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波折

關燈
波折

只是出乎陸婉吟的意料,不光是何太醫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嬤嬤,像是穩婆,而領頭之人竟不是蕊兒,反而是許久不見的大米公公。

大米公公滿臉是汗,也不知是急的還是因為旁的什麽緣故。他帶著人匆匆行了禮,示意何太醫和那些嬤嬤去看姚漪,自己轉身急匆匆要走。

“米公公留步。”陸婉吟忍住疼痛疾走幾步,終於在米公公出門前將人攔住。她回頭看了一眼床榻處,見烏泱泱一群人圍著姚漪才放下心來,壓低了聲音問道:“蕊兒呢?”

“沒了。”大米公公也小心地看了裏頭一眼,似乎有些無奈:“她運氣不好,闖進了玉音閣裏頭,驚了聖駕……”

“陛下在玉音閣?那太後娘娘呢?”陸婉吟立刻反應過來不對,趕忙追問。

“太後娘娘也在,想是有話要與陛下說,不許旁人進去打擾,這丫頭冒冒失失闖了進去,惹得陛下發了好大的火。”沈崇還等著大米公公覆命,他不敢久留,只能小聲同陸婉吟感慨:“若非太後娘娘慈心,陛下還不許太醫來看呢。”

他腳步匆匆,沒等陸婉吟再細問就走了,留陸婉吟一人在原地細想。太後有話說,被打擾了不但不生氣,還叫人來看了姚漪,反而是沈崇,他的結發妻子生孩子,他半點都不關心,反而會因為和太後說話時被人打擾勃然大怒,怎麽也說不通。

他倆是否是真在說話陸婉吟已經不關心了,只想著蕊兒半個鐘頭前還好好站在她面前同她說話,此刻就已經沒了生息。一條鮮活的性命就這麽白白葬送,陸婉吟想想都覺得心寒。

她不敢和姚漪說出實情,見她周圍圍著人,也不欲再湊上去,只去關了殿門拉了凳子守在門口。眾人聞聲回過頭,不知她欲行何事,心中都忐忑起來。

片刻後何太醫診完了脈,囑咐了那幾個嬤嬤兩句,自己沖著陸婉吟走了過來,示意自己要出去。

“何太醫欲行何事?”陸婉吟不打算讓。

“自然是要去開方抓藥。”何太醫與他們夫婦相熟宛如一家,乍被陸婉吟一攔還有些懵:“夫人有什麽事嗎?”

“沒有,我陪您。”陸婉吟當機立斷推開門:“何太醫請。”

她行走不便,卻還是極力跟上何太醫的速度。何太醫看她走得艱難,好心勸說道:“夫人若是腿腳扭傷,該多歇息。”

“不妨,我心裏有數。”她自己下手有分寸,仗著那些侍衛不敢近看留了力,此刻只是看著嚇人,其實並無大礙。

何太醫見他勸說不動,只得搖了搖頭,見她跟著他一路走到外間,更覺奇怪:“陛下既然允了臣來診治,那臣又不會跑。夫人一路跟臣到此處,是要替老臣研墨嗎?”

陸婉吟倒也不含糊,真如他所說伸手拿了墨塊。何太醫立時坐如針氈:“夫人有話不妨直說。”

“也沒有旁的話,不過是想問問皇後娘娘是什麽情況。”陸婉吟頭都不擡,像是真的隨口一問。

何太醫看她的表情,懸著的心略微放下了些,他又問了陸婉吟幾個問題,譬如姚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作,幾時見紅的。陸婉吟按著記憶一一答了,卻瞥見何太醫面色越來越深沈:“依老臣之見,皇後娘娘是難產之兆。”

按照陸婉吟所說,姚漪已經足足疼了兩天一夜,然而方才那幾個檢查的嬤嬤卻說還不到時候,何太醫盤算了一下,暗覺不好。

“是難產?不是早產?”陸婉吟皺起眉頭。

“自然是足月了。”何太醫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有些不明白。他三兩下寫了方子,正要遞出去,卻被陸婉吟一把按住:“不,皇後娘娘是早產,絕不是足月。”

“什麽意思?”何太醫更不明白了。

他這頭還雲裏霧裏,陸婉吟卻已經明白了:“太醫自己算算日子,若是這孩子是足月生的,那該是什麽時候有的?這長春宮中又沒有外男,皇後娘娘又不能和旁人生孩子,若是陛下想讓人知道,又怎會將長春宮中所有奉的人都撤出?怎會遲遲不許太醫來診脈?”

