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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朝中嘩然。
謝渺聯合朝中有志者上書，要求追封陸琰，同時釋放陸婉吟。
皇後娘娘已經平安生產，陸家又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無論是於情還是於理，沈崇都沒了再將她扣押在宮中的理由。
吳中行心疼不知世情的女兒和年幼的外孫，知道吳家再怎麽照料也不能替她們扶靈回鄉，還是要陸婉吟出來主持局面，故而一反往日常態，在此事上格外賣力。
他手上雖無權柄，可到底在官場浮沈多年，結交不少人脈，兒女姻親又都十分有助力，外加謝渺在暗中推波助瀾，還真叫他將此事做成了。
只是沈崇雖肯讓陸婉吟出宮，卻不大願意再給陸琰封賞。吳大人對此事十分不滿，他雖很滿意陸琰這個女婿，可到底心疼自己女兒，想的也是日後，吳夢周心智不全，又帶著孩子，想必再難改嫁。若陸琰有個追封，別人看在陸琰官聲顯赫的份上，也不會欺負她們母子。外加陸家庇佑，縱使他百年之後也可得安心。
不過沈崇不肯，還被他們這一封封奏折逼得發了火，依他來看，陸琰膽大包天燒了衢州府，他不治罪帶累家屬已經是格外開恩，還要他追封恩賞，實在是不識擡舉。
直到他親耳聞說，衢州府百姓自千裏之外送陸琰棺槨回京時，他才意識到這事兒沒有這麽簡單。一封封上書也間接說明了朝中風向的轉變，有些事情漸漸超出了他的把控。
最糟糕的是，送嫁樂陽的隊伍停在了益州府，再沒了回應。樂陽帶著整個隊伍，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了灞水畔。只是赫連霽那頭自顧不暇，暫時分不出空來與他要人，這才給了他喘息之機。
此時對他而言，最好的消息就是沈崢已經平安到達離州，他帶出去的那群少爺兵雖然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可到底還是如期而至，這裏頭還有他的眼線，他倒是也不大擔心。北夷人不敢貿然攻入離州府，他雖怕沈崢趁此時與那些將領暗中謀劃，卻也拿定了沈崢不會棄家國於不顧，這才決定釋放陸婉吟，借此賭住悠悠眾口。
陸婉吟出宮的那天天氣不佳，大雪下了幾日又停，路上全是結了冰，偶爾有化雪處，也全是泥濘。
謝渺白衣曳地，站在宮門外等她，紅著眼眶同她問好：“三妹妹，好久不見。”
陸婉吟心裏發酸，卻哭不出，只能怔怔看著謝渺，許久後才道出一句：“辛苦了。”
她坐著馬車同謝渺一道往陸琰從前租住的小院中趕，重又呼吸到了長春宮外新鮮自由的空氣，耳畔喧鬧叫賣聲絡繹不絕，她卻難得的覺出一種心亂如麻。
那條巷道門口被馬車堵住，入眼都是漫天的白色。陸婉吟繞過人群，隨著謝渺往裏走。雁兒站在門口，見了她便哭著過來抱她。陸婉吟拍拍她的背，卻還是哭不出。
她大腦一片空白，一直到雁兒伸手將一塊布遞與她之後，她才反應過來。
大約是陸琰寫時匆忙，字跡龍飛鳳舞，只有短短幾行，陸婉吟死死攥住，像是想憑借這點微不足道的力氣抓住和陸琰的最後一點連接。
妹見信如晤，愚兄自幼時起，熟讀先賢教誨，立志為國盡忠、為家盡孝、為子作則，然行君子之事，不過紙上得來；行正義之事，不過坐而論道。
自吾至衢州府，與妹久不通函，非情分淡薄，實天地廣闊，片語難書。衢州府繩窗瓦竈，卻是吾心安處。
今遍地腥雲，滿街狼犬，吾樂犧牲自身性命，為百姓謀永福，死無餘憾，妹不必以為悲。只膝下子年幼，不得撫育成人，的的非吾所願，望妹思及往日，代為照拂。
兵至城下，臨書倉促，不盡欲言，唯盼珍重。
陸婉吟顫抖著看完，見旁邊的謝渺不住地往過看，便將它遞與謝渺。
在接她出宮前，謝渺已經來過一回這院子，此刻要比陸婉吟還冷靜些。他這人生性敏銳，看過之後頗感疑惑，問陸婉吟道：“我來時問過吳家，子玨並未遞信與你二嫂。縱使同你留話，也不曾說過你二嫂只言片語。你等下進門，切勿在你二嫂面前露了破綻。”
