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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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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

臨行前一晚,陸婉吟去見了陸老爺子。

她這次回來還沒同陸老爺子談過話,倒不是她成心想要拖延,只是害怕因為陸琰的緣故,兩個人見了會過分傷感。

也是這次回家,陸婉吟才意識到,在她不知不覺間,祖父那挺拔如松般的脊背已經彎了下去。

歲月總是殘忍,對於老人而言,離別更是艱難。陸婉吟也覺得自己心腸漸軟,慢慢不願面對起這般苦痛,可她到底沒法子,此回不見,也不知道此生是否還有再見的時候,總要好好告別。

陸老爺子大約也有同感,看她的眼神也比從前她在書院讀書時柔和許多。只是他與陸婉吟無甚話好說,從前她讀書時還能問問她的課業,現在她出嫁了久不通信,就顯得有些尷尬,問她的話也是無關緊要,知道陸婉吟是來辭行的,便明知故問:“明日就走了?”

“是。”陸婉吟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回話:“孫女一早便要啟程回京,今日是來同祖父告別的。”

陸婉吟從前進他書房,不是罰抄就是罰跪,難得有這般平靜的時候,陸老爺子眉目間有些不忍,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處開口,思量了半晌也只問出了個和陸瑜差不多的問題:“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陸婉吟答得堅定,鄭重地跪在陸老爺子面前:“孫女此去再難回頭,萬一事敗恐帶累家族,還請祖父將婉吟自家譜除名。”

“你當你除了名,就不會帶累家族了嗎?”陸老爺子瞇起眼睛,像是想要借著這個動作將她看清。

“自是不能。”陸婉吟暗自估量沈崇的脾氣,猜想萬一事敗,陸家也不會全身而退,只是到底輕重有別。只要她不再是陸家女,她祖父總歸能想法子保全自家。

她在陸老爺子面前耍不了心眼,只能坦誠相告:“我若不再是陸家女,憑祖父之才,必能使全家脫罪。縱使不能,也好過滿門抄斬。”

“你知道是什麽結果還要這麽做!”陸老爺子狠狠一拍桌子,茶杯裏的水順勢濺在外頭。他聲音驟然提高,死死盯著陸婉吟:“你連全家的性命都要算計進去,還敢要我保全全家。我從前是怎麽教你的,你這般膽大包天,半點不知收斂。”

陸婉吟盯著桌上那幾滴灑出來的茶水,半點沒為陸老爺子的雷霆大怒改變。她將目光移回到陸老爺子臉上,發覺自己的心境果然變了,此刻吹胡子瞪眼的陸老爺子在她眼裏不再可怖,反而有些可愛。她輕笑一聲道:“皇後娘娘從小步步謹慎,半點不敢行差踏錯,可祖父瞧她過得好麽?”

陸老爺子看似閑雲野鶴,實際上卻事事清楚,他對姚家的事情也有耳聞,此刻聽陸婉吟提起,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只能嘆息一聲:“那孩子性情懦弱,自身立不起來,自然不堪托付……”

他嘆息完去看陸婉吟,這才發覺自己著了陸婉吟的道,連忙佯裝慍色:“我是說你,你扯別人做甚?正所謂‘剛極必折,柔極常存’,你這般行事,不如姚漪。”

“當真不如?”陸婉吟反問道:“祖父可知,我在回家前,曾被軟禁在長春宮一月有餘,親眼見了皇後娘娘是什麽光景。若是為了這樣的日子茍且常存,那還不如拼死一搏。”

她見陸老爺子像是想反駁,趕忙接上:“祖父從我幼時便說我膽大、我頑劣、我離經叛道、我睚眥必報,可我請祖父想想,我長這麽大,何嘗給祖父惹過麻煩?那些真正頑劣之人,但凡有一絲向善之舉,世人便肯誇讚他們浪子回頭;可我們這些乖順之人,但凡有一絲與眾人不同的想法,便是行差踏錯,再無法回頭,還請祖父捫心自問,這公平麽?”

