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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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醜
二月初，離州營袁老將軍幼子袁軼叛逃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間人心惶惶。原本這事情應當是嚴密封鎖的，可當日有傳言說，袁軼叛逃前刺傷了永寧侯。離州營缺醫少藥，不得不自四方征集名醫和藥材，其中有嘴不嚴者將消息洩露了出去。
袁軼是袁家幼子，自幼駐守離州府，有不少百姓都識得這位少年將軍，更將其視作袁家一脈的傳承之人，不想發生此事，一時間群情激憤，要求嚴處袁家。
袁轍也為弟弟帶累停了職，請罪的折子一封又一封遞了上去，朝堂卻遲遲沒有回音。沈崇不想離州大營權柄重回沈崢手中，又實在無人可用，權衡再三只得叫袁老將軍戴罪立功替子贖罪。
袁老將軍半生心血毀於一旦，他自出生起就不曾離開衢州府，打從十四歲接過父兄身上的長槍算起，行伍生涯已經四十餘年，不曾想幼子闖出如此大禍，逼得他年過花甲不得不重新披掛上陣，心碎之餘還要強撐著一口氣整理軍備。
二月七日，離州營與北夷兀顏一部在離州府與衢州府邊界處氓水畔相遇，雙方真刀真槍交鋒三日，最終以北夷撤退告終。雙方皆傷亡慘重，北夷糧草不足，見無法再向前推進，只得草草撤退，但其氣焰未消，於二月十三日卷土重來，正逢樊蛟帶隊自衢州府支援，與袁老將軍裏應外合將其包圍，北夷傷亡慘重。
這是自和談失敗以來，大燕的第一場勝仗。
有袁老將軍在，北夷軍隊便不能踏入離州府半步的說法再次被鐵一般的事實驗證，關於之前袁軼叛逃之時的流言蜚語終於被壓下。除去極少數陰謀論者說袁老將軍與袁軼勾結之外，其餘人都還是信任袁家的。袁老將軍也終於一改往日愁眉不展，神情間也隱約有了松動之態。
他心情好些，終於有心思去見沈崢。原本他也是將沈崢當作自家孩子看待，但袁軼之事一出，他自覺無顏面對沈崢，一直到今日打了勝仗才有了去看沈崢的念頭。
其實袁軼刺沈崢那一劍刺得並不重，沈崢雖不必往日，可到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袁軼傷他也只是傷在左臂，並未傷在要害處。可不知怎的，這一劍重又牽動他未及痊愈的舊傷，沈崢當場嘔血不止，離州營亂作一團，廣招離州府名醫，一直到袁老將軍與北夷交戰前一日才堪堪將病情穩住，到了如今都還有反覆。
袁老將軍在帳外都能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架勢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一並咳出來，聽得他實在心驚肉跳。從前的那點糾結到底比不過心裏的著急，袁老將軍腳步匆匆，顧不得叫人通報就疾步邁進帳中，走道一半又想起禮不可廢，這才單膝跪在塌前同沈崢行禮：“末將參見侯爺。”
“老師何必多禮，快快請起。”回答他的聲音無力又嘶啞，袁老將軍習慣了自己兒子在耳邊同他大呼小叫，乍一聽時竟然不敢相信這是個二十來歲人該有的聲音，一時楞在原地。眼見沈崢的白袍微微一動，像是要去扶他，袁老將軍哪裏還敢耽誤，趕忙自己起身。
他一擡頭，正對上一張蒼白虛弱的臉，心裏就是一痛，趕忙扶沈崢坐好，自己也坐在塌邊打量沈崢。
兩人許久未見，心中皆有千言萬語，卻一字都說不出，只能相對無言。半晌後，袁老將軍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低頭感慨道：“你在京城實在是受苦了……”
