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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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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陸婉吟出發的那一天,天氣很好。

姚漪孤身一人來送她,心疼無比地撫上她的鬢發,“非要去嗎?說不定再等幾日……”

她鬢邊碎發太多,風一吹就又亂了。姚漪不厭其煩,一次一次用手將她別在陸婉吟耳後。她別著別著便有些哽咽,眼淚奪眶而出。

“還這樣愛哭,我又不是不回來了。”陸婉吟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眼淚。她看向遠方,目光悠遠:“我只是怕我不去找他,他就真的放手了……”

不遠處,京郊那座驛站還立在原地,與當初陸琰來送她時別無二致。只是她已經走過千山萬水,心境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她在這裏送別了一個又一個人,沒想到又一天自己也會站在這裏。她將那座驛站指給姚漪看:“我第一次見他,就是在這裏。那時候,我沒想過會有今日。”

“我也沒想過……”姚漪來時也住在這裏,此時故地重游,同樣也感慨萬分:“過去種種,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以後呢?想好怎麽辦了?”陸婉吟看著她已經挽起來的長發,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臉上的傷疤,明知已經不會碰疼她了,卻還是很輕。

任何事情只要發生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哪怕時間已經讓傷口痊愈,卻還是留下痕跡提醒她們這些事情切切實實的存在過。只不過她們誰也不會再回避了。

姚漪同她一道走向馬車,看見她眼中的痛惜反而釋然:“沒有什麽好可惜的。因著我長成這樣,才帶來了這麽多災禍。如今毀去了,反而輕松了。”

她將長發挽起的時候,陸婉吟就知道她放下了。只是聽到她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五味雜陳。她眼眶一酸,輕輕抱住姚漪:“等我回來,再幫你想日後怎麽辦。”

“少操些心吧。”姚漪回抱住她,很是不舍道:“我這裏都想好了。橫豎我現在在明面上已經是‘死人’一個了,也回不去揚州家裏,就在京城安家落戶了。”

“呂家妹妹說,她會幫著我把孩子一起撫養長大。”姚漪笑笑:“以後孩子就有兩個娘了。”

她想了一下,忽然又改了口:“加上你,就是三個了。希望他好好讀書,好好做人,一如我當初期望的那樣,長成一個像陸二哥哥那樣的人。”

提起陸琰,二人的淚水都模糊了眼眶。陸婉吟強忍悲傷:“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只是……”

姚漪選擇隱姓埋名她能理解,呂碧瑩做這個決定卻讓她出乎意料。陸婉吟實在放心不下:“呂家未必就舍得這樣的富貴。碧瑩同你一道,她家中難道情願?”

“她不欲再回家了,呂家還不知道她還活著。”姚漪搖搖頭,隨即又道:“橫豎她現在和我一樣,都已經是個‘死人’了,就算日後呂家發現,又能怎樣?”

“我們一日在宮中,樂陽的帝位就一日坐不安穩。不如早早抽身,免了有心之人再拿我們母子說事。”姚漪看得明白,半點也不願再沾染其中:“往後我們自食其力,好好過日子。”

她樣樣都考慮周到了,陸婉吟也無法反駁,只能不放心地囑咐道:“有什麽難處只管叫人送信給我,縱使我身在離州也一定會替你想法子。”

“能有什麽難處?”姚漪嘴上如此,卻不忍心辜負她一番好意,便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我都知曉。”

“倒是你,一連奔波這麽多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安定下來?”她說著又倍感心疼:“你替所有人都打算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替自己打算打算?”

“打算了呀。”陸婉吟笑著放開手,指著一旁的馬車道:“這不是馬上就去找人嗎?”

“這算什麽?”姚漪嘆了口氣:“受累的還是你。”

“我心甘情願的。”陸婉吟答得堅決:“其實這話我早就想說,我很想他,從他離開的那一刻起。”

“那你去說給他聽。”姚漪強忍淚意:“一路平安。”

“好。”陸婉吟含淚點點頭,伸手想去再摸一下姚漪臉上的傷疤,忽而又覺出沒有必要,就又將手放下了。

“這麽可惜?”姚漪看她眼神,知她是心疼自己,故作輕松道:“下輩子你長這樣,長在你臉上你想怎麽摸都行。”

“那感情好。”陸婉吟樂了:“你別不情願就行。”

見她又有了開玩笑的心思,姚漪欣慰無比,才擦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她再次擁抱住陸婉吟,在她耳邊小聲道:“下輩子我們做親姐妹,我保護你……”

陸婉吟含淚點頭,在她的目送中上了馬車。

馬車行過橋和路,她終於能親眼看一看這片大好河山,看一看她和陸琰都曾經夢寐以求的自由。

胡春霞騎馬跟在車邊,她功成身退,閑來無事又不願回家,便決定護送陸婉吟一程。

陸婉吟思量再三,最終還是掀開車簾喚她:“胡姐姐!”

“怎麽了?”胡春霞從另外一邊繞過來,一身戎裝英姿颯爽,語氣卻很溫柔:“要什麽?”