何太醫聞言扳著手指數了一下,得出答案後一臉驚愕:“那不是國……”

他“喪”字還沒說出口,就被陸婉吟生生瞪了回去,趕忙住了口。

“那些嬤嬤來得迅速,只怕都是宮中老人經驗豐富,是否足月一看便知。您是陛下肱骨之臣,只要閉口不言,陛下不會拿您怎麽樣。但那幾個嬤嬤就不一定了,到底是六七條人命,保與不保只在您一念之間。”陸婉吟看著他的眼睛,努力暗示道:“只有您一口咬死是早產,她們才不敢胡說,所以還請何太醫三思。”

“是早產、是早產。”何太醫目瞪口呆,連連答應。

陸婉吟趁勢抽了他手中方子,將其點燃扔進火盆中。何太醫正要叫喊,就聽她不急不慢道:“這方子若是依照難產之癥所下,外行或許不懂,內行卻是一看便知。太醫所開的方子皆要於太醫院記檔,日後被有心人翻出來,一樣也要生出禍端,不如我替何太醫燒了,免得惹麻煩。”

“至於皇後娘娘,還請何太醫再想個別的法子吧。”她嘴上客氣,語氣卻不善。何太醫哭笑不得,只得低頭苦想。

他正要提筆,卻又被陸婉吟將紙抽走。這下何太醫也著急起來:“夫人這是做什麽?”

“我方才想了想,覺得還是先問清楚比較穩妥。”陸婉吟重又仔細打量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個答案:“何太醫醫術精湛百治百效,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據我所知,何太醫昔年有志從軍,所以並不精於婦人之癥,精於此道者宮中另有其人,是一名姓李的太醫。皇後娘娘生產,這是大事。為何李太醫不來,反而是您來,想必不是因為他今日不當值,而是有旁的緣故吧。”

“您能從太醫院這麽多太醫中脫穎而出平步青雲,想必不止是醫術高明的緣故。”太醫院廣納天下英才,醫術高明的多了,可這個年紀做到這個位置上的,卻只有何太醫一個,這裏頭的緣故不難猜,陸婉吟一想便知:“您能得先帝青眼,還能得陛下信賴,想必也是行過旁人不能行之事,這才一路仕途順遂吧。”

“陛下如今想要嫡子,卻並不在意皇後性命。皇後娘娘身子不好滿宮皆知,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也是能夠預料到得。所以何太醫來時,聖上應當已經叮囑過了,若有萬一,必然是要舍母留子的。”陸婉吟顧不上何太醫訝異的表情,伸手將那張紙還了回去:“所以這方子能下,但絕不能就這麽簡單的舍母留子。孩子的性命是性命,母親的性命一樣是性命,於皇家而言或有輕重,於良心而言卻無分別。”

“你這個心到底是怎麽長的?”何太醫看著陸婉吟納悶不已:“誇人多智時常常說人心比比幹多一竅,那你這心裏頭別的沒有,豈不是全是心眼子了?這得比比幹多出好多竅?”

“您謬讚了。”陸婉吟聽他諷刺卻也只能裝傻苦笑,她站不住,只得尋了個位置坐在何太醫旁邊:“我若真是料事如神,蕊兒也不會白白送了性命。所以我不過是做能做之事,盡能盡之心罷了。”

何太醫嘆了口氣,正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就見陸婉吟推開椅子,沖著他直直跪了下去。他嚇了一跳,趕忙去扶:“這是幹什麽?快起來啊。”

陸婉吟卻不肯起:“聖上之命絕不能違抗,我亦不能強人所難,只求何太醫如實相告,若要母子均安,能有多少把握?”

“若是難產,成算或許大些,若是早產,只怕難……”何太醫也有心無力:“怎麽全是難題?我自打碰上你們兩口子,就沒過過好日子。”

“我與皇後娘娘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她在深宮中孤苦無依,此刻又命懸一線,我若不替她爭一爭,一來愧對姐妹情誼,而來於己良心不安。可何太醫您屢次三番救我相公性命,於永寧侯府同樣恩重如山,我夫婦二人便是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亦不能報答,自然也不敢再要求您為了我這份情誼違抗聖命。”陸婉吟說得真摯無比,唯恐他不肯信,話音才落就掉了眼淚。

“夫人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快起來。”何太醫果然上鉤,一下又慌張起來。

陸婉吟卻推開他的手,對著他叩了下去:“只求何太醫想個兩全之法,保皇後娘娘母子均安,縱使不能,也請何太醫做取舍時仔細想想,何太醫當日投身杏林,究竟是為了功名利祿還是為了濟世活人!”

外殿空蕩,陸婉吟的聲音格外清晰,何太醫被她這話說得心頭一震,面部表情也漸漸松動起來。

他是大夫,可操作的空間極多。沈崇又不通醫道,若是他暗中保母棄子,同沈崇回稟是無奈之舉,沈崇亦不會深究。只是這其中風險極大,誰也料不到沈崇是會重重放下還是輕輕揭過,賭不好就是滿盤皆輸。何太醫與姚漪無親無故,犯不著為姚漪鋌而走險。陸婉吟心裏也清楚,他在官海浮沈數十年,縱使被她提起初心二字打動,卻也不可能戰勝趨利避害的本能,此時動容也不過就是片刻猶豫。

好在陸婉吟要的就是這片刻猶豫,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抱著何太醫會舍棄自身功名的希望。只是她方才所說雖有誇張的成分,卻也有一部分是真的。沈崢行伍數年,所受之傷數不勝數,次次都是何太醫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他在宮中時不得寵愛,自離州進京後永寧侯府得處境又日漸尷尬,何太醫卻從不因這些緣故袖手旁觀,想必不是個無情之人。