這句話一出，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隔閡才算是煙消雲散，沈崢這才找回從前在離州營時與袁老將軍相處時的感覺。他年少時在離州營多艱難，又不大招老侯爺待見，只有袁老將軍在傳道授業解惑之餘，還能抽空關心一下他的衣食起居，在他心裏算是亦師亦父的存在。
昔年告別時袁老將軍還算是老當益壯意氣風發，如今也已經兩鬢花白，沈崢瞧著也覺得難過，只是有些事情他也是無能為力，自然不想老人再為了自己的傷情擔憂，便搖了搖頭道：“我京城挺好的。衣能蔽體，食能果腹，還成了親。”
袁老將軍到底算是他最敬重的長輩，想到自己成親時他卻不得見證，沈崢心中也有些遺憾：“您對我就如親生父親，原本我也該帶我娘子來叫您看看的……”
袁老將軍原本就聽不得他說什麽“衣能蔽體，食能果腹”，堂堂侯爺做成他這樣，傳出去誰不心酸，何況是真正心疼他的人。奈何沈崢一句接著一句，上句話袁老將軍還未能消化，下一句更讓袁老將軍眼眶發酸，像是不把他心窩子捅穿不罷休，逼得袁老將軍眼含熱淚嘆息道：“老臣如何敢當啊……”
“若非侯爺肯叫老臣帶兵上陣，老臣如何洗脫叛國的冤屈啊？”他一見沈崢，就想起袁軼，想起袁軼就更是心酸：“老臣教子無方，對不住你，你一心為老臣考慮，可行之他、他實在是荒唐啊……”
“這是什麽話？”沈崢擺擺手，不欲同袁老將軍細說當日行刺之事，只能勸慰道：“老師是離州營主帥，調兵遣將是老師的分內之事，能打勝仗也是老師自己的本事，與我有什麽關系？”
袁老將軍嘆了口氣，又想起從前他還年輕時與老侯爺的談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這離州營，原本就該傳到小侯爺手中的。”
沈崢這些年也算得上是有所成長，提到老侯爺的時候已經不再似從前那般激動了，大約是這些年的愛與恨都隨著時間的流逝悉數消弭，又或者是有人給了他獨一無二的偏愛，他已經不再計較那些得不到的了，他終於可以以一個平常心去看待此事：“若是從前年少時，老師同我提起此事，我多半也是會去爭一爭的，一來是為了永寧侯府的世代榮耀，二來也是為了讓老侯爺能認可，能多看我一眼。”
“但是此時，我都已經不在意了。老師從前有一句話說得對，離州營是大燕的，不是我永寧侯府的，只要它能發揮它該有的作用，守住這片土地就好，主帥是誰又有什麽好計較的呢？有能者居之就是了。這世上非我一人有領軍之才，離州營主帥的位置自然也不是非我不可。”這已經是他能說出的最有力的勸慰之語，可見袁老將軍還是紅著眼眶，他也實在是沒有法子，只能幹巴巴地補充了一句：“您也要保重身體，行之若是要瞧見您這個歲數還這般替他操心，必然是要傷心的。”
這話一出，袁老將軍不由得一楞，沈崢從前鮮少能說這麽長的話，如今這樣足見是脫胎換骨，有理有據的同時還能勸慰他，叫他為了袁軼保重自己的身體，那句原本已經想好了的“這小兔崽子大逆不道”就沒能罵出口。他驚訝無比地瞧著沈崢，心中升起了一種連自己都未曾覺察到的驚喜，“他傷了你，你不記恨他？”
沈崢也沒想到袁老將軍會想到這頭上來，神色也不自然起來，回避了與袁老將軍的對視。“那個……行之雖然年幼，但行事頗有章法，此番舉動，想必也是事出有因。”
“唉……”說起這個袁老將軍就更愁了：“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但侯爺也不是外人，老臣就同侯爺實話實說吧，也不能讓侯爺不明不白地遭了這個罪。”
“啊？”沈崢也沒想到這裏頭還有隱情，只能故作淡定：“老師但說無妨，我絕不外傳。”
