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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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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無詔不得回京?”

樂陽上下打量著前來傳旨的太監,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幾分說謊的跡象,卻並未成功。那太監趾高氣昂,擡高了語調同她重覆:“是陛下親口所說,公主此去北夷是與北夷人結秦晉之好,無論有什麽緣故,既已經啟程,無令便不得回京。”

樂陽百思不得其解:“衢州府守軍兩千人全軍覆沒,北夷人已經占領泌州、衢州,戰事已起,皇兄不想著如何反攻,還妄想用和親了結?”

“這……奴才不敢非議。”傳令太監瞇起眼睛,似笑非笑道:“不過陛下也說了,求親的是北夷赫連氏一部,挑起戰火的卻是卓陀和羽弗二部,恩是恩,怨是怨。我大燕泱泱大國,是非恩怨自然分明。”

“好一個恩是恩,怨是怨。”樂陽冷笑一聲:“皇兄打的可真是好算盤。”

那太監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公主不可妄言。”

按照如今的狀況來看,北夷三部不和已經是板上釘釘之勢,無論是什麽緣故,赫連霽已經不能壓制其他二部,所以才想用姻親的方式尋大燕做靠山,以此來壓制其他的勢力,這才一心想要結親。

而對於沈崇來說,赫連霽到底還是擔著族長之位,能與赫連霽聯手裏應外合征服北夷其他二部,泌州、衢州府遲早還會回到大燕手中。只要樂陽能平安到達赫連氏族中,赫連霽便能知曉大燕的誠意,知道沈崇對她的承諾並未改變。

明明怎麽算都是互利雙贏的事情,可樂陽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她又說不出這裏頭究竟是何處不對。連日奔波,舟車勞頓,她漸漸不再刻意去想自己從前在宮中想過的東西,只能一點點認命。

這一路走來,她在益州府見了太多流離失所的百姓,這些人從衢州府逃難,行至益州府都已經身心俱疲。樂陽在驛館時從二樓窗邊遠遠瞧過這些人,也曾經為這些人的殘狀傷心落淚。可當她越往東行,見過的人就越多,她也漸漸被這些人感染,逐漸變得麻木起來。

這些人的目光裏沒有被家園被毀壞的哀痛,也沒有國土被人侵占的恥辱,只有顛沛流離的疲憊致使的麻木。樂陽開始時還不明白,不明白這些人為何對這樣的事情無所感受,甚至在面對如此大的恥辱之時都能面無表情。她一度以為,保家衛國人人有責,大燕與北夷的血仇也能激起這些百姓的反抗之情,可現實卻給了她血淋淋的一擊。

這些人只顧著自己的身家性命,只顧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根本顧不得所謂家國大義。越往東走,越接近戰火,接觸的難民也就越多,樂陽對此事的感觸也就越深。她常常懷疑這些人,這些人不也是大燕子民嗎?難道他們就這麽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件事?

看得久了,樂陽才發覺自己的天真,陸婉吟跟她說過,要做個好皇帝需得哀百姓之哀,痛百姓之痛,可她看不出百姓的苦痛,只能看出他們逆來順受從不反抗的麻木。

這還是她頭一回發現,原來外頭的世界和她在深宮中的想象一點也不一樣。這也就導致了她對自己一直堅信的念頭產生了動搖,有時候夜深人靜睡不著,她都在問自己,為了這些人,真的值得嗎?這些人的觀念根深蒂固,憑她一己之力能夠改變嗎?她真的能如她說的那樣,千難萬險火海刀山皆不畏懼嗎?

就在這一重又一重的思慮中,和親的隊伍終於走到了離州與益州的邊界處灞水旁。

灞水是大燕北方水系中最大的一條,長達三千多米,分流無數,隔開離州、益州二府的同時,也養活了沿岸的無數百姓。

建德年間,隆光帝為了縮短軍糧運輸的距離,派人在二府相通處修橋無數,樂陽此去離州,就是從此處過。

她已經不想再去思考這些是非對錯,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曾經沸騰在她身體中的熱血逐漸冷卻了下去。她沒有再停留的理由,所以下令隊伍加快步伐。

她本意是想能早到一刻就早到一刻,無論是否能以一己之力停止這場戰場,都能推進事情發展的進程,好早日驗證沈崇的舉措是否明智。可這話傳下去,卻被底下人誤解成了旁的意思,以為她是被那傳令太監恐嚇了,害怕沈崇怪罪。

她作為主子尚且如此,底下人各個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腦袋搬家,便帶著她一路橫沖直撞,片刻也不敢耽擱。

