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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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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

外頭的風聲極大,吹得窗框不住作響。

姚漪自醒過來時就一言不發,身上的疼痛已經不像昨日那般隔著長久的間歇,漸漸緊密起來。她怕自己開了口就撐不住,只能睜著一雙眼睛盯著上空,疼起來的時候又閉上,右手死死攥著身下衾單。

蕊兒看過她兩回,看她身上的冷汗不住地落,拿著帕子給她擦汗時心疼不已,不住地掉眼淚。

風聲夾著絲竹管樂聲自遠處傳來,聽不真切卻顯得熱鬧非凡。陸婉吟將窗開了個縫隙,刺骨的寒風迅速吹了進來,聲音也大了些。

她關上窗去看姚漪,姚漪大約是疼得狠了,又閉上了眼睛。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陸婉吟想了一下:“外頭哪來的樂聲?”

沈崇如今焦頭爛額,若還有閑心去聽曲,未免也太心寬了。

蕊兒不知道她問這個幹什麽,帶著空腔同她解釋:“大約是從後頭玉音閣傳過來的,太後娘娘有時候會在那裏觀賞樂妓獻藝。”

“不等了,這就去請太醫。”陸婉吟當機立斷,叫蕊兒去同門口侍衛通報,蕊兒好不容易等來這個決定,趕忙往外跑。

陸婉吟自己坐在了床榻邊,接替了蕊兒的位置。姚漪昏昏沈沈間感覺到換了人,睜開眼睛見是陸婉吟,眼淚就掉下來了。無休無止地疼痛似鈍刀子磨人,縱使中間還有間歇,可下墜之勢扯得腰也疼痛不止,她瞧見親近之人就忍不住,放開了被她揉皺的衾單,去抓陸婉吟的手:“我會死嗎?”

她聲音太小,陸婉吟湊近了才勉強聽清,趕忙回握住她的手:“有我在,你不會的。”

“可我怕這是報應,我夢見了……”話一旦開口就收不住,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想到了什麽傷心事,姚漪眼淚不住地往下落,很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呼吸不暢,扯的腹內又是一陣急痛,這下來得有急又猛,捂住肚子緩了好一會才換過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她呼吸不上來,只得像是離了水似的魚一般張口,陸婉吟生怕她一口氣上不來,趕忙捂了她的嘴。姚漪原本就不耐疼,此刻覺得自己像是要從腰腹處開始斷成兩截,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很快就將半邊枕頭打濕。汗珠亦是,順著脖子滑下來,弄得她渾身都是粘膩的。

橫豎寢殿也不冷,陸婉吟又替她擦洗了一邊,換了件薄的裏衫。她二人雖親近,這樣的舉動卻是頭一回,姚漪原本還有些難堪,可她又挨過一輪疼痛後就連胡思亂想的力氣都沒了。

昨日晨起到今日黃昏,算下來姚漪也已經斷斷續續疼了兩天一夜,昨日夜間換下來的衾衣上還沾了血,怎麽看都不是小事。陸婉吟越看越覺得後悔,早知是這麽情況,她就該早叫蕊兒去請太醫。

她正奇怪蕊兒去了這麽久怎麽還沒回來,就聽見蕊兒在院中的叫罵聲。小姑娘紅著眼眶推開門,臉上的眼淚已經被外頭的寒風吹幹,再落淚時雙頰便被煞得生疼,她跪在床榻邊可憐兮兮地仰頭同陸婉吟哭訴:“奴婢沒用,請不來太醫。門口侍衛說陛下有令,無論如何都不許旁人出入。”

“我跟他們說了,娘娘肚子疼得很厲害,可無論我怎麽哀求,他們都不肯變通,怎麽辦啊?”她慌得沒了主意,忍不住放聲大哭。姚漪轉過頭,想伸手替她擦擦眼淚又沒力氣,一偏頭眼淚便淌進脖子裏:“我早說了,你請不來的。”

“他縱使不在意你,難道不想要嫡子?”陸婉吟被她們哭得心亂如麻,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要,可也沒那麽想要。”姚漪攢了半天力氣,卻說出了一句認命之語:“他愛惜自己勝過一切,哪裏還會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我看未必。”陸婉吟定下心,扶起蕊兒:“你同我來。”

宮城之內四方都是連通的,前門走不脫那就走後門,蕊兒跟著她一路小跑,隨著她穿過婆娑樹影,一路走到了長春宮的後園。陸婉吟其實認不清路,她自從來了長春宮就沒出過姚漪的寢殿,只是越往裏頭走那絲竹聲就越清晰,她心裏也就越篤定。

蕊兒上氣不接下氣:“夫人要去哪裏呀?”