他口風向來緊，袁老將軍自然沒有不放心的，“我膝下四子，只剩下了硯之與行之兩個，如今雖是硯之理事，但我心中是更中意行之的……”
硯之是袁轍的字，袁轍性子老實，可做守成之將，卻少了幾分靈活變通。反而是袁軼年紀不大頗能機變，袁老將軍會這麽選擇也是情理之中，沈崢倒是不算意外，只能點點頭繼續聽。
“我家是離州府人，在離州也算是大戶人家，此事侯爺知道吧。”見沈崢點頭，袁老將軍繼續面帶愁容地同他講述：“行之他娘有個很要好的手帕交，也嫁在離州府。我們兩家交好，又逢他娘和那位夫人同時有孕，便給行之和那家的女兒訂下了娃娃親。”
他怕沈崢誤會，又趕忙解釋道：“其實這些年，離州府民風開化，已經不再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我也從不限制這些，只和他們兄弟說，若是有了心儀的女子便帶回家中，我替他們去人家求親就是。可惜呀……”
可惜袁轍沒有把女孩子帶回來，反而是身有婚約的袁軼看上了別家的姑娘，同人家私定了終身，袁老將軍想起來就犯愁：“我也不是個老頑固，實在是這事兒沒有旁的辦法。前線年征戰不斷，離州府有好些人家都已經敗落了，與行之訂親的那戶人家也是如此。他娘有心想拉撥人家一把，總不能叫人說我們家背信棄義啊。更何況，行之要是看上好人家的女兒也就罷了，便是做妾做平妻，享了娥皇女英之福也是有商量的餘地。可偏偏他膽子太大，非要娶一個罪臣之女。我袁家世代忠良，這可如何使得啊？”
陳念舊觀非一朝一夕可破除，沈崢也不欲同袁老將軍爭執，只是有些狐疑：“罪臣之女？”
袁老將軍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是行之與她是怎麽認識的？那小子膽子太大，將人女扮男裝藏在軍營裏，還叫那姑娘跟著軍醫學本身，生生將人藏在我和他兄長的眼皮子底下近三月，我竟然都沒發現！”
袁老將軍說得痛心疾首，沈崢卻覺得好笑起來。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番行事確實是袁軼的思路。自打南山詩案後，朝中有不少人都隨著趙瑞林和李征明的倒臺改換，流放、投親的官眷數不勝數，袁軼在離州府碰見也不算奇怪。沈崢也不再糾結，問袁老將軍道：“然後呢？”
“昔日情誼不能違背，我又不願強逼行之娶一個不喜歡的人，只能另尋他法。原本想著叫硯之代替行之娶了那姑娘，橫豎硯之心中無人，我也同硯之商量過了，硯之也同意。原本我都要點頭了，偏那小子拿話激我……”想到袁軼臨行前的父子相爭，袁老將軍就有些痛心：“他出門時與我吵了一架，沒過多久就傳出來他在離州營刺傷侯爺。他就算是要帶著人私奔，也不能叛逃去投靠北夷啊，我實在是、實在是……”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只能手足無措地看著沈崢，一把年紀的人無助地像是孩子，看得沈崢心酸不已。他雖不曾得到父親的愛護，但卻能在袁老將軍身上感受到一種深切的愛子之情。
這種感情讓他實在不忍，他思忖片刻，放低聲音同袁老將軍道：“硯之娶那位姑娘的事也還請老師三思，雖說硯之願意為家為弟付出，可到底還要兩情相悅才好。”
他自己的婚姻雖然還不錯，但他從不認為把兩個人強行拴在一起就是正確的法子，見袁老將軍點頭，他也逐漸放心了幾分，“至於行之嘛……”
“沖冠一怒為紅顏是應當的，但卻不是必須的。”沈崢意味深長道：“所以我至今都覺得，行之行事是另有隱情，老師覺得呢？”
