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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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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翼

初時沒有人覺得吳夢周是來真的,陸婉吟雖然驚訝,卻也和吳老夫人的反應相差不大,都以為是吳夢周受刺激太甚,這才致使行為有些時常,直到吳夢周真的守在棺木邊,無論白天黑夜,任憑誰來勸說都無用時,眾人才都慌了神。

她執拗起來無人可比,即使吳大人不住地在她耳邊唉聲嘆氣,吳夫人不住地在她眼前哭哭啼啼,她都視若無睹。原本眾人還都抱著她看見孩子就能心軟的想法,可帶了陸錦在她面前晃了幾圈也不中用。

陸錦早慧,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後,大約是也覺出氣氛不對,伸手想要吳夢周抱他,吳夢周卻不願理會。他倒是乖巧,被拒絕了也不哭,只是可憐兮兮地站在一旁。

這副情景於吳老夫人而言更是莫大的刺激,也不知道她是哭吳夢周命苦還是哭自己,哭到最後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吳大人出來收了場,送她回了房。

陸婉吟原本還在盤算回鄉的一應事宜,見吳夢周如此,也按捺不住了出來看她。冬日的夜晚不是鬧著玩的,才化了雪沒幾日,更是天寒地凍,陸婉吟怕人有個好歹,蹲在一旁柔聲哄她:“二嫂,天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萬一你要生病了,二哥哥知道了,會著急的。”

“他會知道嗎?”吳夢周擡起頭,像是很困惑:“衢州府我去過,那麽靠北,他會冷嗎?”

她指著那具棺材,認認真真地問陸婉吟:“他睡在這裏頭,會冷嗎?”

不過短短幾個字,陸婉吟強壓了一天的情緒又有了重新反撲的趨勢。她忍住眼眶酸澀,在吳夢周身旁尋了個地方坐下,重新審視吳夢周的疑問。她實在不忍對她說出那個答案,也不願告知她陸琰再也不會覺得冷了,便換了個問法:“二嫂嫂,你知道什麽是死亡嗎?”

她問的鄭重,語氣裏並沒有旁人對吳夢周那般輕蔑,也沒有刻意照顧她時的寵溺低幼,而是將吳夢周放在了一個真正平等的位置上,探討一個極其重大的議題。

其實她想問的,再簡單不過。

吳夢周也點點頭:“我明白的。”

她見過親人的離世,不是對此事無知無覺。何況她來人世已經二十載,再怎麽蒙昧無知,也經歷過許多沈浮了,就連陸錦那般幼子都能意識到家中發生了很大的變故,何況是她?

她只是想不通:“人死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嗎?”

“也許是吧,這誰能說得清呢?”陸婉吟也沒死過一回,只是憑借自己的感覺猜想。她有心想寬慰吳夢周,又想起從前她小時候常常問陸琰她娘在哪兒的時候陸琰的答法,便同吳夢周轉述道:“我小時候想要我娘,常常問他我們的娘在哪兒?他就和我說,我們的娘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或許她曾經入過他的夢,所以他知道。”陸婉吟強忍眼淚:“說不定二哥哥此刻也在天上看著你呢。”

想到陸琰也沒比她大多少,自己也是為了沒娘傷心的時候,反而還要強打著精神哄她,她就一陣一陣心酸。她在陸琰的照顧下無災無病地長大,成功躲過了時間多半疾苦。她從前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現在想起來,不是風雨不曾侵蝕過,只不過是陸琰擋在她身前,都替她扛了。

她別過頭去,不欲讓吳夢周瞧見她的眼淚,可一偏頭又正好瞧見那褐色的木頭,心裏頭就像是個漏了洞,從前被陸琰遮住了的風雨悉數都漏了進去。

“也許他此刻已經見了我們的娘,他們一起在天上看著呢。”陸婉吟擦去眼淚,轉過頭卻不敢直視吳夢周,只能看著前方。

“那……她會喜歡我嗎?”吳夢周的聲音帶著忐忑,似乎還有些苦惱:“連我娘都不喜歡我。”

“誰說的?你娘很喜歡你。”想到法子和她打機鋒的吳老夫人,陸婉吟也是百感交集:“這世間,哪有不喜歡自己兒女的爹娘呢?只是……”

“只是她還有別的兒女,即使再怎麽喜歡我,也不能偏心我。”吳夢周自然而然地接了話:“人只有一顆心,能往哪邊偏呢?”

“這世上,只有子玨最喜歡我。”吳夢周的聲音平靜下來,問陸婉吟道:“要是你們娘在天上看著,不喜歡我,或者覺得我配不上他,會不會就不叫他跟我在一起了?”

“怎麽會呢?”陸婉吟被她問的眼眶發熱,呼吸都跟著困難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強逼自己去看吳夢周的眼睛:“不會的,我同你保證。她會很喜歡很喜歡你,會和二哥哥、和我、和我們所有人一樣喜歡你。”

“那最好了。”吳夢周如釋重負。

她轉過頭去,借著夜色深沈,留戀地看了一眼陸錦臥房的方向,很快又回過頭看了看陸琰的棺木,同陸婉吟道:“我有錦兒就很知足了……”

陸婉吟見她終於想通,連忙點頭:“錦兒多聰明啊,日後必有前程的。”

“只要他開開心心就好了。”提起陸錦,吳夢周的語氣裏終於重又有了幾分為人母親的慈愛:“要是能多讀點書,將來和他爹一樣就最好了。考不考功名的不要緊,要緊的是要明理,不要和我一樣,糊裏糊塗的,小半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陸婉吟聽她這麽說,感覺出了一種輕微的異樣。大約是夜深人靜,她總覺得有些心慌,遂小聲攔了一下吳夢周:“二嫂嫂……”