不成想,馬車到了灞水旁的太平橋邊,反倒停下來了。樂陽原本被晃得犯困,卻又睡不著,正是恍恍惚惚的時候聽見外頭吵嚷,硬生生將她折騰清醒了幾分。

她掀開車簾,正聽見送親的禮部大臣在同對方交涉。她此行倉促,原本就是為了替那慘死的赫連芷抵命才匆忙成行,只是打著個“和親”的名號罷了,實際上赫連霽只有一女,她連要嫁給誰都不知道,來往使臣雖也說過是嫁與赫連一族旁支宗親,但其實大家心中都清楚,送她去不過是為了平息赫連霽的怒火,直白來說就是去送死的。

雙方心照不宣,沈崇也明白是個什麽結果,所以和親的一切儀式一概從簡。送嫁的隊伍也是沈崇精心挑選過的,按照大燕史上慣例,送嫁的隊伍需由宗室的王爺領頭,可沈崇並不放心沈崡,又怕她與其他宗室子弟暗中聯絡,便幹脆將這一項抹去了。

他不願讓她和朝臣有聯系,知道她嫁的不情不願,生怕她暗中有動作,便也沒派所謂正副使,只是從禮部挑了些閑臣送去觀禮。這些人大多是家世不錯卻無甚真才實學者,通過暗中的關系和金錢往來才在其中混了個閑職,只是為了說出去好聽些,並不指望這個職位能帶給他們什麽。這些人不靠月俸養家糊口,又無上升的空間,自然也沒有上進的心思,一到關鍵時刻便格外靠不住。

有時遇見什麽問題,還要樂陽自己去調停解決。她倒不嫌棄這些麻煩,只是這一路走來,有不少逃難過來的美艷姑娘,其中不乏家人離世賣身葬親者。而這送親隊伍中,又有不少好色之徒,一路吃酒賭博,甚至在益州府內的青樓中尋歡作樂,樂陽心知肚明卻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出什麽糾纏不清的醜聞,她都當作沒看見,只是每遇見這樣短暫的糾纏和停頓,她心中都是一緊。

正如此刻,外頭一嚷,她就覺得煩悶,忙叫貼身侍女去問。不多時外頭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對面先來了一隊送葬的,擋住了橋頭卻不肯相讓,臣已經派人去清路了,請公主稍安勿躁。”

“既然是人家先來,那合該我等禮讓,為何要讓人家退讓?”樂陽聽出是回話之人是此次領隊,她對此人印象不佳,說話口氣也不見得好:“世間萬事都講究先來後到,胡大人此舉豈不是仗勢欺人?”

樂陽如今雖是落難,可自身氣勢淩厲,這些人雖然暗中對此多有非議,卻不敢當面駁斥樂陽。外頭安靜了片刻,那胡大人的聲音再次從外頭傳過來,聽著像是有些猶豫:“可對方到底是白事,這紅白相沖,實在是不吉利。萬一叫他們先過,壓了咱們這頭的氣運,豈不是……”

“這是什麽話?是人都會死的,有什麽吉利不吉利的?”樂陽冷冷道:“難道我們先行,胡大人就能長生不老?”

對方被她駁斥,卻還是堅持道:“可那送葬隊伍頗長,身後還跟了不少百姓,若是等他們先過,少不得耽誤行程。若是延誤了和親的吉時,陛下怪罪下來,臣如何擔待得起啊?”

“那便叫他來怪罪我。”樂陽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一怒之下掀開了車簾去看那胡大人。

淩冽的冷風瞬時從外頭灌了進來,將樂陽吹了個清醒。耳邊喜樂與哀樂混在一起,滑稽又吵鬧。沈崇面子做得足,吹吹打打之人給了不少,此刻各個賣力,仿佛是想借聲音壓倒對方逼迫對方讓路。而對方也像是不甘示弱,領頭之人吹出的音調哀怨悠長,像是貼了心與這頭膠著。

樂陽遠遠看了一眼,發覺那背後烏泱泱一片人,幾乎是一步一叩首。這些人打扮隨意,看著並不像其親眷,反而恰如那胡大人所說,是普通百姓。

樂陽指著胡大人身邊一個侍衛吩咐道:“去叫他們將樂聲停了。”

那胡大人原本和樂陽一起在看,聞聲回過頭,卻見那侍衛已經跑遠,頗感不解地看著樂陽。樂陽卻沒明白他想說什麽,她思索了一下,同那胡大人道:“你去問問,這送葬之人是誰?送的人又是誰?”

“我去?”胡大人沒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指了一下自己,連回話的規矩都忘了。

“難道我去?”樂陽同他對峙了片刻,知道他嫌棄不吉利也不給他臺階,只是定定地看著他不情不願地跑遠了。

片刻後,胡大人帶著那送葬的領頭之人出現在了樂陽的視線中。

來人大約三十多歲,樂陽從其走路姿勢判斷了一下,猜想對方是行伍之人,更覺疑心。

對方卻極為自然,走到近處同樂陽行禮:“末將參見公主。末將是離州營樊蛟將軍麾下,受樊將軍之令,送衢州府同知陸琰陸大人棺槨回京。”

“你說是誰?”樂陽聞聲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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