憑心而論,陸婉吟不願這般算計他,可她為了姚漪又什麽都顧不得了。她這般苦苦哀求,何太醫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可要他舍棄自身又是萬萬不能,那他便只能想出萬全之法,保姚漪性命。

大約是人在危急關頭潛力總是無限的,何太醫被她這般緊逼,還真想出了個法子:“我有個陳年舊方,或可一試。”

“穩妥嗎?”陸婉吟見他提筆就寫,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這方子是你二嫂出生時,有個道士送來的。我問吳中行要了來,仔細研究了藥渣,尋了些差不多藥效的藥材湊成一副,太醫院裏也是沒有記錄的。”他筆下一刻不停,嘴上卻也不饒人:“天下間的催產藥都是大差不差的,我縱使沒有仙藥,卻也能看明白這方子是何原理。何況吳夫人生雙生女時已經年逾四十,皇後娘娘此時年紀不過她當時的一半,腹中又只有一個,縱使往日裏底子再單薄,也不至於糟糕過吳夫人當日。難道夫人寧願相信蝴蝶轉世的神話傳說,也不願相信老臣嗎?”

“豈敢,還請何太醫放手施為。”陸婉吟生怕將人得罪狠了,立時變了副嘴臉,無論何太醫說什麽都好聲好氣地賠笑,一直挨到何太醫起身送方子,她才撐了一把從地上起來。

她這會兒膝蓋都是僵的,活動了兩下也沒什麽起色,想著橫豎已經是這樣了,也就破罐子破摔由著它去了。她實在放心不下姚漪,只好慢慢扶著墻向內殿走去。

寢殿內同樣亂成一團,姚漪被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起,正遵照何太醫的遺囑圍著寢殿繞圈。

她疼得沒了力氣,此刻說是被人架著,不如說是被人拖著更為形象。她原本就瘦弱,只有腹部高高隆起,那兩個嬤嬤卻都身材魁梧,將她夾在中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酷刑。

姚漪面色慘白,身上都是濕的。她腹中疼痛不止,幾乎已經沒了間隙,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她本就不是個堅強隱忍的性子,開始時還竭力忍著,不想在這些人面前露了怯。可她跟著轉了幾圈之後便有些支持不住,想叫那些嬤嬤停下讓她歇一陣,那些嬤嬤卻又不許。

見了陸婉吟,姚漪的眼淚就掉下來了。陸婉吟這輩子最抵抗不住的就是姚漪這種眼神,別說姚漪沖著她掉眼淚,就是看她一眼她都抵擋不住繳械投降。她見不得姚漪受苦,更遑論姚漪見了她就想耍賴撒嬌,甚至還想掙脫那兩個嬤嬤往她身邊湊。

陸婉吟心裏清楚,現在心軟就是害了她,只能硬下心腸看著她,任憑姚漪怎麽用眼神暗示都無動於衷。

其實姚漪自己也分不清是疼的還是見了她心裏就松懈下來,甚至已經意識不到自己還在行走。疼痛無休無止,她連思考的能力都沒了,只剩下本能還在堅持。

那兩個嬤嬤倒也盡職盡責,姚漪自己沒了力氣,全靠她二人拖行,那二人雖也是滿頭大汗,卻還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又拖了不知道幾圈,姚漪實在忍耐不了,呼痛聲終於沖破喉嚨。右邊的媽媽極其不耐,趁著眾人都合眼養神的當口,對著姚漪的腰掐了一把,一邊伸手去探她的腹底,一邊厲聲呵斥道:“鬼叫什麽!”

她聲音極大,眾人一下被她驚醒,紛紛訝異地瞧著她。

陸婉吟原本也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被她這一聲驚醒,正瞧見她滿臉得意,一旁的姚漪垂著頭,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淚,此刻掛在臉上,滿臉難堪。

雖不知前情,陸婉吟也覺出不對,立刻從桌上抄起茶杯沖著地上擲了出去。

那嬤嬤沒想到還有這一出,先是手足無措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反應過來,不屑地哼了一聲。她右手還扶在姚漪的腰間,左手卻像是挑釁般地去掀姚漪的裙子。

陸婉吟忍不住拍了桌子:“你做什麽?”

她見那嬤嬤沒反應,立刻擡高聲音:“說你呢,你想做什麽!”

“不過是例行檢查罷了。”那嬤嬤一臉委屈,似乎是覺得陸婉吟小題大做,嘴上氣勢也絲毫不讓:“夫人到底是沒生過的,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檢查不知道扶她去床榻上?誰給你的膽子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掀皇後娘娘的裙子?”陸婉吟絲毫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咄咄逼人道:“那麽大的床榻你瞧不見,非要在此處檢查,你是瞎的嗎?”

那嬤嬤被她震住,氣勢也矮了一頭,只是仍舊不服氣:“那生孩子不都是這樣的嗎?瞧瞧而已怎麽了?”

“你瞧什麽?這是你瞧的地方嗎?”陸婉吟依舊不依;“你沖她吼什麽?你說了我聽聽,她做了什麽由著你想吼就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