“這後頭有門吧。我聽侯爺說,宮城內為防走火,但凡兩宮相連,必開角門以防萬一。這裏既然能聽見玉音閣的動靜,必然有門能直通玉音閣。“陸婉吟仔細回想了一下:“前些時日,樂陽公主還在宮內時,同我說她給你們送過東西,想必也不會是從正門光明正大送進來的。”

“是有後門,可……”蕊兒猶豫起來:“後門把守的那兩個侍衛常常借給我們送東西討賞錢,但都不是膽大之人,不過是貪圖些小便宜罷了,縱使給他們再多錢,他們也不敢違抗聖命的。”

“誰說要給他們錢的。”見她誤會,陸婉吟湊近了同她耳語,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蕊兒的眼睛越瞪越大,聽她說完後仍是一臉不可置信:“這能成嗎?”

“試試便知。”陸婉吟見她仍是緊張,指著後園的布局同她詳說:“這般格局,只要掐準時機,必然是可行的。”

長春宮後園大致成圓形,沿墻多樹木,且排成幾排,最外圍樹高參天,最內圍的也有半腰高,中間隔著通道可供人行走。那後門就掩藏在其中,左右都有樹影遮蔽,並不顯眼。只是冬日裏樹葉已經落了不少,好在枝椏交錯,天又黑,所以才不易瞧見。

陸婉吟帶著她又走了幾步,眼見要到那後門口才停下來。她仔細思索了片刻,叮囑蕊兒道:“等會兒你出去了,先往玉音閣跑,若是玉音閣內無人,就去壽康宮尋太後娘娘。切莫提你家娘娘如何,只說她腹中孩子無辜,求她救命。”

蕊兒話都說不出,心裏卻明白陸婉吟叫她這麽說必有原因,只得怔怔點頭。

陸婉吟沒再看她,自去旁邊撿了塊石頭,又像是不大滿意似的隨手丟掉,她每走一段,就撿一塊,同之前那塊對比一下,再擇一丟掉,等到了計劃之處,手中的石塊已經比她的臉還大了。

這一路沿途都有石凳歇腳,她選了個能看見後門的坐了,仰頭同蕊兒確認:“都記得了嗎?”

蕊兒緊張地不住吞口水,白著一張臉不斷點頭。

“外頭我幫不上你,你自己一切小心。”她怕蕊兒護主心切有不當之舉,又囑咐了一句:“你姑娘雖等著你救命,卻也絕不希望你舍棄自己。”

“我知道。”蕊兒蹲下身,聲音有些發抖:“我一定會好好把太醫帶回來的。”

“好,我們等著你。”陸婉吟笑笑,俯身撩開了自己的裙擺。長春宮太熱,她穿的也不厚,三兩下就將褲管扯了上去,漏出了右邊半截小腿。

她已經答應過沈崢絕不自傷,只是事到臨頭別無退路了。她在心裏暗暗跟對方說了句抱歉她要失約,又故作輕松地感概了句誰叫你不在,手上的動作卻極其利落,操著那塊石頭挨著腳踝半寸處狠狠砸了下去。

蕊兒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隨即又想起自己的職責,直起身沖著後門大聲叫嚷:“來人啊,來人啊!”

她嗓音原本就清脆,此刻聲音一大,頗有穿透雲霄的感覺,半點沒有方才瑟瑟發抖的影子。陸婉吟顧不上疼,看了個目瞪口呆。

後門把守的兩個侍衛像是在討論什麽,其中一個聞聲過來,邊走邊大聲問道:“出什麽事了?”

