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

關燈
除夕

除夕夜當晚,陸婉吟一個人喝了不少酒。

今年誰也沒有過節的心情,晚宴過後就都各自回房了。陸婉吟仗著無人關註她,拿著酒壺晃晃悠悠喝了一路,卻半分醉意也沒有。

其實她已經許久不曾喝過了,自打去了京城以後,她總是為了這樣那樣的原因隱藏了自己真實的一面,掩蓋的時間久了,連自己也忘了。她自己都不記得,原來她的酒量這樣好。

這世間萬物都是會變的,只有在故地重游的時候,才會想起哪些是變了的,哪些是不變的。譬如她從前住著的屋子,陳設擺置都與以前別無二致,住進去之後,她瞧見眼熟的物件,千頭萬緒就會湧上心頭,尤其是那些和陸琰有關的東西。可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陸琰再也不會回來了。

自打陸琰去世後,她從未痛痛快快哭過一回,可她當她走到從前與陸琰一同去書院的那條路上的時候,她被巨大的悲痛壓垮了。

陸瑜是在陸琰墳前找到她的。

冬日濕寒,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那裏坐了多久,也不知道那滿眼的墓碑會不會讓她害怕。就好像天地間就剩下了她一個人,她已經一無所有,所以也沒有什麽可畏懼了的。

陸瑜看著就覺得心痛萬分。

他走近了幾步,不欲打擾陸婉吟,只在遠處聽著她同那給不了回應的墓碑絮絮叨叨:“二哥,我後日就要啟程回京了。其實我也想多留幾日,可是京城還有好些事情等著我呢,所以就不等這個年過完了。”

“其實我真的挺想你的,也挺難過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能和誰說,就只能過來告訴你了。”她語帶哭腔,卻還是一句接著一句不肯停歇:“我同祖父商量過了,祖父想把錦兒帶在身邊,我猜你和二嫂是願意的,所以就替你同意了。你放心,大哥大嫂都是厚道人,不會讓他受委屈的,老爹也比從前靠譜了不少,他在這裏做個金尊玉貴的大少爺挺好的,好過跟著我回京城受拘束,你能明白的,對不對?”

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會再聽見回答,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對著那壺嘴灌了兩口酒,這才有勇氣繼續說下去:“祖父身體還算硬朗,大約能看著錦兒長大,要是我能平安將這關度過去,那待到錦兒長大之後,他也可以選擇要不要回到京城來。要是我度不過去……祖父也會替他安排好一切。無論他選什麽,我們兩個都不會辜負了你的囑托。你就在天上看著吧。”

“你會明白我的,對吧?”她沒同陸琰說過自己欲行何事,可她猜想陸琰已經知曉,就算他不知道,也會諒解她的苦楚。他那般嬌慣她,有什麽是他不肯依的呢。陸婉吟苦笑:“我從小就欺負你,這次就算是最後一次啦。”

她語氣輕松起來:“你要是真在天有靈,就只管保佑我,要是成了我再回來謝你呀!要是不成的話,你就再等等,到時候我自己去和你賠罪吧。”

風一吹,陸婉吟的眼淚糊了她一臉,她才擦掉,就又落下來了。一片寂靜中,一個顫抖的男聲出現在她身後不遠處:“你想做什麽?”

陸婉吟被嚇了一跳,趕忙回過頭去,見是陸瑜才松了口氣:“大哥,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要嚇死人的?”

“我知道。”這深更半夜從一堆死人的住處裏冒出個活人聲是格外駭人,陸瑜原本還以為自己嚇壞了她,可見她不過是反應了一瞬間,很快就恢覆原樣,也就放心下來答了她一聲,自己快走兩步坐在了她身邊:“你一個人在這裏,也不害怕?”

“這有什麽好怕的?活人不比死人可怕多了。”陸婉吟笑了笑,又覺得這麽說太過沈重,重換了個說法道:“再說了,這不都是我陸家的列祖列宗,再怎麽樣也不會對自家人下手。就算有,這不是還有二哥嘛?二哥會護著我的。”

陸瑜聽她提起陸琰,心裏又惆悵起來。他見那墓碑被霜露打濕,便伸出袖子擦了擦,其實心思早不在那墓碑上。他聽了許久,卻始終滿腦子的疑雲,想細問又覺得自己不夠資格,就算他再怎麽關心,也不能幹涉陸婉吟行事。

可他一聽那死啊活啊的,心裏頭又忍不住擔憂,想著已經錯過了與陸琰相處的時光,就更不想錯過陸婉吟,故而無比懇切道:“你就非要回去嗎?”