眼見袁老將軍眼神一點點發亮，神色也越發激動起來，開始還是隱秘的，後來就慢慢不再掩藏。沈崢知道他會意，也如釋重負地點頭：“正如我信誠貞，老師也合該信行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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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離州營袁老將軍幼子袁軼叛逃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間人心惶惶。原本這事情應當是嚴密封鎖的，可當日有傳言說，袁軼叛逃前刺傷了永寧侯。離州營缺醫少藥，不得不自四方征集名醫和藥材，其中有嘴不嚴者將消息洩露了出去。
袁軼是袁家幼子，自幼駐守離州府，有不少百姓都識得這位少年將軍，更將其視作袁家一脈的傳承之人，不想發生此事，一時間群情激憤，要求嚴處袁家。
袁轍也為弟弟帶累停了職，請罪的折子一封又一封遞了上去，朝堂卻遲遲沒有回音。沈崇不想離州大營權柄重回沈崢手中，又實在無人可用，權衡再三只得叫袁老將軍戴罪立功替子贖罪。
袁老將軍半生心血毀於一旦，他自出生起就不曾離開衢州府，打從十四歲接過父兄身上的長槍算起，行伍生涯已經四十餘年，不曾想幼子闖出如此大禍，逼得他年過花甲不得不重新披掛上陣，心碎之餘還要強撐著一口氣整理軍備。
二月七日，離州營與北夷兀顏一部在離州府與衢州府邊界處氓水畔相遇，雙方真刀真槍交鋒三日，最終以北夷撤退告終。雙方皆傷亡慘重，北夷糧草不足，見無法再向前推進，只得草草撤退，但其氣焰未消，於二月十三日卷土重來，正逢樊蛟帶隊自衢州府支援，與袁老將軍裏應外合將其包圍，北夷傷亡慘重。
這是自和談失敗以來，大燕的第一場勝仗。
有袁老將軍在，北夷軍隊便不能踏入離州府半步的說法再次被鐵一般的事實驗證，關於之前袁軼叛逃之時的流言蜚語終於被壓下。除去極少數陰謀論者說袁老將軍與袁軼勾結之外，其餘人都還是信任袁家的。袁老將軍也終於一改往日愁眉不展，神情間也隱約有了松動之態。
他心情好些，終於有心思去見沈崢。原本他也是將沈崢當作自家孩子看待，但袁軼之事一出，他自覺無顏面對沈崢，一直到今日打了勝仗才有了去看沈崢的念頭。
其實袁軼刺沈崢那一劍刺得並不重，沈崢雖不必往日，可到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袁軼傷他也只是傷在左臂，並未傷在要害處。可不知怎的，這一劍重又牽動他未及痊愈的舊傷，沈崢當場嘔血不止，離州營亂作一團，廣招離州府名醫，一直到袁老將軍與北夷交戰前一日才堪堪將病情穩住，到了如今都還有反覆。
袁老將軍在帳外都能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架勢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一並咳出來，聽得他實在心驚肉跳。從前的那點糾結到底比不過心裏的著急，袁老將軍腳步匆匆，顧不得叫人通報就疾步邁進帳中，走道一半又想起禮不可廢，這才單膝跪在塌前同沈崢行禮：“末將參見侯爺。”
“老師何必多禮，快快請起。”回答他的聲音無力又嘶啞，袁老將軍習慣了自己兒子在耳邊同他大呼小叫，乍一聽時竟然不敢相信這是個二十來歲人該有的聲音，一時楞在原地。眼見沈崢的白袍微微一動，像是要去扶他，袁老將軍哪裏還敢耽誤，趕忙自己起身。
他一擡頭，正對上一張蒼白虛弱的臉，心裏就是一痛，趕忙扶沈崢坐好，自己也坐在塌邊打量沈崢。
兩人許久未見，心中皆有千言萬語，卻一字都說不出，只能相對無言。半晌後，袁老將軍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低頭感慨道：“你在京城實在是受苦了……”
