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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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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

沈崇自夢境中醒來,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

夢境裏有雲朝雨暮、魚水之歡,纏綿悱惻間花好月圓。

他從未睡過這麽好的覺,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可不知道怎的,睜開眼才發覺天竟然還沒亮。呂太後的寢殿中點著燈,一個窈窕的身影背對著他坐在窗邊。夢境中的滿足讓他下意識想去拉她的手,可不知怎的,他根本動彈不得。

對方聽見響動回過頭,沈崇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對方並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呂貴妃,而是一個陌生的面孔。一種不安的念頭從心裏生出來,他卻不敢高聲叫嚷,只問那女子道:“你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對方笑得嬌媚:“是太後娘娘叫奴婢來服侍陛下的。”

以往呂太後也常常送人到他身邊來,沈崇聽了這個解釋,也不覺得意外,稍稍放下些心來,預備叫對方出去。可他才要開口,忽而又意識到不對,見那女子衣著整齊,便改口道:“那方才與我……的人是你?”

“陛下說什麽呢?”對方先是反應了一下沈崇說的是什麽意思,隨即又笑了一下:“奴婢的衣服還沒解開呢。”

這女子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帶著十足的嫵媚,顯見是弄慣了風月的人,此時前戲做了個十足,看著就是一派想同沈崇邀寵的樣子。然而沈崇身下的狼藉還未收拾幹凈,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沈崇心底冒出來,他還未來得及證實,就聽見身後的大門被推開,呂太後從外邊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二皇子沈崡。

沈崇想坐起來,可不知道怎的,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竭力仰頭看著呂太後。

呂太後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溫柔,說出來的話也和他方才入夢前聽見的如出一轍:“睡得好嗎?”

沈崇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只見她背後的沈崡一身戎裝對著他露出了個得意的笑容,惶恐道:“皇兄怎麽來了?”

“我不來,如何和母後共謀大事?”沈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飽含這對將死之人的厭惡與輕蔑。他揮揮手示意方才那宮女退下,自己站在沈崇的床邊俯身問他:“母後方才問你睡得好嗎?你怎麽不答話?”

沈崇猛一激靈,想掙紮著起身,卻又重重地落回床榻上。他大口喘著粗氣,不敢置信地看著沈崡,憑借著本能的求生欲高聲叫喊:“來人啊!來人啊!”

“你睡到這個時日,怎麽還會有人來呢?”外頭一片寂靜,回答他的是呂太後不緊不慢的聲音,呂太後仍在他一步之遙處看著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我原本是想讓你死的快活些,所以替你選了你最喜歡的死法。可惜啊,你不爭氣,靠著些香就夠滿足了,根本用不到人。”

到了這一步,沈崇就是再迷茫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看著呂太後,越看越覺得心頭怒火中燒,方才夢中的歡愉與冰冷的現實形成了一種巨大的落差,讓他忍不住沖著呂太後怒吼:“連你也要謀朕的反!”

他吼完又覺得不對,見外頭一片寂靜,沈崡又一副看呂太後臉色行事的樣子,心中又升起了一種僥幸,趕忙轉換成往日裏那副可憐樣子對著呂太後苦苦哀求道:“母後,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對母後發脾氣的,也不該胡說八道的。”

他不知道他方才說過的那些話是在夢中還是現實,但見呂太後穿著和方才那宮女一樣的衣服,便知自己是中了計,已經將自己覬覦呂太後之心和盤托出,只能不住地道歉求饒:“母後你再給我個機會,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會改的,都會改的,求求你了,母後。你別這麽對我。”

“你都不知道你錯在哪裏,如何改過?”呂太後諷刺一笑:“你這般會變臉,做什麽皇帝?打從你小的時候,我就該叫你去南府班子學唱戲,說不定此時你也是一代名角兒了。”

“我是為了誰?”見慣用的法子也沒了用處,沈崇也不再做偽,目眥欲裂道:“我淪落到今日,不都是為了你嗎!你想要什麽我沒有給你,可你呢?你居然聯合一個外人來算計我!你算是什麽母親?你這樣的人怎麽配做別人的母親?怪不得你的親生兒子死得早,你活該!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根本不配擁有自己的兒子!”

他話音才落,呂太後還未有什麽反應,一旁的沈崡見勢頭不對,先狠狠地甩了他一個巴掌:“你閉嘴!”