“啊?”陸婉吟不知道他的心路歷程,一下被問懵了。她想了一下,猜想是陸瑜聽見了她方才說的話。可這事兒她雖然不介意被陸瑜聽見,卻也不能直接告訴他,就想著開個玩笑糊弄過去:“我不回去怎麽辦呢?難道大哥養我?”

“我養。”陸瑜當了真,答得斬釘截鐵。見陸婉吟一臉意外,以為她不信,忙解釋道:“如今家中尚可,鋪子書院也都還有的賺,多你一口人吃飯不是什麽難事。你也不必憂心祖父、父親百年之後無人照管,有我在,有錦兒在,保管你平平安安一輩子。”

陸婉吟見他急切,感動之餘竟然也生出幾分好笑。她示意陸瑜不用著急,自己緩緩道:“我信大哥說的,無論日後會不會變,起碼這一刻,我知道大哥想留我的心是真的。”

陸瑜聽她這麽說,以為有戲,正要再說幾句他關於家產的想法,就聽見陸婉吟又說了一句:“但我不能留下來。”

陸瑜著急起來:“為什麽啊?”

“大哥忘了,我是成了親的。如今一未喪夫二未被休,有何理由賴在娘家?”見他像是還要爭執,陸婉吟又補充了一句:“更何況這門親事是先帝聖旨,我若是留在家中,永寧侯府是可以狀告咱家抗旨的。”

“那便只管讓他告。”陸瑜硬氣起來:“就算全家落罪我也認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處,我就什麽都能忍。”

“那也是不成的。”陸婉吟被這份赤子之心打動,覺得自己沒了瞞著他的必要,轉過頭去看著陸瑜道:“我很喜歡沈崢,想和他過一輩子。夫妻本該一體同心,如今他身陷囹圄,我不能袖手旁觀。”

“那你能幫他什麽呀?”陸瑜急得跺腳:“我聽外頭說了,你家侯爺功高蓋主,此戰無論是勝還是敗,都未必能保全。只要你此刻和他和離,你就還是陸家女,無論他日後如何,都不會帶累你。你留在家裏,有大哥護著你,你又何苦去陪著他送死呢?”

“他不會死的。”陸婉吟搖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會有辦法的。”

陸瑜也不知道該勸什麽,神情低落下來。他最後看了一眼陸琰的墓碑,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沮喪:“我從小就沒有你們聰明,你們讀一遍就明白的文章,我讀十遍也明白不了。你們兩個一轉眼珠子,再難的難題都能迎刃而解,我就束手無策。我知道自己沒有子玨偉大,也沒有你豁得出去,可我也不貪心。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可到今天,我才發現,我連這個都做不到。我不明白你們在做什麽,但我希望你無論如何,都不要步上子玨的後塵……”

“大哥”,陸婉吟尋了個無關的話題將他打斷:“其實我小的時候,你給我買過糖,你還記得嗎?”

她見陸瑜一臉茫然,猜想陸瑜已經是不記得,心裏反倒松了一口氣:“我提起這個,不是想說別的,是想告訴你,我們之間也是有過好時光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樣。我不知道二哥是怎麽樣的,但我覺得他和我一樣,都覺得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哥哥。我們之間越走越遠,其實我們也很遺憾。”

陸瑜神色動容,眼眶也濕潤起來。

“所以你沒有必要愧疚,更不用著急彌補,你本來就沒有虧欠我們什麽。還有,你沒有比我們差。這世間每個人原本就是不一樣的,本就不該用同一種標準去比較。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反而是我們不懂事。我們仗著你守著這個家,才敢肆無忌憚地將外頭的風雨帶進這個家裏。”陸婉吟淚流滿面,她在心裏悄悄下了個決定,鄭重地同陸瑜道:“以後我們不會再給家裏惹麻煩了,多謝大哥這些年的包容。我其實也知道,你因為我們兩個的存在,也受了不少委屈,雖不是我們兩個的本意,可我還是要跟你道個歉。”

“你說這些幹什麽?”陸瑜也聽不下去了,眼淚不住地往下落。

“一來是為了從前,二來是為了以後。”陸婉吟強顏歡笑道:“錦兒的事情,以後就拜托大哥了。”

“你放心。”陸瑜點點頭,同樣鄭重無比地承諾:“我一定待他視入己出。”

“那就好。”陸婉吟長舒一口氣,又覺得自己實在好笑。她看著與她有三四分相似的陸瑜,突然有了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她笑著感慨道:“其實我本來也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