“此戰過後,我會替姐姐去向陛下求個恩典,叫姐姐如陳將軍一般,也能論功行賞加官進爵”陸婉吟微微仰頭看著她,同樣目光發亮:“大燕女子領兵,當從姐姐始。”

如此一來,她想要構建女子軍隊的藍圖便不再是空想,閨閣有志報國從軍者也不會再投效無門。樂陽身為女子,定能感同身受加以支持。

這條路也許會很難,但總歸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一如這個春日,萬物生根發芽,枝頭又添新綠。

“當真如此?那可太好了!”胡春霞楞了半晌,終於確定陸婉吟不是在同她說笑。她興奮地一拍手掌,立時懷著投桃報李的心指著前方不遠處:“你看看,這前頭不遠就是裏離州大營了。”

陸婉吟視角有限,看不見太遠,但也被胡春霞的興奮感染,漸漸激動起來。

她知道,她不會再讓沈崢等太久了。

離州營一直就在那裏,這麽多年都不曾變過。

它迎來送往許多人,將一批又一批英勇無畏的將士送去前線,也等候著一批又一批人歸來。

沈崢不是第一次躺在這個熟悉的床榻上。

袁軼坐在他床邊眉頭緊鎖,他也不是第一次坐在這裏,只是那時候他們都還是半大少年。

他生長在離州府,自小便隨著父兄在軍營中,受本地人的偏見影響,他同兄長一樣,下意識地排擠著這些自京城來的少爺兵。

直到少爺一次又一次用鮮血洗刷掉他們的偏見,他才知道這世間無論是誰,想要好好活著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幸而這條路上,有鼎力支持的前輩,有相互扶持的兄弟。

他與父親的嫌隙,也在這一步又一步的前行中消解了。

“侯爺怎麽還沒醒啊?”一旁的小韓打斷了袁軼的沈思:“是不是小葉帶來的藥沒有用啊?”

“再等等。”袁軼示意他噤聲,自己卻尖叫起來:“你看他動了、動了!”

沈崢不是第一次在鬼門關走過了,他知道自己陷在夢境裏,可無論他怎麽掙紮都醒不來。

傷口很疼,他也很累,他走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放棄了。

算了吧。

他走了這麽多年,也該到頭了。

熟悉的離州營又出現在他面前,帳外點著火把。他站在河邊一動不動。因為他知道,他再走一步腳就會被石頭磨破,他沒有鞋。

可不知道為什麽,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再試一次。

他竭力想忽視這聲音,可他越不理會,那聲音就越大,吵得他頭痛欲裂。

就當是為了讓這聲音消失吧,他敷衍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著他只要他試過了,那誰也沒有資格再責怪他。

可預料中的痛感並沒有傳過來。他低頭一看,他腳上穿著鞋,和當初在離州營失去的那一雙一模一樣。

老侯爺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目光欣慰。他用他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告訴他:“你做得很好。”

夢裏的他含著淚扭過頭:“我不在乎。”

老侯爺輕輕牽起他的手,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拉著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離州營在他身後漸漸模糊。

待他回過頭,老侯爺已經松開了他的手:“走吧,往前走。”

他走出幾步,再回頭時就看見老侯爺和袁老將軍站在他的身後,沖他揮手:“前頭有人在等著你。”

他想問是誰,場景卻忽然變換,那兩個人所在之地瞬間出現了兩座碑,隔著河流與北夷遙遙相對。

沈崢用力地跑起來。

他從未跑過這樣快,像一陣風一樣。

他不知疲憊地跑了許久,終於追趕上了一支送嫁的隊伍。

嗩吶聲夾雜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穿過時空傳進了他的耳朵裏。他不管不顧地飛奔向前,攔住了那輛馬車。

掀開車簾的瞬間,他睜開眼睛——

夢裏的身影和眼前重合,他終於聽見了日思夜想的聲音:“言若,我來接你回家了……”

(全文完)

這是我真正意義上寫完的第一個大長篇。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完結。

很快會覆盤,評論區的建議也會好好整理。其實在寫作過程中就意識到了不少問題,但這本太長了,大框架很難改動,修修錯別字吧。會吸取經驗,爭取下一本更好。

就像朋友說的,《見春》的缺點和優點明顯又不那麽明顯,在劇情流和感情流裏主打了一個隨心所欲隨波逐流,就像我寫的時候自我感覺,它又好又爛的。

但好在是寫完了,我最終還是一字一句把一盤散沙穿回到該有的主線上,看著筆下的人物一點點鮮活生動起來,擁有自己的想法,最終脫離我的掌控,走向現在的結局。

寫它的決定很偶然,但是在這個過程裏,我終於又感受到了那種單純的快樂。這讓我重新意識到,我還很年輕,還有機會能留下點什麽。

謝謝每一個在看的小寶貝,謝謝你們的包容和支持。

希望在我笨拙的遣詞造句裏,能讓大家感受到一點我的努力和真誠。

感謝各位願意陪著小白菜成長呀。

接下來會雙開,用短篇練練節奏,我們《裁塵》和《為我陷落》見。(求各位點點預收,拜托拜托!)

接下來還有幾個番外,希望給一些不那麽完美的角色完整的一生,有沒有寶貝願意評論區點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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