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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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
陸琰夫婦下葬那天是個陰天。
連日裏纏綿不絕的小雨終於停歇，難得顯示出了一種不讓人煩悶的舒適，只是空氣還是濕冷的，走了許久也不見太陽。
按照原本的慣例，陸家的出嫁女是無權參與的，只是陸婉吟與陸琰關系特殊，不讓她去送最後一程未免不近人情，這才得了陸老爺子的首肯為她破了例。
陸老爺子照舊是不肯去的，只是派人將陸錦抱走。陸婉吟混在一群堂表親人中，暗自揣測陸老爺子的意思，估摸著以這樣的架勢，她是不能再將陸錦帶回京城了。不過這樣也好，對於她祖父，她總還是放心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陸老爹，也不知道是被陸婉吟懟完之後良心發現還是無顏面見兒女怕再起沖突，陸老爹從那日起一天比一天哭得痛切，祭文洋洋灑灑寫了好幾篇，甚至連飯都吃得少了些，一直拖到下葬前一日，陸老爹終於支持不住病倒了。
有大夫親口作證，病情也做不了偽，陸婉吟瞧著稀奇，預備著此事過後去裝模做樣的侍侍疾，也好看看陸老爹的笑話。
可一出城，她也就沒了這份心思。她再怎麽糾結怎麽計較，說到底還是一家人，就算她再鬧下去，又能有什麽結果呢？何況陸琰在天有靈，也未必就願意看見她做這些無謂的爭執，橫豎錯過的都已經不能彌補，不如算了。
她已經不再是會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便將自身置於尷尬境地的無知幼女了，陸琰一走，除了她祖父之外，滿屋子都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她還有什麽資格能同他們任性呢？
就算是為了陸錦，她也要將面子上的東西做足了。
想到此處，她心裏又惆悵起來。對於她來說，人的生活總是由對自己最重要的人組成，她人生不過才短短二十載，離家之前幾乎全是陸琰的影子，陸琰走了就如同把她年少時最懵懂青澀的時光一並帶走了。
陸婉吟常常會覺出自己的自私，她怎麽也弄不明白，到了這個關頭，她想的不是陸琰如何，竟是她自己。但她又覺得，
陸琰不會怪罪她，甚至還會明白她的意思。她一滴眼淚也哭不出來，不是因為她傷心，而是她替陸琰慶幸，慶幸陸琰終於可以擺脫肩上的重擔，擺脫塵世間的所有煩惱。
如果這是陸琰想要的自由，那她沒理由為了他傷心，甚至替他擔下未盡的責任也是理所應當，他從前那般照顧她、愛護她，此後也該是她回報他的時候了。
可能是因為陸琰太疼愛她，將這層意思表達得太明顯，這才借著衛承璋的言語告知了陸婉吟。
陸婉吟沒想到他會來。
她回來的匆忙，在家中時事情也一件接著一件，既沒有功夫四處停停走走，也沒有時間拜訪舊友親朋。衛承璋比她還要忙些，白日裏忙著在書院授課，晚上要幫忙安置流民。
陸婉吟聽陸瑜說過，衛承璋還想過要號召百姓義捐糧草送去前線，甚至已經在籌備之中了，也不知他拖著一副病軀哪來的精力，可自從陸琰一死，他就像是想把自己那點剩餘不多的燭火提前燃燒殆盡，不像是賭氣，反向是真正明白了何為視死如歸。
所以陸婉吟沒想到回在這裏見到他，他比從前消瘦了不少，臉色一如以往的蒼白，但眼神裏卻比從前多了幾分神采，像是重新又煥發了生機。
對他而言，如此最好不過了。
陸婉吟見有舒姨娘和陸瑜在前頭頂著，悄悄繞到後頭去同衛承璋搭話：“承璋哥哥，好久不見了。”
衛承璋沒想到能看見她，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意外，語氣卻忍不住提高：“三妹妹，你回來了。”
“是。”陸婉吟點點頭，想到臨行前謝渺的囑托，同衛承璋道：“謝大哥托我帶話給你，叫你務必保重自身。”
原本陸婉吟以為這兩人久不通音訊，衛承璋得了這麽句話該是激動的，不想衛承璋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就沒了下文。
陸婉吟好奇起來：“你不問問他過得怎樣？”