陸婉吟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可無論她怎麽累積勇氣，都沒有邁進那個大門的力氣。
從她的視角看，一眼就能望見院中停著的棺木，可任憑她怎麽去想，她也不敢相信，那個巨大的木匣子裏躺著的人會是陸琰。好像她多拖延一刻，就能晚一分接受這個事實。
只是世間事總是不能按照她的心意論斷，感情上她不願接受，理智上卻知道此刻不是她悲傷的時候，她還有旁的事情要做。這滿屋人哭得熱鬧，其實真正痛切者沒有幾人，她總要按照陸琰的囑咐，照看好孤兒寡母，再行議定如何送陸琰回鄉。
正當她打定主意要往宅內走，裏頭卻已經等不得了。吳府的管家來催，說是吳老夫人有請。陸婉吟無法，只能跟著他往裏走，中途始終沒有勇氣去看一眼那棺木。
吳老夫人等在內堂，也是一身寡素，身旁的媽媽抱著孩子，像是在哄陸錦睡覺。唯有吳夢周呆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無論身邊發生什麽響動，都影響不到她。
陸婉吟同吳老夫人行過禮，一擡眼見吳老夫人雙目紅腫，顯見是哭過的樣子。她心中有數，知道陸琰身死，吳家人雖痛惜，卻還是更憂心自己的女兒，便也客套了幾句：“這些時日我在宮中，不得空調停安排，如今我回來了，這就去信往江南家中，讓他們接二哥入土為安。此番多謝伯母相助，大恩大德，婉吟銘記在心，來日定當報答。”
她這話一出，吳老夫人也覺得心中酸澀。她知陸婉吟與陸琰情分深厚，非尋常人家兄妹可比擬，此刻見她連傷悲的時候都騰不出來，也覺得心酸異常，忙同陸婉吟道：“什麽恩情不恩情的，子玨是我自家人，原本就是我們分內之事，你這孩子又何必客套。我見你也形容憔悴，不若先歇息幾日，待你休息好了再議回鄉之事？”
“等不得了。”陸婉吟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她方才回話的功夫已經想好，自衢州府至京城距離也不近，少說也要走半月有餘。京城到揚州府的路途也是如此，她帶著吳夢周與陸錦，只會走得更慢。此時雖是冬日，她也不敢再耽擱了。
她想了一下，估計陸琰身死的消息也已經傳回了江南家中，陸琰能留信給她，想必也留書給了家裏。她盤算了一下日期，問吳老夫人身邊的嬤嬤道：“可有紙筆？”
那嬤嬤本抱著陸錦，面上也是一片哀傷，被陸婉吟這麽一問，忙忙應道：“我這就去拿。”
見她抱著孩子出去，陸婉吟這才蹲下身去看吳夢周。吳夢周的眼神猶如一潭死水，半分波瀾也沒有，看她的時候也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婉吟強行隱下心中酸澀，伸手抱住她低聲喚道：“二嫂嫂，我們送二哥回家了。”
吳夢周仍是沒有什麽反應，像是根本不能理解她在說什麽。一旁的吳夫人看見她這副樣子，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我苦命的女兒啊，你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辦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半點不似做偽。但陸婉吟心中也明白，她肯這般在人前揭開傷疤，也是哭給她看的。
她起身，耐心地等吳老夫人哭完，遞了帕子給她擦淚。等吳老夫人冷靜下來後，才耐心問道：“我二哥如今……二嫂嫂也總要有個歸處，她雖嫁與我陸家，可到底是吳家女，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也還是要看伯父i伯母意下，伯母若有想說的，不如先同我商量。”
