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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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蝶

進京時還是一具棺材,出京城時就變成了兩具。

吳老夫人悲痛之餘昏了過去,一直歇到了陸婉吟出城都沒去送。反而是一向寡言的吳大人長籲短嘆了好一陣。他這兩個雙生女兒來得不尋常,當時有仙道送藥保女兒平安不說,還留話說有癡男怨女必成佳話。他半生研究仙道志怪,總覺得有靈性者大多聰慧,見吳夢周那個樣子,還以為那仙道是胡說八道,沒想到吳夢周用性命成全了他那點癡念頭,故而不哀反樂,還同陸婉吟說她是死得其所。

陸婉吟實在是笑不出來,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將她剩餘不多的情緒悉數耗盡了,看吳大人這樣,她只覺得心寒,甚至還疑心起吳夢周那日所說恐怕都是真的,吳大人夫婦只怕真不大喜歡她。只是父母子女一場,惦念著這點情分,所以不得不照拂,替吳夢周打算日後的時候,雖也是想了許久,可滿心裏都是愁苦,不成想吳夢周一死了之,哀痛之餘怕是也有幾分輕松,也會覺得省了不少事。

正所謂人心難測,即使是父母子女,也是不能打包票的。正如陸婉吟自己,從前的她也絕不會用這般惡意猜測旁人,可到了今日,她什麽都保證不了了。

不到三年,她再重走進京路時,都已是物是人非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出城那一日,吳夢莊來送了。

吳家這兩個女兒不睦在吳家不是秘密,外兼她同吳夢周長得實在太像,隨行的吳家人沒有一個想到這是吳夢莊,都以為是吳夢周死而覆生。

陸婉吟聽見外頭尖叫,探出頭去看時也被嚇了一跳,直到吳夢莊開了口後才回過神來。

這倆人長得一模一樣,性格卻是天差地別。吳夢莊騎著馬孤身一人,氣勢比坐車的陸婉吟高出一大截,一開口就是遮掩不住地趾高氣昂:“這就要走了?”

“嗯。”陸婉吟反應了一下,才發覺是在跟她說話。她應了一聲,死活也想不起來吳夢莊嫁的是哪家,幹脆和她一樣隱去稱呼:“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是來看看。”吳夢莊眼睛紅腫,顯見也是哭過了。她遙遙看了一眼車後相連的兩座棺材,低聲嘆道:“傻子!”

“為了個男人,值得嗎?”她抿著嘴唇,像是在強忍淚意,又見陸婉吟冷眼瞧著她,終於想起了這話當著陸婉吟的面說似乎有些不合時宜,奈何那點微不足道的人情世故不足以支撐她客套和解釋,她眉眼間浮現出一種極其不符合她氣質的無措,說出來的話也顯得幹幹巴巴的:“我不是說你二哥為人不值得,我就是……”

陸婉吟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她看著吳夢莊,仍舊不知道她的來意:“還有事嗎?”

“沒事了。”片刻之後,吳夢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從容:“你送你的哥哥,我來送我的妹妹,沒什麽問題吧?”

“沒有,想送就送吧。”陸婉吟低下頭,正欲放下車簾,卻見吳夢莊已經策馬離去,只留給了她一個背影和一地的塵煙。

雁兒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吳五小姐真是個怪人。”

她抱著陸錦,生怕說話間將孩子吵醒,半點不敢大聲。

陸婉吟瞧著心酸又好笑,趕忙示意她無妨。小孩子一旦睡著便不那麽容易醒,這馬車一搖一晃,對孩子來說幾乎是天生的搖籃。她聲音照舊如常,順著雁兒的話往下說:“這兄弟姐妹間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

雁兒深深嘆了口氣,她抱孩子累得不行,偏這孩子見了陸婉吟就親近,根本不肯跟著奶娘。陸婉吟沒法子,只能將他抱到車上來,和雁兒輪換著抱。

好在車一顛簸,孩子就睡了,雁兒這才騰出手,她看了看那與吳夢周十分肖像的眉眼,忍不住感慨道:“我看這小少爺多半是隨了二奶奶,二爺一點也不粘人,怎麽這小少爺就離不得人呢?”

“那怎麽說得準?”陸婉吟看著孩子,惆悵萬分:“誰也不知道二哥哥這麽大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粘不粘人也沒人曉得。不過是因為後來有了我,他才被迫做了大人,有誰生來就是大人呢?”

“說得也是,有誰生來就是大人呢。”想到陸琰從前在家中對她也很好,雁兒就忍不住眼淚:“怎麽這世上的好人總是不長命呢?”

“我才不哭了,你又開始哭。”陸婉吟看得心酸:“人總是要死的,或長或短,終歸都是有這麽一天的。”

只是她雖明白道理,卻還是忍不住傷心。

就像她勸說自己,陸琰已經了無遺憾,拋下了他肩頭的所有責任,他才真正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所以她沒什麽好難過的,可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

這世上最難的,就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卻是另外一回事。

大約雁兒也有同感,她問陸婉吟道:“二爺怎麽這麽狠心?要是他肯留句話給二奶奶,說不定二奶奶也不會做傻事了?拋下小少爺一個人,未來可怎麽辦呢?”