“他能叫你帶這句話給我，想來是過得還不錯了，我知道他平安就好，何必再問？”衛承璋的神色終於輕松了幾分，他一邊同陸婉吟往裏頭走，一邊打量陸婉吟的臉色：“倒是你，我說老實話，三妹妹你看著不好。”
“這樣大的事，我若是能好才奇怪吧。”陸婉吟自己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子，也不欲掩飾，說得直白無比。
“說得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子玨時，還以為我們當中，會是我先走。誰成想老天這般不遂人願，我這般多病多愁命途多舛者還茍活於世，子玨卻先行一步。”說到此處，他也有些惆悵，不過很快又輕松起來，話鋒也拐了個彎：”可我總覺得，子玨這麽做，是他深思熟慮過的。如今這樣，也是他最想要的結果，我雖然仍是為了他的離開難過，卻並不覺得哀痛。”
“如此最好不過了。”陸婉吟輕嘆一聲，同他站定一起看向前方：“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
陸婉吟從前看衛承璋，怕他與謝渺生離，怕他與陸琰死別，怕這世上唯一兩個與他還有羈絆的人都棄他而去，怕他一身病骨承受不住世間悲苦。可到了今日，她才發現自己小看了衛承璋，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衛承璋都已經釋懷，送過陸琰這一程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
他比她經歷的多得多，都尚且能有這般勇氣，她還有人在前頭等著她，又如何能停滯不前？
想到這裏，陸婉吟也就想通了。
所以她不是葬禮上哭得最哀痛的那一個，任憑誰也沒想到，最先奔潰的人會是陸瑜。
陸家家風嚴謹，陸瑜在這樣的環境氛圍熏陶下，最終成長為了一個十分可靠有禮的大人。他從小老實寡言，鮮少有失態的時候。
若是第一抔土埋下去的時候，他還能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的話，待到第二抔土的時候，陸瑜就徹底忍不住了。
他渾身顫抖地撲了下去，死死地用身體遮住陸琰的棺木，像是想借這個動作將陸琰本身保護在自己的身軀下。
旁邊的人沒來得及收回自己的動作，碎土落在陸瑜的身上，陸瑜恍然不覺，一動不動。
陸琰的棺木是衢州府百姓所贈，材質用料原本就不能同尋常所比，為著這一片丹心才保留下來。原本吳家也想過叫陸琰夫婦合葬於一棺，只是誰也沒有勇氣再打開陸琰的棺木，只好就此作罷。
陸瑜到底是個成年男子，壓在那本就不厚的棺壁之上格外叫人心驚膽戰，舒姨娘看得頭皮發麻，也顧不上身後眾人，連忙呵斥道：“你起來！”
“我不要。”陸瑜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他從小乖順，細細算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反抗他娘。
舒姨娘也沒想到會遭到拒絕，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也哭了起來：“你這是幹什麽呀？”
陸婉吟跟著眼眶發熱，她側過身，小心地蹲下去勸說陸瑜：“大哥，你起來吧。二哥他不會回來了，叫他入土為安吧，別誤了時辰。”
“連你也這麽想！”陸瑜似乎是不願接受，雙目通紅地瞪著陸婉吟，臉上寫滿了遺憾，從那動作姿態來看，像是要同來拉他的人拼命。
“你起來，不必管他。”舒姨娘擦幹眼淚，拽了一把陸婉吟。她自信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陸瑜自小性格便不強硬，縱使此番硬氣一回也絕不能硬氣到底，便大聲同周圍發號施令：“埋！他若不肯起，就將他一並埋了！”
周圍人無不震撼起來，只是在一陣竊竊私語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只是幾抔土下去，陸瑜依舊一動不動，似乎真有要與陸琰同生共死之勢，舒姨娘這才著急起來，連忙吩咐四周家丁：“將他拉走！”
