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利誘

關燈
利誘

“這些時日,父親多次同我打探前線軍情。”原本陸婉吟這次沒打算告她老爹的黑狀,只是嘴一快隨口說了,還是見陸老爺子黑了臉才反應過來。涉及陸老爹的時候陸婉吟從不手軟,毫不猶豫地又添了一把柴:“且不說這般軍事機密,我如何能得知?縱使侯爺肯坦誠相告,如何能讓父親探聽?父親向來只問風月,從不對國事感興趣,此回如此反常,必然事出有因。他既沒膽子做那般投敵叛國之事,便只能是此事關系自身。”

“他若著急自己能否坐穩永寧侯岳丈的位置,那便是這位置給了他不少好處。”陸婉吟看陸老爺子神情,知道自己猜對了:“若非如此,祖父也不敢承諾我,會做我想做之事。若非如此,二哥哥當日去衢州府,祖父便會阻攔。您既然肯任由二哥行事,必然是知道這門姻親在衢州府也能替二哥保駕護航,好過他在京中步步小心。”

“這些都是實打實我能瞧見的。”看陸老爺子的表情毫無變化,陸婉吟說得更加直白:“只要這門姻親在,日後錚兒、錦兒的仕途也會有助力,無論習武還是從文,都能省事。就算留在江南家中書院,背靠皇親也好過無所依傍。”

陸老爺子不願輕易將她從族譜中劃出去也是這個緣故,只是這些事情到底抵不過殺身之禍,如何抉擇還是要看陸老爺子自身。但於陸婉吟而言,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

“他既然對陸家有恩,我救他便是知恩圖報,那便是義舉。他日後對陸家有用,我救他便是因利所趨,那也是利舉。”不過這些都是為了陸家,於她個人而言就更簡單,陸婉吟道:“於我自身,他對我有情,既然兩心相許,何必計較日後得失?”

到了這個時候,陸老爺子已經被她說服了大半,剛才覺得她與他父親相像的印象也被她這一通分析全盤打散,對她的行事風格也有了幾分了解,只是他仍是不放心,面上還是不敢置信:“就為這些?”

“是,也不是。”陸婉吟終於亮出最後的砝碼:“我二哥哥不能白死。”

這話一出,陸婉吟便知道自己在陸老爺子心裏睚眥必報的印象算是坐實了,可她半分也不後悔。這些時日她怎麽想,都覺得不甘心。任憑她怎麽勸說自己,陸琰是死得其所,都無法掩蓋住悲傷之後濃濃的恨意。

細細想來,陸琰之死雖是自身選擇,卻也是情勢所迫。縱使他視死如歸,卻也是無奈之舉。他雖能放下一切,可若有選擇,他也一定希望陪在妻兒身邊。陸婉吟一早就想過,這世道該讓想活的人好好活,無論陸琰是否支持,是否需要報仇,她都要尋一個理由說服自己平息恨意。

北夷那頭,沈崢會替她討回來,但沈崇這頭,她一定要他血債血償。

陸老爺子看她咬著牙將這話說出來,就知道自己再攔也無用了。陸琰的死,他比誰都痛心,罪魁禍首是誰,他心裏也清楚。其實思極自身,他也是懷恨在心的,要不然也不會說出叫陸婉吟留在家中自己去行事這話。但陸婉吟說的也句句在理,陸婉吟出手行事確實是要比他便宜,萬一事敗,除了保全家人,他說不定還有餘力保全陸婉吟。但他行事,萬一事敗,除非沈崢謀反,否則再也沒了轉圜的餘地。

他思索片刻,又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陸婉吟,心裏也拿不準。自打陸婉吟嫁去京城,他便不大關心陸婉吟的生活,此刻自然不知道陸婉吟夫婦情分深淺。但見陸婉吟肯為了他冒這麽大的險,估計是有幾分情意的,可這始終是陸婉吟待他,沈崢待陸婉吟如何他是一概不知,能否有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勇氣更是要仔細考量。

想到這裏,陸老爺子還是決定信自己能信之人。他一咬牙,沖著陸婉吟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陸婉吟終於放下心來松了口氣,她同陸老爺子磕了個頭:“孫女有負二哥所托,錦兒就拜托祖父了。”

“還有將我從族譜除名一事……”這事兒說來是陸婉吟虧心,她選了這條路,勢必就要虧欠家裏,只是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此後陸氏再無不孝女,必能闔家安順逢兇化吉。”

“說這些幹什麽?”陸老爺子佯裝不耐煩地同她擺了擺手:“一家人合該風雨同舟,若到了危急時便要舍棄你保全全家,那還算什麽一家人?”

陸婉吟堅持道:“可這事兒是我一人之禍,合該我一人擔著,讓他們擔罪已經是我的過錯,再不將損失降到最低,便對他人不公平。”

陸老爺子大聲喝到:“那你便給我做到萬無一失!”

