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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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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

數十裏外,陸瑜等在外頭,預備接陸婉吟一行人回家。

一路從北往南走,天氣逐漸濕冷起來,連日不斷的雪也消失不見,變成了連綿不絕的細雨。

陸婉吟撐著傘,下車時見了陸瑜,兩人對視一眼,又齊齊紅了眼眶。

“大哥,好久不見,”,陸婉吟喚了他一聲,雖覺身心俱疲,卻難得覺出了一種親切感。

陸瑜和她似有同感,眼淚也忍不住奪眶而出,連忙回應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兩具棺木重又停進了陸家的院內,陸瑜忙著打點安排隨行之人,陸婉吟先抱著陸錦去了正廳。大約是到了陌生的新地方,小孩子有些害怕,怯怯地拽著陸婉吟的衣角。

正廳裏頭陸老爹和舒姨娘都已經等侯了多時,見陸婉吟帶著孩子進來,趕忙迎了上來。陸婉吟向來能言善辯,此刻也沒了話說,往常她見她爹和姨娘都如見陌生人,可這時候卻覺得格外親近。

陸老爹沒有她離家時那般瀟灑愜意,也不知道是陸琰的死給他的打擊太大,還是歲月不饒人,陸婉吟一眼看過去,覺得他憔悴了不少,就連舒姨娘都哭得格外哀切。

陸婉吟同他們行禮時,陸老爹甚至還難得表現出了一種無措,也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就連回應的話都和陸瑜如出一轍:“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陸婉吟哄著陸錦叫“祖父”,陸錦乖乖喊了一聲,引得陸老爹老淚縱橫。他沒心肝了半輩子,也不知道怎麽就轉了性,被一聲祖父戳到了傷心處,哭得像是孩子。

舒姨娘看他這樣,隨口勸慰了幾句,只是她也沒什麽心思,所以也沒大阻攔。這些年她對陸琰兄妹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對於旁的女人同自己丈夫生的孩子沒有多少感情,可到底也算看著他們長大,驟然離世也同樣覺得傷心。一屋子的甩手掌櫃等待著她安排瑣事她又覺得疲憊,可想到陸琰從小到大也沒給她添過什麽麻煩,就算是別人家的孩子她也不能昧著良心說陸琰的不好。種種情緒夾在一起矛盾不已,到頭來就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陸婉吟細細想了一下,哄著懷裏的錦兒對著舒姨娘喊了一聲“祖母”。舒姨娘受寵若驚,眼淚也跟著掉下來了。

陸瑜回來的時候,正瞧見一屋子的人無言落淚,他有心想活躍氣氛,可面對著那院子裏的兩具棺材又實在開不了口,只能逗了逗陸錦,尋了個無關緊要的話說給陸婉吟聽:“祖父說他今明兩日就不過來了,等你休息好了再去見他。”

“見了也是傷心,我都明白。”陸婉吟示意陸瑜放松,如今到了自己家中,她一點腦子也不想動,說話不願拐彎抹角:“二哥和祖父親厚,祖父白發人送黑發人,傷懷也是難免的。我都能理解,大哥不必怕我多心。”

陸瑜那頭正要強顏歡笑,還未開口就聽見陸老爹出了聲:“光知道你祖父白發人送黑發人傷心,怎麽就不肯體諒體諒我呢?我這一把年紀的,還要跟著你們擔驚受怕。還有你,一個人就敢大著膽子從京城帶著這麽多人回來,也不知道這外頭多不太平,還有你那個相公,我聽外頭說,他到了離州一場仗不打,那這子玨都死了,他還不報仇,那皇帝對他能滿意嗎?也不替你想想,也不想想我們這些長輩……”

他絮叨起來沒完沒了,就連舒姨娘的臉上也浮現出幾分難堪之色,陸婉吟原本還以為她老爹有了長進,沒成想說不了幾句話就原形畢露,實在是光長歲數不長心。

她這些時日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見滿屋子的人都尷尬卻一言不發,少不得要她自己出這個頭,便冷嘲熱諷道:“你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時候想起來傷心了,他活著的時候你怎麽不多問一句?他冷的時候他餓的時候他病的時候你在哪?你喝酒賭牌對他不管不顧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也會傷心?這會兒想起來傷心了,人也聽不見了,你傷心給我看?還是感動你自己?”

陸老爹顧不上掉眼淚,目瞪口呆地指著陸婉吟:“你、你、你怎麽跟我說話呢?”