家丁得令，齊齊沖向四邊，伸手就要拖起陸瑜，陸瑜卻扒著棺材邊死死不放。舒姨娘生怕這般粗暴動作間會將那棺材壓塌，趕忙呵斥道：“快起來！你還要丟人現眼什麽時候！”
“娘——”陸瑜大叫一聲：“他是我弟弟啊！”
一片寂靜中，陸瑜的聲音劃破長空，蕩起了層層回音。
他的眼淚滴在土上混成泥，卻還是倔強無比地仰頭看著舒姨娘，眉宇之間有著孩童般的無解：“我跟您說過，他是我弟弟。我那麽喜歡他，為什麽就不能和他一道玩啊？”
從前他也問過，卻始終沒能得到答案。他娘縱使繃著臉，語氣強硬地告知他，讓你不要問就不要問，照做就是，哪裏來的那麽多為什麽？
他從小就聽話，哪怕他心裏再不願意也還是乖乖照做。後來長大了他才知道，所謂嫡庶有別，其實不是規矩所限，全是人心猜疑。開始他娘怕這兩個小的磕著絆著，賴在他身上他說不清；後來陸琰太過出類撥萃，他娘怕他被陸琰算計，連僅有的那些產業都受不住。
他跟著猜疑過幾回，可陸琰卻一退再退。一直到陸琰從衢州府的城墻上一躍而下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了，陸琰原本就沒想過要和他爭什麽。
反而是他們，因為猜疑，誤了這許多年。
這些時日他常常想，其實最初的最初，他是很想要一個弟弟妹妹的。他想同他們一道玩，想把自己的吃食玩具都給他們，想做這世上最好的哥哥，見陸琰帶著陸婉吟，而自己卻孤身一人，心裏是很羨慕也很落寞的。
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他沒法怪罪母親的一片愛子之心，只能怪自己太懦弱，從不敢為自己爭取，但他始終想不明白，想去問他娘要一個答案：“娘，為什麽啊？”
為什麽會走到今日？那些錯過的時光誰來給他償還？
一直到他被四周的人拉開，他都還看著舒姨娘，想從她那裏得到一個答案：“娘，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啊？”
淒厲的吶喊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天地間，也回蕩在舒姨娘的心裏。
她低下頭，雙手掩面，小聲道：“是啊，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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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爺子照舊是不肯去的，只是派人將陸錦抱走。陸婉吟混在一群堂表親人中，暗自揣測陸老爺子的意思，估摸著以這樣的架勢，她是不能再將陸錦帶回京城了。不過這樣也好，對於她祖父，她總還是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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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夫親口作證，病情也做不了偽，陸婉吟瞧著稀奇，預備著此事過後去裝模做樣的侍侍疾，也好看看陸老爹的笑話。
可一出城，她也就沒了這份心思。她再怎麽糾結怎麽計較，說到底還是一家人，就算她再鬧下去，又能有什麽結果呢？何況陸琰在天有靈，也未必就願意看見她做這些無謂的爭執，橫豎錯過的都已經不能彌補，不如算了。
她已經不再是會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便將自身置於尷尬境地的無知幼女了，陸琰一走，除了她祖父之外，滿屋子都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她還有什麽資格能同他們任性呢？
就算是為了陸錦，她也要將面子上的東西做足了。
想到此處，她心裏又惆悵起來。對於她來說，人的生活總是由對自己最重要的人組成，她人生不過才短短二十載，離家之前幾乎全是陸琰的影子，陸琰走了就如同把她年少時最懵懂青澀的時光一並帶走了。
陸婉吟常常會覺出自己的自私，她怎麽也弄不明白，到了這個關頭，她想的不是陸琰如何，竟是她自己。但她又覺得，