這句話一出，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隔閡才算是煙消雲散，沈崢這才找回從前在離州營時與袁老將軍相處時的感覺。他年少時在離州營多艱難，又不大招老侯爺待見，只有袁老將軍在傳道授業解惑之餘，還能抽空關心一下他的衣食起居，在他心裏算是亦師亦父的存在。
昔年告別時袁老將軍還算是老當益壯意氣風發，如今也已經兩鬢花白，沈崢瞧著也覺得難過，只是有些事情他也是無能為力，自然不想老人再為了自己的傷情擔憂，便搖了搖頭道：“我京城挺好的。衣能蔽體，食能果腹，還成了親。”
袁老將軍到底算是他最敬重的長輩，想到自己成親時他卻不得見證，沈崢心中也有些遺憾：“您對我就如親生父親，原本我也該帶我娘子來叫您看看的……”
袁老將軍原本就聽不得他說什麽“衣能蔽體，食能果腹”，堂堂侯爺做成他這樣，傳出去誰不心酸，何況是真正心疼他的人。奈何沈崢一句接著一句，上句話袁老將軍還未能消化，下一句更讓袁老將軍眼眶發酸，像是不把他心窩子捅穿不罷休，逼得袁老將軍眼含熱淚嘆息道：“老臣如何敢當啊……”
“若非侯爺肯叫老臣帶兵上陣，老臣如何洗脫叛國的冤屈啊？”他一見沈崢，就想起袁軼，想起袁軼就更是心酸：“老臣教子無方，對不住你，你一心為老臣考慮，可行之他、他實在是荒唐啊……”
“這是什麽話？”沈崢擺擺手，不欲同袁老將軍細說當日行刺之事，只能勸慰道：“老師是離州營主帥，調兵遣將是老師的分內之事，能打勝仗也是老師自己的本事，與我有什麽關系？”
袁老將軍嘆了口氣，又想起從前他還年輕時與老侯爺的談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這離州營，原本就該傳到小侯爺手中的。”
沈崢這些年也算得上是有所成長，提到老侯爺的時候已經不再似從前那般激動了，大約是這些年的愛與恨都隨著時間的流逝悉數消弭，又或者是有人給了他獨一無二的偏愛，他已經不再計較那些得不到的了，他終於可以以一個平常心去看待此事：“若是從前年少時，老師同我提起此事，我多半也是會去爭一爭的，一來是為了永寧侯府的世代榮耀，二來也是為了讓老侯爺能認可，能多看我一眼。”
“但是此時，我都已經不在意了。老師從前有一句話說得對，離州營是大燕的，不是我永寧侯府的，只要它能發揮它該有的作用，守住這片土地就好，主帥是誰又有什麽好計較的呢？有能者居之就是了。這世上非我一人有領軍之才，離州營主帥的位置自然也不是非我不可。”這已經是他能說出的最有力的勸慰之語，可見袁老將軍還是紅著眼眶，他也實在是沒有法子，只能幹巴巴地補充了一句：“您也要保重身體，行之若是要瞧見您這個歲數還這般替他操心，必然是要傷心的。”
這話一出，袁老將軍不由得一楞，沈崢從前鮮少能說這麽長的話，如今這樣足見是脫胎換骨，有理有據的同時還能勸慰他，叫他為了袁軼保重自己的身體，那句原本已經想好了的“這小兔崽子大逆不道”就沒能罵出口。他驚訝無比地瞧著沈崢，心中升起了一種連自己都未曾覺察到的驚喜，“他傷了你，你不記恨他？”
沈崢也沒想到袁老將軍會想到這頭上來，神色也不自然起來，回避了與袁老將軍的對視。“那個……行之雖然年幼，但行事頗有章法，此番舉動，想必也是事出有因。”
“唉……”說起這個袁老將軍就更愁了：“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但侯爺也不是外人，老臣就同侯爺實話實說吧，也不能讓侯爺不明不白地遭了這個罪。”
“啊？”沈崢也沒想到這裏頭還有隱情，只能故作淡定：“老師但說無妨，我絕不外傳。”
他口風向來緊，袁老將軍自然沒有不放心的，“我膝下四子，只剩下了硯之與行之兩個，如今雖是硯之理事，但我心中是更中意行之的……”