“我說錯了嗎?”陸婉吟理都不理:“我帶著這麽多人還抱著個孩子,顛簸十幾日回來,一路上累不累有沒有麻煩你問都不問一句,坐下連口茶都沒喝完你就開始數落我。我能不知道外頭亂嗎?我不知道在打仗嗎?我有什麽辦法?我不扶靈回鄉叫二哥二嫂入土為安,難道由著他們的屍首爛在京裏嗎?”

她怕嚇著陸錦,盡量不擡高聲音,可就算如此,陸老爹也有些掛不住臉,開口諷刺了一聲:“到底是出了嫁的姑奶奶了,我說一句還了不得了,我在自己家我還不能說話了嗎?你還管起我來了,也不知道是誰教養的你,讓有了夫家撐腰就忘了孝道,什麽東西!”

那點剛剛才升起來的親切感在幾句話間就被陸老爹破壞了個煙消雲散,陸婉吟忍無可忍道:“是誰教養我長大的,你自己心裏沒數嗎?我是祖父一手教養,我沒教養那便是他沒教好。您作為兒子,口口聲聲指桑罵槐指著父親的錯處,您這是哪門子的孝道?”

陸老爹也沒想到她會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自己又說不過,只能梗著脖子沖她叫嚷:“你少給我扣帽子,我說的是你仗著夫家撐腰不敬長輩,關你祖父什麽事?”

“我仗著夫家撐腰?”陸婉吟不敢置信:“咱倆是誰仗著我夫家撐腰您難道不清楚?您口口聲聲怕沈崢有罪過,變著法子拐著彎地同我打探軍情,怕的是聖上治罪帶累我守寡之後我要您養活?還是怕您做不了永寧侯的老丈人,以後出門吹牛的時候面上無光?”

大約是熱鬧看夠了,也可能是舒姨娘沒想到陸婉吟來真的,原本還預備一言不發裝作自己不存在的舒姨娘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趕忙勸著陸老爹回去休息,還順帶讓人把陸錦也抱走了。

陸瑜見屋裏沒了人,終於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訝異之餘他還抽空安慰了一下陸婉吟:“三妹妹,你別同父親一般計較,他這個人吧……”

“一貫如此。”陸婉吟自然而然地接上他沒說完的話,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才在陸瑜不可思議的眼神中說出了她的真實想法:“所以我早就想和他吵這一架了。”

從前是為著規矩,為著陸琰,為著維持這個家裏的平衡,這才配合著所有人把陸家這些彎彎繞繞藏在這塊巨大的遮羞布之下,可如今陸琰走了,她也沒必要了。陸老爹不提,她不會主動揭開,可陸老爹主動發難,就不能怪她不客氣了。

陸瑜也不好說什麽,只能改換話題:“累了吧,晚間我叫月娘備些吃食,送到你院裏去。”

“不用,別勞煩大嫂了。”陸婉吟擺擺手,知道她大嫂在家裏也是個受屈的主兒,她說話底下人也未必肯聽,也不想再添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一想這麽大的事情也不見她大嫂露面,於情於理都不合。她想了一下,同陸瑜確認道:“大嫂可是又有身孕了?”

“是啊。”陸瑜先是訝異了一下,反應過來又解釋道:“頭三個月怕她坐不穩胎,所以不叫她過來了……”

他語氣裏頭似乎有些歉疚,陸婉吟卻連連擺手:“應該的、應該的,萬一沖撞了不好,等我晚間梳洗過了我再去看她。”

陸瑜這才放下心來,他和陸婉吟原本就沒什麽話,只能撿些無關緊要的講:“晚間叫錦兒過去,同錚兒一道玩吧。”

“好呀,原本也該如此。”其實那麽大的孩子原本也玩不了什麽,只是陸婉吟見他沒話找話,不欲讓他失望,所以才應了一句。

陸瑜想了想,又問她:“這一路上,沒遇見什麽麻煩吧?”

“遇見是遇見了,不過不算什麽大麻煩。”陸婉吟本只當作小事一樁,可見陸瑜一臉憂心真切無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多解釋了兩句:“這些天有不少流民,有些沒法子的就被迫上了山落了草。我帶著那麽多人,被盯上也是難免的。”

“那然後呢?”陸瑜有些急切:“怎麽解決的?”

原本陸婉吟不欲說,可她架不住陸瑜的追問,只得答話道:“其實也沒有什麽,那些百姓大多都是衢州府的良民,實在是被逼無奈才做了打家劫舍的營生,開始是要劫的,後來聽見我送的是衢州府同知的棺木,就不劫了,非但不劫了,還送了我們一程。”

想起此事時,她總覺得惆悵,就好像冥冥之中陸琰還在保護著她,可她卻再也看不見摸不著了。

陸瑜聽完也不知道心思飛去了哪裏,他看了一眼院外頭,喃喃道:“子玨這樣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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