陸琰不會怪罪她，甚至還會明白她的意思。她一滴眼淚也哭不出來，不是因為她傷心，而是她替陸琰慶幸，慶幸陸琰終於可以擺脫肩上的重擔，擺脫塵世間的所有煩惱。
如果這是陸琰想要的自由，那她沒理由為了他傷心，甚至替他擔下未盡的責任也是理所應當，他從前那般照顧她、愛護她，此後也該是她回報他的時候了。
可能是因為陸琰太疼愛她，將這層意思表達得太明顯，這才借著衛承璋的言語告知了陸婉吟。
陸婉吟沒想到他會來。
她回來的匆忙，在家中時事情也一件接著一件，既沒有功夫四處停停走走，也沒有時間拜訪舊友親朋。衛承璋比她還要忙些，白日裏忙著在書院授課，晚上要幫忙安置流民。
陸婉吟聽陸瑜說過，衛承璋還想過要號召百姓義捐糧草送去前線，甚至已經在籌備之中了，也不知他拖著一副病軀哪來的精力，可自從陸琰一死，他就像是想把自己那點剩餘不多的燭火提前燃燒殆盡，不像是賭氣，反向是真正明白了何為視死如歸。
所以陸婉吟沒想到回在這裏見到他，他比從前消瘦了不少，臉色一如以往的蒼白，但眼神裏卻比從前多了幾分神采，像是重新又煥發了生機。
對他而言，如此最好不過了。
陸婉吟見有舒姨娘和陸瑜在前頭頂著，悄悄繞到後頭去同衛承璋搭話：“承璋哥哥，好久不見了。”
衛承璋沒想到能看見她，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意外，語氣卻忍不住提高：“三妹妹，你回來了。”
“是。”陸婉吟點點頭，想到臨行前謝渺的囑托，同衛承璋道：“謝大哥托我帶話給你，叫你務必保重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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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婉吟好奇起來：“你不問問他過得怎樣？”
“他能叫你帶這句話給我，想來是過得還不錯了，我知道他平安就好，何必再問？”衛承璋的神色終於輕松了幾分，他一邊同陸婉吟往裏頭走，一邊打量陸婉吟的臉色：“倒是你，我說老實話，三妹妹你看著不好。”
“這樣大的事，我若是能好才奇怪吧。”陸婉吟自己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子，也不欲掩飾，說得直白無比。
“說得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子玨時，還以為我們當中，會是我先走。誰成想老天這般不遂人願，我這般多病多愁命途多舛者還茍活於世，子玨卻先行一步。”說到此處，他也有些惆悵，不過很快又輕松起來，話鋒也拐了個彎：”可我總覺得，子玨這麽做，是他深思熟慮過的。如今這樣，也是他最想要的結果，我雖然仍是為了他的離開難過，卻並不覺得哀痛。”
“如此最好不過了。”陸婉吟輕嘆一聲，同他站定一起看向前方：“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
陸婉吟從前看衛承璋，怕他與謝渺生離，怕他與陸琰死別，怕這世上唯一兩個與他還有羈絆的人都棄他而去，怕他一身病骨承受不住世間悲苦。可到了今日，她才發現自己小看了衛承璋，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衛承璋都已經釋懷，送過陸琰這一程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
他比她經歷的多得多，都尚且能有這般勇氣，她還有人在前頭等著她，又如何能停滯不前？
想到這裏，陸婉吟也就想通了。
所以她不是葬禮上哭得最哀痛的那一個，任憑誰也沒想到，最先奔潰的人會是陸瑜。
陸家家風嚴謹，陸瑜在這樣的環境氛圍熏陶下，最終成長為了一個十分可靠有禮的大人。他從小老實寡言，鮮少有失態的時候。
若是第一抔土埋下去的時候，他還能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的話，待到第二抔土的時候，陸瑜就徹底忍不住了。
他渾身顫抖地撲了下去，死死地用身體遮住陸琰的棺木，像是想借這個動作將陸琰本身保護在自己的身軀下。