蕊兒立刻乖巧下來:“我同夫人散步消食,夫人腳崴了。”

那侍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卻也沒起疑。長春宮如今無人打掃,石子路又凹凸不平,有些碎石殘枝落下在地上,磕了碰了也不是罕見事。

“大晚上的瞎跑什麽。”那侍衛呵斥了蕊兒一聲,又吩咐道:“還不趕緊把人扶回去!”

蕊兒作勢要來扶,卻被陸婉吟一把甩開。陸婉吟擡起頭,自上而下地將那侍衛掃視了一遍,隨即偏過頭去,冷冷道:“我動不了,請太醫來。”

那侍衛的姐夫在禁軍中有些門路,特意尋人給他安排了這麽個閑職,他往日裏橫沖直撞慣了,許久沒人用這種語氣同他說過話,外兼他聽過幾句宮中議論,知道永寧侯府已經今非昔比,語氣便有些不屑:“聖上有令,不許旁人進出長春宮。”

“他禁的是皇後娘娘的足,不是我的足。”陸婉吟依舊不看他,語氣比他不屑:“我來你長春宮是來做客的,你算哪門子東西,也敢沖我大呼小叫?”

“你……”那侍衛一時氣急,伸手就想拔刀,卻又想到此舉不妥,只得僵在原地。他刀已經抽出一半,拔出來不是按回去也不是,正在尷尬之際,蕊兒出了聲:“大哥消消氣,消消氣。夫人是受了傷才脾氣大了些,不是有意要同大哥為難的。”

那侍衛得了臺階,沒有半分猶豫便將刀插了回去,正要再說幾句維護自己的面子,就聽陸婉吟陰陽怪氣地將臺階掀翻了:“我就是有意要同他為難的。我受了傷,你們不去請太醫,反而沖著我大呼小叫,這算是哪門子的待客之道?你對我是這副嘴臉,難道對你們皇後娘娘也是如此?我還真不信了,這長春宮難道是你做主了?”

那侍衛聞言皺起眉頭,態度非但沒有軟化,反而像是比之前還兇。陸婉吟見他油鹽不進,心中也犯愁。想光明正大的將太醫請來恐怕不現實,陸婉吟無法,只能沖蕊兒使了個眼色,厲聲道:“去將你們皇後娘娘請來,我倒要看看,她是要挑我的錯還是治他的罪?”

宮中誰不知姚漪性子軟弱又失聖寵,那侍衛見她搬出姚漪做靠山,以為她不知天高地厚,也冷笑一聲看向蕊兒。

蕊兒會意,特意露出一個瑟縮畏懼的表情,後退兩步轉身跑去。

陸婉吟見她的身影消失在樹叢中,掐準了時機同那侍衛搭話:“你是誰家麾下?這般不講道理?”

那侍衛冷哼一聲,似乎是不願理會:“我勸夫人消停些,如今永寧侯府今非昔比了,夫人再這般拿腔拿調,只怕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永寧侯府再怎麽落魄,告你無禮總還是做得到的。”陸婉吟瞟了他一眼:“外頭局勢一日不曾落定,永寧侯府就還有一日可用之處。且莫說我是否宮眷,縱然我是個平民女子,你這般蠻橫無理欺辱於我,告到聖上面前,他也要替我做主的。”

“我幾時欺辱於你?”那侍衛莫名其妙被她扣了一口大鍋,下意識上前一步就想同她理論。

“別過來——”陸婉吟瞅準時機從頭上拔下銀簪,對準了自己的脖頸:“你想幹什麽?”

局勢變換太快,那侍衛一時摸不著頭腦,滿臉驚慌地後退一步,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什麽也沒幹啊,你這是幹什麽?”

陸婉吟冷眼去看那頭斑駁的樹影,變換之後已經有了漸漸停下的勢頭,便對這那侍衛大聲呵斥道:“你既然知道如今永寧侯府今非昔比,那想必也知道聖上叫我進宮是為了什麽,那你不妨猜猜,如今邊境戰局未定,我若是死在這裏,聖上會如何處置你?”

