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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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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

對方顯見是會錯了意,他先是深深看了樂陽一眼,又思索了片刻才謹慎答道:“原本衢州府高府尊離世前已經同朝中上書,由陸大人接任衢州府府尊一職,只是朝中任令未下,陸大人便已殉城,故而末將回話時說的是同知一職,”

樂陽渾身冰涼,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嗓音發啞,小聲問道:“不是說衢州府兩千守軍系數戰死,屍身皆被馬踏成泥血肉模糊,你們是如何找到陸大人的屍首的?”

她這一路來,聽過不少衢州府的慘狀,也知道陸琰以身殉城的消息。她那時候想的不過是陸婉吟,他們兄妹素來和氣,也不知道她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該是何等傷心。

可她親眼看見親耳聽見後,她才發覺死亡給她的震撼實在是太大,其悲痛和震撼雖不可與至親之人比擬,卻也足夠她刻骨銘心。

“此事說來話長。”對方仍舊不卑不亢,見她似乎是不急,和之前叫他們送葬隊伍讓開之人並不一心,遂耐著性子同她娓娓道來:“衢州府出事前,高府尊便派人去離州大營求救。只是兩地間隔甚遠,袁老將軍雖派我家將軍前去,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只能眼睜睜看著烽煙燃了一路,待我等天亮趕到時,衢州府已經成了空城。”樊蛟帶人去救時,此人也在其中,親眼目睹過衢州府的慘狀,此刻想起裏他依舊覺得眼眶濕潤:“衢州府兩千守軍悉數戰死,百姓卻全部平安撤離。衢州府的物資能隨身攜帶的,百姓皆以帶走,不能攜帶的,已經全部焚毀,北夷人並未從城中找到任何可用之物,只得撤退休整,這才給了我等打掃戰場安葬同袍的機會。”

“陸大人是永寧侯內兄,我家將軍受永寧侯所托,尋陸大人屍首。侯爺如今雖不領兵,昔年卻是離州營主帥,與我家將軍頗有私交,托我家將軍尋人也是私情,並未違反朝廷例律。”那送葬之人說到此處,大著膽子看了樂陽一眼,卻並未發覺樂陽神情有何波動。她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什麽,可無論他怎麽看,都沒從樂陽眼中看出她對沈崢與樊蛟私聯一事的慍怒,這才放下心來繼續講述:“侯爺說,陸大人昔年為表夫妻恩愛,特在肩頭紋了一只蝴蝶。我等按此提示尋找,終於在第二天日落前尋得陸大人蹤跡。”

吳家雙生女是蝴蝶化身在京中是一段美談,樂陽早年和不少官眷打過交道,聽說過此事。想到他們夫婦情深卻不得不天人永隔,樂陽眼眶也濕潤起來,哽咽道:“然後呢?”

“陸大人不願受降,是自己從城墻上一躍而下,面目雖不可辨,四肢卻還齊全,我等行不辱命。”也不知是不是被樂陽的情緒感染,那送葬人在軍中已經見慣了生死,卻還是眼眶發熱:“樊將軍有令,叫我等送陸大人回京,與妻兒團聚。”

“真傻呀。”一旁的胡大人聽得出神,下意識就將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他科考多年不得入仕,還是靠著父親的關系托人謀了這個職位,想到陸琰年紀輕輕就已經位置府尊,不由得心生羨慕。此刻又聽這人說陸琰有妻有子,更覺得陸琰此舉不值當。換作他來,縱使棄城投降遭萬人唾罵,也要保全自己和家人重逢,有那等才華不愁不能東山再起,既然在哪裏都能建一番事業,又何苦這麽了結?

他想得太入神,一時就沒了防備,還是見樂陽和那送葬之人的四道寒光猶如利箭一般齊齊射向他時,他才意識到他這個想法頗有些不合時宜。貪生怕死雖是人的本能,卻也不能這麽大咧咧的說出來,畢竟這話不符合他作為一個朝廷命官的身份。

他低下頭,乖巧地裝鵪鶉,假裝自己不存在。

樂陽雖氣憤,卻也知道此刻不是該同他計較的時候。她看著後頭送葬的隊伍,男女老少皆在其中,雖相貌神態不一,可各個都哭得哀切,心中也有些動容,便指著那頭問那送葬之人:“這些人是……”

對方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這些人皆是衢州府百姓。吹打的隊伍也是百姓自發組織,就連棺木也是百姓所贈。”

“我家將軍原本不許我等拿百姓一草一紙,可百姓說陸大人對他們恩重如山,送陸大人一程也是他們的心意,我等不該替陸大人拒絕,也就收下了。”那送葬之人嘆息了一聲:“其中有識文斷字明白局勢者同我等說,陸大人出身名門,原本不必在衢州府苦熬。縱使他棄城不顧,憑他家勢力,雖逃不過刑罰律法,卻絕不至於要他性命。他往日為百姓所做之事,與衢州府同進同退,皆是發自本心。”

