況不是他性命垂危,就是已經魂歸西天。他一日不見人,便一日不能放心。

“你確實有一段恩情未還,此刻不是跟我走的時候。”老和尚體諒地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遞於小葉:“我將此藥贈你,待你還了恩情,你再想想,要不要跟我走?”

小葉懵懵懂懂地打開那瓶子嗅了嗅,沒聞出來什麽蹊蹺,便又將蓋子塞了回去。老和尚一派坦然,任由他打量。

他決心信他,便將那藥仔細收好,沖著那老和尚行了一禮。

老和尚看著他的目光愈發和藹:“其實你已經慢慢與常人無異了,是不是?”

他說這話時小葉還以為是那藥有異,他故意來試探他,反應了一下才發覺是自己多慮。但他所說也的確屬實,這些時日他也發現,自己目視沒有從前遠,聽力、嗅覺都沒有從前靈敏,就連身形也不如從前靈活,雖還是超出常人不少,但已經大不如前了。

更奇怪的是,隨著身體上的退化,他想事情也開始慢慢覆雜起來。就像方才那個小偷,若是從前的他,一定會信了那人的話;但現在,給錢之前他會先辨一辨真偽。還有這和尚賜藥,若是從前他一定歡天喜地地接過來,可現在他會生疑心會去驗證,這種感覺讓他沮喪又無力:“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好是不好?”

“自然是好的。不入世何談出世,不拿起何談放下。”老和尚像是明白他的想法:“你不信方才那位施主,卻還是贈給了他銀兩;你疑心老衲,卻還是選擇了信任。這便是至善了。”

小葉依舊沒完全明白,卻還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去吧。”老和尚指著離州營的方向:“你若想通,只管來找我。”

想到即將要見到沈崢,小葉也顧不得再說,他跑開兩步,又回頭對那老和尚說:“若是此藥真能派上用處,我會報答你的。”

“不必。”老和尚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裏:“老衲行善不求回報。”

“那我要是真的想通了,要去哪裏找你啊?”小葉的聲音從遠方傳過來,他站在原地依舊用原來的聲音回答他:

“天涯海角,有緣自會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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