其實實情並非如她所說,她就是真死了,沈崇也有法子瞞著沈崢到邊境局勢安定那一天。只是她見那侍衛含糊其辭,猜想他聽見的也不過是傳過幾手的閑談,這才說出永寧侯府失勢一詞,並不知道其中的詳細緣故,這才選擇賭一把。

做戲總要做全套,她握著那簪子的手緊了緊,隱約已經見血。那侍衛果然被她唬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卻招來陸婉吟更大聲的叫喊:“你想做什麽?你豈敢碰我?”

那侍衛又怕解釋不清,趕忙高舉雙手,也跟著嚷嚷起來:“我沒有啊,夫人豈能血口噴人。”

另外一個侍衛站在門口,早已經按捺不住探出頭來看熱鬧,此刻見這個樣子,猜想是出了變故,又見那頭嚷嚷,惹得他心癢不已。

只是這角門無鎖,他又不敢擅自離開,一時糾結不已。

奈何那邊越嚷越厲害,其間還夾雜著女子的哭腔,他怕生出事端,想著這裏素日無人來往,陸婉吟一個女子也生不出事端,便起身去看速戰速決。

他轉身快步走向那個侍衛,距離幾步遠時便厲聲問道:“怎麽了?”

“你可終於來了。”那侍衛見他如見救命稻草,連忙指著陸婉吟同他告狀:“這、這永寧侯夫人實在是……”

那後來的侍衛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正對上一張楚楚可憐的臉。陸婉吟哭得梨花帶雨,見了他走進就開始哀聲哭泣:“這位大哥你替我評評理呀,你看這位小兄弟,我不過是崴了腳想叫太醫過來瞧瞧,他不許就算了,還對我出言不遜……”

先前的侍衛也沒想到她變臉能如此之快,甚至還能臉不紅心不跳地惡人先告狀,也懵了。

那後頭的侍衛橫了他一眼,眼神中頗有責備之意。他倒也不是全信了陸婉吟的一面之詞,只是沒想到這麽小的事情能鬧這麽久。可爛攤子已經惹下了,總要有人收場,他只能面無表情地告訴陸婉吟:“聖上有令,不許旁人出入長春宮,太醫也不許。”

“我知道呀,他若是這麽說我難道還能不依麽?我是那不通情達理之人嗎?可他呢?他非但不肯解釋,還奚落我。”陸婉吟從小就看她姨娘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早將其中精髓學會,仗著長春宮四下無人,她也不怕傳出去丟臉,學以致用的同時還隱約有些發揮到了極致的趨勢。

先頭的侍衛被她這麽一搞,甚至懷疑起了自己的記憶。他記得自己說的和另外一個侍衛說的相差不大,想不通為何效果天壤之別,只得連連道歉。

誰也沒註意到,在他們三個掰扯糾纏的時間裏,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樹叢中鉆了出來,快步拐出了長春宮的門口。

陸婉吟哭也哭了鬧也鬧了,這輩子沒發過的瘋都在這一日發過了,一直吼到嗓子都劈了,才許這兩個侍衛尋來步輦將她擡了回去。

她不敢離門口太近,生怕被侍衛聽見裏頭的響動,只在殿外就尋了借口讓人將她放下來,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入內殿。

姚漪跪在地上,正伏在床榻邊抱著肚子喘息,她疼得起不了身,想回頭看看是誰也不能,陸婉吟緊走幾步,將她拉起來坐在榻上。她不願躺下,腰腹處就像是要了命似的疼,坐著也不安穩,靠在陸婉吟身上不住痛吟。

陸婉吟扒開她那汗濕的長發,坐的高了些以便她借力。姚漪伏在她肩頭,一擡眼就瞧見她脖子上的傷口,自疼痛的間隙擠出幾個字:“怎麽弄的?”

“我自己劃的,別擔心。”姚漪雙目失神,神智卻還清楚,看著似是不信:“腿上又是怎麽弄的?蕊兒呢?”

她說一陣喘一陣,半天才能攢足力氣說個完整的句子。陸婉吟用力攬著她,小聲安慰道:“蕊兒去找太醫了,再忍忍,很快就好。”

“我不用你,你先去上藥。”姚漪說著就要往後仰,陸婉吟無法,只能又扶著她躺下,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去點燈。

大殿亮起時,太醫終於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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