旁邊的人沒來得及收回自己的動作，碎土落在陸瑜的身上，陸瑜恍然不覺，一動不動。
陸琰的棺木是衢州府百姓所贈，材質用料原本就不能同尋常所比，為著這一片丹心才保留下來。原本吳家也想過叫陸琰夫婦合葬於一棺，只是誰也沒有勇氣再打開陸琰的棺木，只好就此作罷。
陸瑜到底是個成年男子，壓在那本就不厚的棺壁之上格外叫人心驚膽戰，舒姨娘看得頭皮發麻，也顧不上身後眾人，連忙呵斥道：“你起來！”
“我不要。”陸瑜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他從小乖順，細細算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反抗他娘。
舒姨娘也沒想到會遭到拒絕，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也哭了起來：“你這是幹什麽呀？”
陸婉吟跟著眼眶發熱，她側過身，小心地蹲下去勸說陸瑜：“大哥，你起來吧。二哥他不會回來了，叫他入土為安吧，別誤了時辰。”
“連你也這麽想！”陸瑜似乎是不願接受，雙目通紅地瞪著陸婉吟，臉上寫滿了遺憾，從那動作姿態來看，像是要同來拉他的人拼命。
“你起來，不必管他。”舒姨娘擦幹眼淚，拽了一把陸婉吟。她自信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陸瑜自小性格便不強硬，縱使此番硬氣一回也絕不能硬氣到底，便大聲同周圍發號施令：“埋！他若不肯起，就將他一並埋了！”
周圍人無不震撼起來，只是在一陣竊竊私語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只是幾抔土下去，陸瑜依舊一動不動，似乎真有要與陸琰同生共死之勢，舒姨娘這才著急起來，連忙吩咐四周家丁：“將他拉走！”
家丁得令，齊齊沖向四邊，伸手就要拖起陸瑜，陸瑜卻扒著棺材邊死死不放。舒姨娘生怕這般粗暴動作間會將那棺材壓塌，趕忙呵斥道：“快起來！你還要丟人現眼什麽時候！”
“娘——”陸瑜大叫一聲：“他是我弟弟啊！”
一片寂靜中，陸瑜的聲音劃破長空，蕩起了層層回音。
他的眼淚滴在土上混成泥，卻還是倔強無比地仰頭看著舒姨娘，眉宇之間有著孩童般的無解：“我跟您說過，他是我弟弟。我那麽喜歡他，為什麽就不能和他一道玩啊？”
從前他也問過，卻始終沒能得到答案。他娘縱使繃著臉，語氣強硬地告知他，讓你不要問就不要問，照做就是，哪裏來的那麽多為什麽？
他從小就聽話，哪怕他心裏再不願意也還是乖乖照做。後來長大了他才知道，所謂嫡庶有別，其實不是規矩所限，全是人心猜疑。開始他娘怕這兩個小的磕著絆著，賴在他身上他說不清；後來陸琰太過出類撥萃，他娘怕他被陸琰算計，連僅有的那些產業都受不住。
他跟著猜疑過幾回，可陸琰卻一退再退。一直到陸琰從衢州府的城墻上一躍而下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了，陸琰原本就沒想過要和他爭什麽。
反而是他們，因為猜疑，誤了這許多年。
這些時日他常常想，其實最初的最初，他是很想要一個弟弟妹妹的。他想同他們一道玩，想把自己的吃食玩具都給他們，想做這世上最好的哥哥，見陸琰帶著陸婉吟，而自己卻孤身一人，心裏是很羨慕也很落寞的。
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他沒法怪罪母親的一片愛子之心，只能怪自己太懦弱，從不敢為自己爭取，但他始終想不明白，想去問他娘要一個答案：“娘，為什麽啊？”
為什麽會走到今日？那些錯過的時光誰來給他償還？
一直到他被四周的人拉開，他都還看著舒姨娘，想從她那裏得到一個答案：“娘，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啊？”
淒厲的吶喊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天地間，也回蕩在舒姨娘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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