“他不是狠心,恰恰就是狠不下來心,所以才沒有留話給她。”其實開始時,陸婉吟也想不通,可她和吳夢周徹夜聊過後,就都明白了。

“我問你,依你看,二嫂是個什麽樣的人?”她見雁兒仍是瞪著一雙大眼睛一派懵懂,便換了個方法問她。

雁兒想了一下:“大約是個很單純、很良善,很好的人吧。”

她想的一貫簡單,又和吳夢周相處不多,只能憑借著這點單薄的印象磕磕絆絆地同她描述,可她說完後,又覺得恰巧是這樣的人,才當得起這樣好的陸琰。

“那你說,這樣的一個人,沒了二哥哥,又帶著一個孩子,將來的日子要怎麽過呢?”她見雁兒似懂非懂,幹脆又說穿了一步:“他若寫信要二嫂嫂支持下去,那二嫂嫂再難過,也會帶著孩子走下去,可那樣的話,她便要吃很多苦。若是他要二嫂改嫁,二嫂也會聽他的話,可他知道,二嫂對他情深意重,心裏念著旁人,日子是過不好的,也要吃很多苦。他舍不得她吃苦,不若讓她自己選。”

“嫌世間多苦,那便去尋他;戀世間溫情,那便等一等。”陸婉吟又覺得眼眶發酸,陸琰這人,無論何時都周全。

幸而這世間還有個吳夢周,吳夢周明白他,比陸婉吟更甚。

她聽見陸婉吟說陸琰會在天上看著,便乖乖吃飯乖乖睡覺,最後的兩天裏也不叫他擔心,決心了要去找他,便好好同母親,同兒子告別,將她掛念的事情一一說明白。

陸婉吟從前不懂的,都在他二人的舉動中看了個清楚,這才意識到,原來這世間,真的有所謂“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這輩子的眼淚都要在這件事情上流幹了,連雁兒都跟著她抽抽嗒嗒起來。

雁兒這幾日也哭了不老少,卻從未有一刻這般放肆,動靜大的連陸婉吟都哭不下去了。

雁兒見她看著她,解釋道:“我還以為姑娘你再也不會哭了呢。”

“我沒事。”陸婉吟眼含熱淚,像摸孩子似的撫了撫她的背:“嚇著你了是不是?”

“二爺沒了,姑娘才是這世間最傷心的人。可姑娘自打進了那個院門,就忙著操心這個操心那個,安慰這個安慰那個。那些人一個個如狼似虎,連哭的功夫都不給姑娘。”她越說越委屈,放聲大哭道:“要是侯爺在,肯定不叫姑娘受這個委屈。”

“他站在那兒就沒人敢靠近是吧。”陸婉吟含著淚,不大成功的笑話才講出來一半,雁兒懷裏的陸錦就不安分地動了動。

陸婉吟沒見過幾個孩子,卻也知道這麽大的孩子被吵醒了多半是要苦鬧的,可陸錦卻實在乖巧,被這麽大的聲音吵醒也只是揉了揉眼睛,看見是陸婉吟,便奶聲奶氣地朝她伸手:“姑姑抱。”

他有些字音還說不清,“姑姑”兩個字含糊在一起就成了“嘟嘟”。陸婉吟啼笑皆非,接過他之後卻見他還是不安分,也不問他怎麽了,只是看著他努力地伸長自己藕節般的胳膊。

待他稚嫩無比的手觸碰到陸婉吟的臉時,陸婉吟才反應過來他想做什麽。陸錦大人似的想替她擦眼淚,一邊努力還一邊安慰她:“姑姑不哭。”

陸婉吟哪裏還忍得住,眼淚連串往下落。

陸錦眼見自己越擦越多,像是又些慌亂。陸婉吟抱他做好,安慰他道:“姑姑不哭了。”

“怎麽小小年紀這麽能操心啊?和你爹一樣。”她順口逗了逗陸錦,知道他聽不明白,也不指望他回應,自己扭頭伸手去問雁兒要個帕子,卻撲了空。

雁兒指著車簾外,訝異無比地瞪大眼睛:“是蝴蝶。”

“冬日裏頭,哪有蝴蝶?”陸婉吟半信半疑地轉過頭,發覺車簾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被陸錦扯開,車窗外,兩只灰色的蝴蝶一高一低,不知道跟著馬車走了多遠,此刻正停在窗邊,一動不動地看著陸錦。

陸錦不知發生了什麽,下意識地去接,可那兩只蝴蝶卻只是繞著他的手飛了一圈,又回到了車窗外。

“不是說……二奶奶就是蝴蝶化的嗎?”雁兒呆呆道:“還是他們也像梁山伯與祝英臺似的,永永遠遠地在一起了。”

“姑娘”,雁兒哭出了聲:“他們在天上看著小少爺呢。”

陸婉吟從不信這些傳說,此刻卻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月明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她想得出神,一直到陸錦的手拽上她的衣袖時,她才反應過來。小孩子不願意她的註意力在別處,小聲哀求道:“姑姑陪我玩。”

“玩什麽?”陸婉吟不大會哄孩子,想著陸錦也不挑,就選了個她擅長的提議:“姑姑叫你背詩好不好?”

“好。”陸錦乖乖點頭,根本分不清是不是在玩。

話一說出口,陸婉吟腦海裏先冒出來的就是“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論理,陸婉吟也該教會陸錦,可她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她當然希望陸錦能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也希望他能如願繼承陸琰、葉昀等人的君子風骨,擁有於延益那般“重名節,輕名利”的氣節。

可出於為人姑母的一點私心,她更希望陸錦能和他的母親一樣,有的選。

想到這裏,陸婉吟另外起了一首:“上馬帶吳鉤,翩翩度隴頭。”

稚嫩的聲音隨之響起,重覆她說過的一字一句,回蕩在空蕩蕩的馬車裏:

“小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

1、“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一段出自北京陶然亭公園的香冢碑銘文。

2、“上馬帶吳鉤,翩翩度隴頭。”出自岑參《送人赴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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