硯之是袁轍的字，袁轍性子老實，可做守成之將，卻少了幾分靈活變通。反而是袁軼年紀不大頗能機變，袁老將軍會這麽選擇也是情理之中，沈崢倒是不算意外，只能點點頭繼續聽。
“我家是離州府人，在離州也算是大戶人家，此事侯爺知道吧。”見沈崢點頭，袁老將軍繼續面帶愁容地同他講述：“行之他娘有個很要好的手帕交，也嫁在離州府。我們兩家交好，又逢他娘和那位夫人同時有孕，便給行之和那家的女兒訂下了娃娃親。”
他怕沈崢誤會，又趕忙解釋道：“其實這些年，離州府民風開化，已經不再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我也從不限制這些，只和他們兄弟說，若是有了心儀的女子便帶回家中，我替他們去人家求親就是。可惜呀……”
可惜袁轍沒有把女孩子帶回來，反而是身有婚約的袁軼看上了別家的姑娘，同人家私定了終身，袁老將軍想起來就犯愁：“我也不是個老頑固，實在是這事兒沒有旁的辦法。前線年征戰不斷，離州府有好些人家都已經敗落了，與行之訂親的那戶人家也是如此。他娘有心想拉撥人家一把，總不能叫人說我們家背信棄義啊。更何況，行之要是看上好人家的女兒也就罷了，便是做妾做平妻，享了娥皇女英之福也是有商量的餘地。可偏偏他膽子太大，非要娶一個罪臣之女。我袁家世代忠良，這可如何使得啊？”
陳念舊觀非一朝一夕可破除，沈崢也不欲同袁老將軍爭執，只是有些狐疑：“罪臣之女？”
袁老將軍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是行之與她是怎麽認識的？那小子膽子太大，將人女扮男裝藏在軍營裏，還叫那姑娘跟著軍醫學本身，生生將人藏在我和他兄長的眼皮子底下近三月，我竟然都沒發現！”
袁老將軍說得痛心疾首，沈崢卻覺得好笑起來。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番行事確實是袁軼的思路。自打南山詩案後，朝中有不少人都隨著趙瑞林和李征明的倒臺改換，流放、投親的官眷數不勝數，袁軼在離州府碰見也不算奇怪。沈崢也不再糾結，問袁老將軍道：“然後呢？”
“昔日情誼不能違背，我又不願強逼行之娶一個不喜歡的人，只能另尋他法。原本想著叫硯之代替行之娶了那姑娘，橫豎硯之心中無人，我也同硯之商量過了，硯之也同意。原本我都要點頭了，偏那小子拿話激我……”想到袁軼臨行前的父子相爭，袁老將軍就有些痛心：“他出門時與我吵了一架，沒過多久就傳出來他在離州營刺傷侯爺。他就算是要帶著人私奔，也不能叛逃去投靠北夷啊，我實在是、實在是……”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只能手足無措地看著沈崢，一把年紀的人無助地像是孩子，看得沈崢心酸不已。他雖不曾得到父親的愛護，但卻能在袁老將軍身上感受到一種深切的愛子之情。
這種感情讓他實在不忍，他思忖片刻，放低聲音同袁老將軍道：“硯之娶那位姑娘的事也還請老師三思，雖說硯之願意為家為弟付出，可到底還要兩情相悅才好。”
他自己的婚姻雖然還不錯，但他從不認為把兩個人強行拴在一起就是正確的法子，見袁老將軍點頭，他也逐漸放心了幾分，“至於行之嘛……”
“沖冠一怒為紅顏是應當的，但卻不是必須的。”沈崢意味深長道：“所以我至今都覺得，行之行事是另有隱情，老師覺得呢？”
眼見袁老將軍眼神一點點發亮，神色也越發激動起來，開始還是隱秘的，後來就慢慢不再掩藏。沈崢知道他會意，也如釋重負地點頭：“正如我信誠貞，老師也合該信行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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