吳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像是有些無奈：“論理我不該這個時候同你們說這些，可她如今這個樣子我又放心不下，你帶著她回了揚州，若有什麽計較我也管不到了，只能現在厚著老臉同你商量，只是不知你能不能做得了主？”
“伯母不妨說說看。”陸婉吟強顏歡笑：“縱使我做不了主，我也可同家裏商量，能爭取的也會盡力替二嫂嫂爭取。”
“也不是我說，實在是子玨太狠心，這麽大的事情，說拋下她們母子就拋下了。”吳老夫人低著頭抱怨了一句，又想起這話不好這麽說，忙解釋道：“我的意思說，他縱使心有大義，也要想想夢周，哪怕是留句話給她呢。”
“您說得是。”其實陸婉吟也覺得奇怪，陸琰與吳夢周夫婦情深，沒理由不同吳夢周交待，只是要她應和吳老夫人說陸琰的不是，她又實在做不到，只能強打著精神提示吳老夫人：“您是想留二嫂嫂在身邊還是想……”
大約吳老夫人也察覺出自己抱怨錯了的對象，臉上也有幾分不好意思，可陸婉吟這麽一問，她又覺得切入正題的速度實在太快，她還沒想好要陸家怎樣。可吳夢周這個樣子，她又照看不了她一世，真要將她留在身邊也是犯難。
陸婉吟等了半晌，見吳老夫人不吭聲，心中也已經明白了大半。她沒心思再耗著，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二嫂嫂的去處可以再議，但錦兒終歸是我陸家血脈，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那是自然。”吳老夫人無可奈何地應了一句：“但憑夢周這個樣子，要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萬萬養不活的。”
“我回去再與祖父商議。”陸婉吟想了想，現下她也保證不了什麽，只能和吳老夫人說了自己的預期：“若是祖父肯讓我將他帶在身邊，我一定視入己出仔細教養，他在京中，也可與您時常走動。若是祖父不肯，要將錦兒留在家中，我便替他將一切議定再回來。我父親這一房只兩個兒子，陸家略有些薄產，到錦兒手裏時，合該是我大哥那一脈均分的。屆時我會請族老親人前來見證，若吳家不放心，也可派人同去監督，擬了字據算作存證，待錦兒成人後再交給他。有我在一日，絕不叫人欺負了她們孤兒寡母。”
其實依照陸家這種情況，本是不該分家的，且陸老爺子尚在，父母輩的糊塗賬還未算清，何況孫輩重孫輩。他家這一脈雖人少，叔伯家中卻人丁興旺，認真掰扯起來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只是人心易變，陸婉吟不敢再耽擱，也不敢預料陸錦長大後陸家是什麽光景，只能替他早做打算，爭一爭該得的。
吳老夫人也沒想到她能這麽直白，啞口無言地點點頭。
見吳老夫人似乎被她說服，陸婉吟又將目光投向吳夢周：“二嫂若是回江南家中，有我祖父在，也不會叫人欺負了她們母子。待祖父百年後，錦兒也已經知事，我大哥大嫂均厚道，日子也不會難過。若是伯母想留二嫂在身邊也使得，待到吳家不能照拂她的時候，錦兒也已經成年，再將二嫂接回也使得。這中間若要改嫁，但憑吳家行事，我陸家絕無怨言。”
吳老夫人等的就是這句話，顧不上外頭哀樂哭嚎，幾乎要喜上眉梢。
陸婉吟瞧著心涼，正欲提醒，卻聽見旁邊“哐鏜”一聲。
吳夢周起身，踢翻了她腳邊的凳子，冷冷地瞧著吳老夫人：“我不改嫁。”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吳老夫人臉色一變，立刻緊張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不改嫁怎麽過日子？”