陸老爺子當然說不出這是公平的,可他年長太多,早已經不再相信事在人為,更何況陸婉吟要做之事不普通,搞不好就是滿門抄斬。若只是逃個學裝個病,他都不會覺得這是大事,但這事兒不能按照常理看待,自然也不能按照尋常結果論處。

可他要想阻攔又師出無名,若說怕她帶累家族,陸婉吟已經替他想好了後路;若搬出大道理,陸婉吟也不會聽。其實他心裏也沒有覺得這是什麽大事,甚至還有些讚同陸婉吟的想法。他大風大浪見識多了,雖不知道陸婉吟具體是什麽計劃,但也能猜到這其中的核心。君主不仁就換一個君主,這他也是能理解的,可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事兒讓陸婉吟來做就顯得格外駭人。

大約是心裏總覺得陸婉吟還是個孩子,讓她行此等大事總是不放心,陸老爺子狠了很心,咬著牙道:“你只管留在家中,你想做之事,祖父會給你個答案。”

“啊?”陸婉吟看他沈思了半晌,心裏頭不住地打鼓,乍一聽見這麽驚世駭俗的言論從她祖父口中說出來,一下沒反應過來。

待她回過味來,心中立刻五味陳雜。在她的概念裏,陸老爺子養她實在和養小貓小狗沒有什麽區別,給她吃食衣物,以此叫她配合他的習慣想法。這還是頭一回,她能這麽直白地感受到血肉親情之間的羈絆,尤其是從陸老爺子嘴裏說出來。這話雖然不算有熱度,但在陸老爺子的概念裏,已經等同於“祖父會護著你”了。陸婉吟聽得明白,甚至還有幾分感動,只是這感動不足以沖昏她的頭腦,她到底還是理智的攔了下來:“祖父不可。”

陸老爺子皺了皺眉:“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不能。”陸婉吟搖搖頭:“祖父大才,自能改換江山。”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她這般恭維,無論是真是假,陸老爺子心裏都是受用的。他眉頭松動些許,十分不解道:“那為何不能?”

“因為來不及了。”陸婉吟嘆息道:“祖父遠離朝堂多年,對朝堂後宮一無所知,想要重新攪弄風雲,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年五載。我等不得了。”

樂陽公主在灞水畔離奇消失的消息已經傳到了不少人的耳朵裏,北夷雖然內部動亂,可此事一出,和談必然是不成了。若北夷三部因此同心協力,那戰況必定膠著。泌州府、衢州府已經淪為交戰之地,渝州府狀況尚且不明,沈崇又不肯從雍州調兵,離州大營能支撐多少時日尚未可知。

呂含至今下落不明,是投敵叛國還是另有所圖無人知曉,沈崢此戰若勝,沈崇一定會拿此事大做文章。此戰若敗,沈崇一定順勢治罪,絕不會再給他半分生機。

陸老爺子到底寶刀未老,單憑陸婉吟一個等不及就將這其中彎彎繞繞推測了個差不多,他瞧著陸婉吟的眼神逐漸奇怪起來,怎麽也無法在她身上看出半分情種的影子。

陸婉吟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硬著頭皮同他對視,心裏已經盤算了好幾種說辭應對陸老爺子的疑問,然而陸老爺子只是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她,問了她一個根本就沒想到的問題:“那沈崢就這麽好?”

陸婉吟再次被他問懵,開口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陸老爺子看她這個反應,更覺得奇怪:“我可算是看出來你哪裏像你那個不著調的爹了。”

陸婉吟哭笑不得,她實在不願和她老爹相提並論,可又不能當著她祖父的面說她老爹壞話,只能沒什麽說服力地小聲辯解:“那還是不太一樣吧……”

“你可曾想過,你就算是事成,你也不再是陸家女了。”沒了娘家依傍的女子是什麽結果,陸老爺子不信她不知道,想到另外一種後果,陸老爺子的眉頭就更愁了:“你成婚也快三年,至今還沒有兒女傍身,日後若沒了陸家撐腰,萬一他變心,你的日子如何過,你想過沒有?”

“我知道。”陸婉吟當然明白他的顧慮,但她沒覺得這於她而言是個問題:“可他到底還沒變心,我總不能為了日後的一個假設,就斷絕了他現在的生機。”

她對感情事看得很開,見陸老爺子主動提起,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主動和盤托出:“世家聯姻,必有所圖,絕非只因兒女情愛決斷。我這門婚事是先帝所賜,雖不可推拒,可我瞧祖父心思,多半也是情願的。”

“祖父當年激流勇退,一是因為時局不容,二是因為後繼無人,並非壯志已酬了無遺憾。可到了先帝時,時局早已改換,二哥又頗爭氣,先帝念著昔年祖父授業的情分,借婚事給了陸氏重回朝堂的機會,一來是為了牽制永寧侯府,二來是為了壓制李氏。”說到此處,她頓了一下,看陸老爺子的神色並無松動,這才繼續說了下去:“只是這世上不止先帝一人會謀算,李氏倒臺、先帝駕崩、太子即位、二哥身死,樁樁件件幾乎沒有間隙,先帝的謀算也都打了水漂。”

“但好處,陸家卻是實實在在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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