沈崇冷笑一聲:“你算是什麽東西!一個亂臣賊子也敢對朕不敬!想做皇帝,也不看看你是什麽出身?你的生母就是給我生母提鞋都不配。想要上位,卻不敢堂堂正正的與朕爭奪,還要靠後宮裏的女人謀算才敢借東風,朕就是在九泉之下,也看不起你!”

“你閉嘴!”他這話恰巧戳中沈崡心事,想到生母沈崡內心就又是一痛,正要上去在打沈崇一巴掌,卻被了呂太後攔了下來:“你打不打,他都是要死的,不如省些力氣。”

沈崡不甘心,卻又不敢違拗呂太後的話,只能不情不願地放下手。

床榻上的沈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放聲大笑起來。他看著沈崡,像是看見了什麽無比好笑的事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以為她是真心要幫你的嗎?這個女人連她的養子都能算計,還有什麽是她算計不了的。我到了今天才知道,無論我做什麽做多少,都根本代替不了大哥,何況是你?她為了一個死人,能殺丞相、能殺父皇,還能殺了我,焉知不會殺了你?二哥,你糊塗啊!”

沈崡聞言目光猶豫起來,可見他這個樣子,又覺得是他刻意在挑撥離間將疑心的種子種下,正在糾結時,就聽見呂太後緩緩開了口:“你既然知道,為何不處置我?”

沈崡訝異於她的坦誠,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床榻上的沈崇用盡全力爬向了塌外。他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趕忙直起身後退一步。沈崇看都沒看他,半截身子重重地落在地上,他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似的撐著一口氣向呂太後爬去。

可他不過爬出半步,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嘔出一口黑色的血來。他卻顧不得汙穢與腹部的痛苦,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拽住了呂太後的裙擺。

呂太後並未動彈,也不曾掙紮,仍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看著看著,一滴眼淚就落下來了,“其實我也曾經,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疼愛過的。”

“可你給我下毒,母後。”沈崇大口喘著粗氣,嘴上說著怨恨的話,臉上卻帶著苦澀的笑容。

外頭的兵戈聲又起,也不知道是火光還是天光,沈崇的視線裏竟然一點點出現了光亮,留心去聽,他甚至還能聽見幾聲“勤王救駕”的聲音。

見沈崡不安起來,甚至還不斷同呂太後交換眼色,沈崇終於確定這不是他的幻想。他不知道此時還有哪路兵馬會來救他,可愈發強烈的疼痛卻昭示著他等不到了。

人在將死之時,總能浮現出巨大的對生的本能渴望,沈崇也不例外。耳畔的聲音越清晰,他越覺得自己不甘心。

他這一生有過許多不甘心的時候,從幼年時候生母要將他抱離呂太後身邊,到他年歲漸長漸通人事時看見呂太後在他父皇身下,再到他登基為帝後發覺自己依舊無法光明正大地讓呂太後成為自己的女人。人生當中的每一個階段,一種名為“不甘”的情緒都充斥在他的生活中,支配著他的所有動作。

可沒有一刻像是現在,不甘充斥在他的胸腔中,可他卻連動都不能動。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發出一聲大笑,不甘地質問道:“你為什麽要給我下毒?為什麽啊?母後,我是你的兒子啊——”

他最後一句話才落,一口汙血隨之噴湧而處,他的面色很快灰敗下去,頭向右邊歪了歪,隨即就不動了。

沈崡臉色蒼白地看著這一幕,半晌後伸出右手食指探了探沈崇的鼻息,隨即又被嚇得後退了兩步。

外頭的叫嚷聲越來越近,他手足無措地奔向外頭,正欲推開門看看外頭的情況,就被一支箭插入門框的聲音嚇得後退了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大著膽子做出這種事,可沈崇真的死了之後,他才感受出一種濃濃的不安與後怕。

就在他焦頭爛額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的時候,呂太後依舊淡定無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還是沈崡不安的叫喊讓她回過神來。

她望著地下躺著的沈崇,最終還是心情覆雜地替他闔上了眼睛,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回答他:“因為從巖兒死的那天開始,我就一只在後悔我將你當成我的親生兒子。”

“到了後來,我厭惡和你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那會讓我想起,我的兒子是因為你死的。”她最後看了地上沈崇的屍體一眼,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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