“我不改嫁。”吳夢周眼神清明起來：“我絕不離開子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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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渺聯合朝中有志者上書，要求追封陸琰，同時釋放陸婉吟。
皇後娘娘已經平安生產，陸家又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無論是於情還是於理，沈崇都沒了再將她扣押在宮中的理由。
吳中行心疼不知世情的女兒和年幼的外孫，知道吳家再怎麽照料也不能替她們扶靈回鄉，還是要陸婉吟出來主持局面，故而一反往日常態，在此事上格外賣力。
他手上雖無權柄，可到底在官場浮沈多年，結交不少人脈，兒女姻親又都十分有助力，外加謝渺在暗中推波助瀾，還真叫他將此事做成了。
只是沈崇雖肯讓陸婉吟出宮，卻不大願意再給陸琰封賞。吳大人對此事十分不滿，他雖很滿意陸琰這個女婿，可到底心疼自己女兒，想的也是日後，吳夢周心智不全，又帶著孩子，想必再難改嫁。若陸琰有個追封，別人看在陸琰官聲顯赫的份上，也不會欺負她們母子。外加陸家庇佑，縱使他百年之後也可得安心。
不過沈崇不肯，還被他們這一封封奏折逼得發了火，依他來看，陸琰膽大包天燒了衢州府，他不治罪帶累家屬已經是格外開恩，還要他追封恩賞，實在是不識擡舉。
直到他親耳聞說，衢州府百姓自千裏之外送陸琰棺槨回京時，他才意識到這事兒沒有這麽簡單。一封封上書也間接說明了朝中風向的轉變，有些事情漸漸超出了他的把控。
最糟糕的是，送嫁樂陽的隊伍停在了益州府，再沒了回應。樂陽帶著整個隊伍，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了灞水畔。只是赫連霽那頭自顧不暇，暫時分不出空來與他要人，這才給了他喘息之機。
此時對他而言，最好的消息就是沈崢已經平安到達離州，他帶出去的那群少爺兵雖然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可到底還是如期而至，這裏頭還有他的眼線，他倒是也不大擔心。北夷人不敢貿然攻入離州府，他雖怕沈崢趁此時與那些將領暗中謀劃，卻也拿定了沈崢不會棄家國於不顧，這才決定釋放陸婉吟，借此賭住悠悠眾口。
陸婉吟出宮的那天天氣不佳，大雪下了幾日又停，路上全是結了冰，偶爾有化雪處，也全是泥濘。
謝渺白衣曳地，站在宮門外等她，紅著眼眶同她問好：“三妹妹，好久不見。”
陸婉吟心裏發酸，卻哭不出，只能怔怔看著謝渺，許久後才道出一句：“辛苦了。”
她坐著馬車同謝渺一道往陸琰從前租住的小院中趕，重又呼吸到了長春宮外新鮮自由的空氣，耳畔喧鬧叫賣聲絡繹不絕，她卻難得的覺出一種心亂如麻。
那條巷道門口被馬車堵住，入眼都是漫天的白色。陸婉吟繞過人群，隨著謝渺往裏走。雁兒站在門口，見了她便哭著過來抱她。陸婉吟拍拍她的背，卻還是哭不出。
她大腦一片空白，一直到雁兒伸手將一塊布遞與她之後，她才反應過來。
大約是陸琰寫時匆忙，字跡龍飛鳳舞，只有短短幾行，陸婉吟死死攥住，像是想憑借這點微不足道的力氣抓住和陸琰的最後一點連接。
妹見信如晤，愚兄自幼時起，熟讀先賢教誨，立志為國盡忠、為家盡孝、為子作則，然行君子之事，不過紙上得來；行正義之事，不過坐而論道。
自吾至衢州府，與妹久不通函，非情分淡薄，實天地廣闊，片語難書。衢州府繩窗瓦竈，卻是吾心安處。
今遍地腥雲，滿街狼犬，吾樂犧牲自身性命，為百姓謀永福，死無餘憾，妹不必以為悲。只膝下子年幼，不得撫育成人，的的非吾所願，望妹思及往日，代為照拂。
兵至城下，臨書倉促，不盡欲言，唯盼珍重。
陸婉吟顫抖著看完，見旁邊的謝渺不住地往過看，便將它遞與謝渺。
在接她出宮前，謝渺已經來過一回這院子，此刻要比陸婉吟還冷靜些。他這人生性敏銳，看過之後頗感疑惑，問陸婉吟道：“我來時問過吳家，子玨並未遞信與你二嫂。縱使同你留話，也不曾說過你二嫂只言片語。你等下進門，切勿在你二嫂面前露了破綻。”