大約是察覺出自己的失態,陸老爺子很快就放緩了聲音:“其實這世間,本來就沒有什麽公平可言。”

他神色帶著淡淡的不自然,避開了陸婉吟的眼神道:“當初要與永寧侯府結親的時候,我是聽見了風聲的。”

陸婉吟怔了一下,家中眾人都以為這門親事是因為當時江南雙姝小有名氣才得了皇帝青眼,就連陸婉吟自己都以為自己是買一贈一送的那個,直到陸老爺子這話一出,陸婉吟才意識到這其中另有隱情。

陸老爺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語氣裏也帶著淡淡地愧疚:“當初先帝透露出要永寧侯府與咱家結親時,並未指定是誰,是我使了些手段,將百花榜送到了禦案上,聖旨上才有了你的名字。”

“啊?”陸婉吟目瞪口呆。

“這也是無奈之舉。”陸老爺子嘆了口氣:“你雖堂姊妹眾多,但論及姿容、才華、心計,無一能出你之上。有盤算者,容貌不如你,我怕籠絡不住小侯爺的心思;容貌與你相差不大者,大多心無城府自恃嬌矜,京中明槍暗箭數不勝數,我怕她們壞了大事,此是其一。”

“這其二嘛,孫輩之中只有子玨中用,她們與子玨到底是隔著一層,只有你是子玨的親妹妹,才肯全心全意替他打算。”陸老爺子說到此處,自己也有些不忍。他語氣裏帶著一種淡淡地諷刺,卻並不是對陸婉吟,而是對他自己:“可惜子玨清高,又疼你至甚,從不肯同你開口。”

這事兒說來確實諷刺,他的確是她祖父,可卻不只是她一人的祖父。從他的角度來看,為家謀算並沒有錯,選個最出挑的去替全家搏前程也沒有錯。陸婉吟自己也在心中苦笑,如此看來她祖父也是高估了永寧侯府,沈崢是個什麽處境能幫得上什麽忙,只有她自己知道。倒是他說她二哥疼她至甚這句話是真的,若陸琰肯開口,她少不得要硬著頭皮去求沈崢。只是陸琰為了維護她因為高嫁岌岌可危的自尊,到死也沒和她開過口。

“現在想來,你們兄妹與陸家其他人不同,多半也是隨了你們母親。”提起早逝的陳氏,陸老爺子更覺愧疚,只是他不好和陸婉吟談,便將話題轉到了其他人身上:“你單知你父親仗著這門親事得了不少好處,卻不知你這幾個叔父也在暗中得了不少好處,此事也是我的錯處。可既然他們得了利,那也該同你一道擔著。”

陸婉吟其實心裏清楚,她祖父這麽說不過是為了寬她的心。她這門姻親除了幾個堂姊妹說親時能拿出去錦上添花之外,實際上是沒什麽用處的。就算她那幾個叔父想做什麽,充其量也就是去教唆她老爹,她老爹再打著這個旗號出去招搖撞騙,真要計較起來,他們和永寧侯府是掛不上鉤的。

只是她祖父這般好意,她也不能不心領。至於當初是她祖父將她送到這個處境中一事,她也不計較了。

一家人虧欠來虧欠去,根本不能細想,能從面上扯平,於陸婉吟而言就夠了。

她已經釋然,倒是陸老爺子還有些放不下:“早知你會走這麽遠,我便該將你留在我身邊的……”

“哪有那麽多早知?”陸婉吟早過了相信祖父是全知全能的年紀了,她祖父再有不世之才,也是肉體凡胎,做不到算無遺策,更何況他站在高處久了,野心也就大了,體驗過主宰他人命運的快感之後便不會再輕易放手。

這世間能做到“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者,究竟沒有幾人。縱使再來一次,她祖父能預料到京城是個虎狼窩,也一樣會將她送進去。陸婉吟已經不會再為了這些傷心了,也不知道是為了減少她祖父心中的愧疚,還是為了減輕自身的愧疚,她安慰陸老爺子道:“昔年二哥送我進京前,曾於京郊驛館同我談過此事,那時他感慨人如棋子,一舉一動都由不得自己。我那時就說,我要做那個執棋之人。所以我走多遠,都是我心甘情願。”

陸老爺子長嘆一口氣,他糾結了一晚上,終於被這句話徹底打敗。再說什麽都是空話,他不欲再耗費時間,只得進入正題:“你既然有此心,怎麽不早行事?”

他知道陸婉吟遲遲不行事必然有她不行事的理由,可越是這樣他越是好奇,好勝心就此被激發,他還真就想知道這世間究竟有沒有他陸延清解不開的難題。

這事兒陸婉吟倒是不避諱,她知道自己有短處,且身在局中未必能看清全貌,便同她祖父虛心討教:“此事想成,還需一人助力。但孫女所做之事,雖有私心,可到底是為了保全江山,此人卻是為了禍亂江山。道同,卻志不合,想要合作,卻無從談起。”

陸老爺子細細聽她說完,卻並不認同:“既然道同,那必然有合作之機,無非是威逼,還是利誘。”

“難就難在此處。”陸婉吟苦笑:“這世間已經再無此人眷戀之人或事,如何威逼?除卻那位的性命,此人也再無想要之物,如何利誘?”

“哦?”這世間符合這般條件的不多,陸老爺子思索了一下,大概有了個方向,他很輕松地笑了笑:“這有什麽難的?枉費你聰明一世。”

“她既然也遲遲不肯動手,那必然也有她不能動手的理由。你有了她沒有的東西,自然也就有了談判的籌碼。”陸老爺子繞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對世間了無眷戀者,多半一心求死。既然有求死之心,那便有了想要之物。既然有了想要之物,如何不能利誘?”

陸婉吟豁然開朗,忍不住感慨,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其實每次寫陸二的時候我自己也很難過。陸二和陸三性格裏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陸二是陸三更良善的一面,陸三是陸二更果決的一面,但如果人生是一面鏡子的話,感覺陸二一直在照陸三的反面。(一些不重要的廢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