“將來他長大了,遇見喜歡的姑娘了,也不必計較什麽家世什麽樣貌,對他好就行了。”吳夢周沒理會她,仍是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會看著的。”

“二嫂,你這是幹什麽呀?”陸婉吟實在聽不下去,她話裏話外托孤的意味太重,實在由不得陸婉吟多想。她才擦掉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陸婉吟也顧不得了,幹脆將話挑明:“二哥要是在天有靈,也一定是想讓你親眼瞧見錦兒娶妻生子的。”

“他不會的。”吳夢周輕笑,語氣卻很篤定:“你別擔心,我知道的,子玨他在天上看著我呢。”

陸婉吟無言以對,只能期盼著陸琰真能在天上看著。

她實在凍得不成,拉著吳夢周起身進屋,這回吳夢周沒拒絕,乖乖跟著她走了。臨進門前,陸婉吟看了一眼那棺木,猜想陸琰應該是不會冷的。

她雖沒去過,卻也能猜想到衢州府應該不小,陸琰殉城前,大約是火光沖天,周身溫暖如春,那點餘溫怎麽也能支持他走到三途河畔奈何橋邊。

來世還要做兄妹嗎?還是更想孤身一人自由自在?

大約是被吳夢周傳染了,這個念頭一出,陸婉吟也覺得自己神神叨叨的。只是她沒來由的想起了她在長春宮陪著姚漪時的夢境,算算時日,恰好是陸琰殉城那一日。哪怕她再怎麽說自己不信神佛,卻也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早有預定。

臨近出發,她一刻都不敢歇,生怕自己腦子裏崩著的弦一旦斷掉就再也支撐不起來,除了那些雜事瑣事之外,她還抽空與吳老夫人通了氣,叫人盯著吳夢周,一刻也不敢離人,唯恐她想不開做了傻事。

吳家人也不必她刻意提醒,本就盯吳夢周盯得很緊,她說完後吳老夫人就幹脆睡在了吳夢周身邊。打自繈褓之後,吳夢周就沒在和母親離過這麽近,頗有些受寵若驚,動作姿態也跟著小心翼翼。吳老夫人見她臉上又有了從前那般畏懼討好的神色,反而放心下來。

整整兩日,她都不曾離開吳夢周半步,同吃同住不說,就連吳夢周哄陸錦時,她也在一旁看著。屋內所有的尖銳利器都被她收走了,連花瓶、茶杯、錦緞都不曾留下。

吳夢周的表現也極其讓人放心,她能吃能睡,似乎已經不再把陸琰之死放在心上。吳老夫人疲憊之餘終於有了幾分欣慰,甚至慶幸起自己女兒有幾分癡傻,不曾將事情放在心裏。

出發回揚州的當天,天氣很陰沈,卻不像是要落雪的樣子。

謝渺抽空過來,預備送陸琰最後一程,見了陸婉吟之後又避開眾人小聲囑咐:“朝堂之上我會多用些心思,你只要顧好子玨這頭就是。”

“我見你臉色不好,你也多歇歇。”大約是他久不關心旁人,這話說出來也頗有幾分不自在,可想到陸琰,他又覺得關心幾句也是情理之中,忙又補充了一句:“萬事有我。”

陸婉吟點點頭,驚覺謝渺不知在何時已經變得不一樣了。他從前肯應下陸婉吟扶持樂陽,不過是想替自己找個事情做,一來是為了拓寬自己的人脈,為自己尋個出路;二來也是為了打發自己長日無聊的寂寞,抒發胸中的不平。無論他是為了什麽,都不曾想過陸婉吟真的能實現。

可陸琰一死,他就開始將此事當成自己的事情來做了。

陸琰永遠都在幫她,想到這裏,陸婉吟就心硬不起來了。她認認真真沖謝渺行了一禮:“勞煩兄長。”

“承璋哥哥等在揚州府家中,想必也知道了二哥的消息。”陸婉吟仔細打量了一下謝渺的表情,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你可有信要遞?又或者有話要說?”

其實話問出去的瞬間陸婉吟就有些後悔,她原本沒那麽多事,也不欲摻和這兄弟二人的事,只是這些時日忙久了,難得有這般輕松溫馨的時候,一不留心就多說了一句,見謝渺陷入沈思,她更覺得後悔。

只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她又收不回來,只能耐心等候這對面的謝渺回應。

一片寂靜中,謝渺的嘴角動了動,卻還是未出聲。外頭卻傳來喊聲:“夫人,我們該出發了。”

陸婉吟有些慶幸這聲催促,將她從手足無措的尷尬中救了出來。她不欲和謝渺再糾纏下去,趕忙轉身出門。

謝渺卻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臉上的表情雖還是波瀾不驚,眼神卻掙紮起來。

陸婉吟耐心地等著他,終於在耐心耗盡的前一秒,聽見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囑托:“你叫他,保重自己……”

這天下的恩怨原本就說不清楚,謝渺再怎麽計較他雜亂無章不得做主的前半生,心裏卻還是惦念著這個異父異母的手足兄弟的。陸婉吟嘆息一聲,正要開口,就聽見外頭傳來一聲尖叫。

陸婉吟和謝渺齊齊看了過去。

吳夢周一身白衣,沖著那棺木直直撞了過去——

血花四濺,在吳老夫人的尖叫聲中落在了地上,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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