陸婉吟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可無論她怎麽累積勇氣，都沒有邁進那個大門的力氣。
從她的視角看，一眼就能望見院中停著的棺木，可任憑她怎麽去想，她也不敢相信，那個巨大的木匣子裏躺著的人會是陸琰。好像她多拖延一刻，就能晚一分接受這個事實。
只是世間事總是不能按照她的心意論斷，感情上她不願接受，理智上卻知道此刻不是她悲傷的時候，她還有旁的事情要做。這滿屋人哭得熱鬧，其實真正痛切者沒有幾人，她總要按照陸琰的囑咐，照看好孤兒寡母，再行議定如何送陸琰回鄉。
正當她打定主意要往宅內走，裏頭卻已經等不得了。吳府的管家來催，說是吳老夫人有請。陸婉吟無法，只能跟著他往裏走，中途始終沒有勇氣去看一眼那棺木。
吳老夫人等在內堂，也是一身寡素，身旁的媽媽抱著孩子，像是在哄陸錦睡覺。唯有吳夢周呆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無論身邊發生什麽響動，都影響不到她。
陸婉吟同吳老夫人行過禮，一擡眼見吳老夫人雙目紅腫，顯見是哭過的樣子。她心中有數，知道陸琰身死，吳家人雖痛惜，卻還是更憂心自己的女兒，便也客套了幾句：“這些時日我在宮中，不得空調停安排，如今我回來了，這就去信往江南家中，讓他們接二哥入土為安。此番多謝伯母相助，大恩大德，婉吟銘記在心，來日定當報答。”
她這話一出，吳老夫人也覺得心中酸澀。她知陸婉吟與陸琰情分深厚，非尋常人家兄妹可比擬，此刻見她連傷悲的時候都騰不出來，也覺得心酸異常，忙同陸婉吟道：“什麽恩情不恩情的，子玨是我自家人，原本就是我們分內之事，你這孩子又何必客套。我見你也形容憔悴，不若先歇息幾日，待你休息好了再議回鄉之事？”
“等不得了。”陸婉吟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她方才回話的功夫已經想好，自衢州府至京城距離也不近，少說也要走半月有餘。京城到揚州府的路途也是如此，她帶著吳夢周與陸錦，只會走得更慢。此時雖是冬日，她也不敢再耽擱了。
她想了一下，估計陸琰身死的消息也已經傳回了江南家中，陸琰能留信給她，想必也留書給了家裏。她盤算了一下日期，問吳老夫人身邊的嬤嬤道：“可有紙筆？”
那嬤嬤本抱著陸錦，面上也是一片哀傷，被陸婉吟這麽一問，忙忙應道：“我這就去拿。”
見她抱著孩子出去，陸婉吟這才蹲下身去看吳夢周。吳夢周的眼神猶如一潭死水，半分波瀾也沒有，看她的時候也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婉吟強行隱下心中酸澀，伸手抱住她低聲喚道：“二嫂嫂，我們送二哥回家了。”
吳夢周仍是沒有什麽反應，像是根本不能理解她在說什麽。一旁的吳夫人看見她這副樣子，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我苦命的女兒啊，你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辦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半點不似做偽。但陸婉吟心中也明白，她肯這般在人前揭開傷疤，也是哭給她看的。
她起身，耐心地等吳老夫人哭完，遞了帕子給她擦淚。等吳老夫人冷靜下來後，才耐心問道：“我二哥如今……二嫂嫂也總要有個歸處，她雖嫁與我陸家，可到底是吳家女，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也還是要看伯父i伯母意下，伯母若有想說的，不如先同我商量。”