“陸大人常說,正是因為他出身好,所以才更該如此。這世間所有苦難,不該全由苦命之人承受。他多擔一分,百姓就少擔一分。”說到此處,送葬之人遠遠看了一眼那停下來的隊伍:“這些百姓雖然撤離出衢州府,卻並未跑出多遠,有些心懷僥幸者還想著能夠回鄉,便只在周邊躲避,得知陸大人死訊後,皆痛不欲生。他們無處可去,衢州府也暫時回不得,這才想著送陸大人一程,算作報答。”

這時節物價飛漲,哪怕一草一紙,價格都要翻倍。從這些百姓的穿著打扮來看,大多都是樸實的莊戶農人,並沒有什麽大富大貴之人。送陸琰進京花銷只怕不小,哪怕只是一段路,都有不少花費。

他們前途未蔔,自己日後的生活也是艱難,本該能省則省,卻還是願意送他一程。樂陽印象中,陸琰調去衢州府的時候並不長,衢州府不比泌州,百姓眾多,這些人陸琰也不可能一一認得。可這些百姓願意為了一個萍水相逢之人做到這一步,足見陸琰花了多少心思。

這世上有人的死輕於鴻毛,有人的死重於泰山,樂陽暗中苦笑,司馬遷誠不欺我。這座泰山沒壓在別處,壓在她心裏了,壓得她眼眶發酸呼吸困難。

可多日以來的困惑卻一掃而空,她這才意識到,這片土地的子民是如此的可敬可愛,如此的有情有義。她得不到反饋,甚至覺得他們麻木,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為他們做過什麽。她吝惜自己的付出,自然得不到結果。又或者是她將結果看得太重,忘記了自己本來是為了什麽出發,她越功利,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深夜和陸婉吟談過自己的雄心壯志,那時候陸婉吟說她空有雄心不過是紙上談兵她還不理解,要她體會百姓苦痛,哀百姓之哀愁百姓之愁,她也做不到。

她說只有等她親眼見到了,親身體會了,才能明白這裏頭究竟承載著何種意義。她如今看到了,也體會到了,陸婉吟口述不了的,陸琰用性命教會她了。

想到這裏,她覺得自己一點點冷凍的身體又有了覆蘇的趨勢,那片被冰封的熱血逐漸有了解凍的趨勢,甚至又有了種子重新埋下,遲早又一天,它們會沖破土壤斬斷荊棘,綻放出最耀眼最盛大的玫瑰。

陸婉吟還說,要她體會過之後,還能抱有初心。哪怕不能,也要榮華富貴時不嬌縱,苦難加深時不自輕。

她都明白了。

前者她一直都做得很好,如今她豁然開朗,覺得後者也未必就是難事,更何況她沖破天光,發現自己又尋回了初心,雖然蒙過塵,可經過擦拭洗滌,它變得更加晶瑩剔透光彩奪目。

她再也不會自輕自賤,甚至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這世間多一些為國為民的“陸琰”,少一些天人永隔的慘劇;多一些有情有義的百姓,少一些背井離鄉顛沛流離的災殃。

從前她做不到的,現在她都能做到了。

想到此處,樂陽忽而又覺得眼前還有希望。

眾人呆呆地瞧著她又哭又笑,誰也不敢作聲。只有胡大人焦急不已,以為她是受了什麽刺激,大著膽子叫了她一聲:“公主,您看是不是……”

到了此時,他也不敢說讓送葬的隊伍讓一讓的話了,可他一想到原本就已經耽誤了不少時辰,再等送葬的隊伍過往,本就不寬裕的時間更是雪上加霜,就又有些心急。

他迫切無比地瞧著樂陽,樂陽卻豁然開朗。

“叫所有人下馬。”她說著自己也起身下車,胡大人被她嚇了一跳,趕忙來迎:“公主這是做什麽?”

“送陸大人回京。”樂陽的語氣堅定無比。

她沖著送葬之人行了一禮,對方寵辱不驚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波瀾,樂陽卻假裝沒看見,待對方回禮後才行至了車前。

吹吹打打的樂聲再次想起,夾雜著哭聲無比悲涼,胡大人見周圍人無不心生敬意,自己也不好太過各外不同,只得低頭垂眼站在樂陽旁邊。

他心裏還抱著樂陽會畏懼沈崇的念頭,小聲提醒樂陽道:“公主,待他們過去了,咱們可就要快馬加鞭,萬不可再為其他瑣事停留了。”

“不必了,你去告我吧。”樂陽回答的坦蕩無比,絲毫不顧及胡大人瞪大的雙眼,在一片哀聲中顯得格外有力:“就到這裏吧,我不會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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