吳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像是有些無奈：“論理我不該這個時候同你們說這些，可她如今這個樣子我又放心不下，你帶著她回了揚州，若有什麽計較我也管不到了，只能現在厚著老臉同你商量，只是不知你能不能做得了主？”
“伯母不妨說說看。”陸婉吟強顏歡笑：“縱使我做不了主，我也可同家裏商量，能爭取的也會盡力替二嫂嫂爭取。”
“也不是我說，實在是子玨太狠心，這麽大的事情，說拋下她們母子就拋下了。”吳老夫人低著頭抱怨了一句，又想起這話不好這麽說，忙解釋道：“我的意思說，他縱使心有大義，也要想想夢周，哪怕是留句話給她呢。”
“您說得是。”其實陸婉吟也覺得奇怪，陸琰與吳夢周夫婦情深，沒理由不同吳夢周交待，只是要她應和吳老夫人說陸琰的不是，她又實在做不到，只能強打著精神提示吳老夫人：“您是想留二嫂嫂在身邊還是想……”
大約吳老夫人也察覺出自己抱怨錯了的對象，臉上也有幾分不好意思，可陸婉吟這麽一問，她又覺得切入正題的速度實在太快，她還沒想好要陸家怎樣。可吳夢周這個樣子，她又照看不了她一世，真要將她留在身邊也是犯難。
陸婉吟等了半晌，見吳老夫人不吭聲，心中也已經明白了大半。她沒心思再耗著，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二嫂嫂的去處可以再議，但錦兒終歸是我陸家血脈，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那是自然。”吳老夫人無可奈何地應了一句：“但憑夢周這個樣子，要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萬萬養不活的。”
“我回去再與祖父商議。”陸婉吟想了想，現下她也保證不了什麽，只能和吳老夫人說了自己的預期：“若是祖父肯讓我將他帶在身邊，我一定視入己出仔細教養，他在京中，也可與您時常走動。若是祖父不肯，要將錦兒留在家中，我便替他將一切議定再回來。我父親這一房只兩個兒子，陸家略有些薄產，到錦兒手裏時，合該是我大哥那一脈均分的。屆時我會請族老親人前來見證，若吳家不放心，也可派人同去監督，擬了字據算作存證，待錦兒成人後再交給他。有我在一日，絕不叫人欺負了她們孤兒寡母。”
其實依照陸家這種情況，本是不該分家的，且陸老爺子尚在，父母輩的糊塗賬還未算清，何況孫輩重孫輩。他家這一脈雖人少，叔伯家中卻人丁興旺，認真掰扯起來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只是人心易變，陸婉吟不敢再耽擱，也不敢預料陸錦長大後陸家是什麽光景，只能替他早做打算，爭一爭該得的。
吳老夫人也沒想到她能這麽直白，啞口無言地點點頭。
見吳老夫人似乎被她說服，陸婉吟又將目光投向吳夢周：“二嫂若是回江南家中，有我祖父在，也不會叫人欺負了她們母子。待祖父百年後，錦兒也已經知事，我大哥大嫂均厚道，日子也不會難過。若是伯母想留二嫂在身邊也使得，待到吳家不能照拂她的時候，錦兒也已經成年，再將二嫂接回也使得。這中間若要改嫁，但憑吳家行事，我陸家絕無怨言。”
吳老夫人等的就是這句話，顧不上外頭哀樂哭嚎，幾乎要喜上眉梢。
陸婉吟瞧著心涼，正欲提醒，卻聽見旁邊“哐鏜”一聲。
吳夢周起身，踢翻了她腳邊的凳子，冷冷地瞧著吳老夫人：“我不改嫁。”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吳老夫人臉色一變，立刻緊張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不改嫁怎麽過日子？”
“我不改嫁。”吳夢周眼神清明起來：“我絕不離開子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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