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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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雪
陸婉吟從噩夢中驚醒時，天光還未大亮。
她在睡夢中又回到了小時候，她和陸琰坐在陸家那高高的院墻邊，看著外頭的樹影，聽著墻外的喧囂。陸琰和她說他想出去看看，她不知道外邊有什麽，就去問陸琰，陸琰和她說，外邊有自由。
她不知道所謂自由是何物，從她出生起她就被困在這四方的高墻裏，可她卻很清楚，如果陸琰去了外頭，她就要和陸琰分開了。她不想和他分開，只能哭著喊“二哥哥不要走”，可無論她怎麽挽留，陸琰都一言不發。
往日裏只要她哭鬧，陸琰無論做什麽都是要停下來哄她的，可只有這一回，陸琰看都沒有看她一眼，直直地走向那面高墻。他比她高不了多少，也不知道是怎麽爬上去的。
陸婉吟擔心他從那面高墻上摔下來會受傷，想去拉他，卻怎麽也挪不動腳步，只能看著陸琰從那高墻上一躍而下，消失在她視野的另一端。他臨別時回過頭，笑得溫柔又釋然：“三妹妹，再見。”
陸婉吟被他嚇出一身冷汗，叫喊聲卡在嗓子裏，用力向那面高墻跑去。猛然睜開眼時，她才發覺不過是個夢。
她恍惚了半晌，才意識到今夕是何夕，四方錦帳色彩鮮艷高貴華麗，全然不是她在陸家時那般低調古樸。
長春宮中沒了侍奉的人，唯有這些殘存的錦繡榮華還能看出些昔日的繁盛，在雕敝的四方中顯現出幾分諷刺的不合時宜。
陸婉吟抹了一把身上的冷汗，才發覺自己的手腳已經僵硬起來，她在睡夢中太緊張，渾身都繃得很緊，這會兒一動都是酸痛的。
夢中陸琰的表情還歷歷在目，她一閉眼都是陸琰同她說再見時候的樣子。現在想起來，睡夢中她不過四五歲，陸琰也比她大不了多少，然而那樣的表情和神態，卻都是陸琰成年後才有的。
她小時候常常和陸琰在那面高墻旁邊玩，不是為了院內的亭臺水榭，就是為了隔著墻聽幾聲市井買賣的繁華喧鬧，那個時候陸琰也常常和她說要出去看看。
她已經許久沒再夢過年少事，自打沈崢出征後，她日日夢見的不是他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縱使夢見陸琰，也都是他來京城後的樣子。
這還是她頭一回夢見小時候的陸琰。
她已經知道了，她這一生都要被困在這四角方天中，她已經沒了別的所求，只希望陸琰能得償所願。
可他明明已經去了更廣闊的天地，替她過了不一樣的人生，她為何還是這麽不安？
她被困在長春宮，與外頭隔絕了音訊。人沒了事做的時候難免胡思亂想，一個可怕的念頭自她的腦海升起，又被她強行按了下去。
她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得爬起來透透氣。
姚漪畏寒人盡皆知，雖被禁足卻無人敢苛待她。沈崇惦記著嫡子，底下人又看他眼神行事，還未入冬時便送了炭火來。外加長春宮中如今無人，蕊兒又擔心姚漪，幹脆將富裕的都點在了姚漪的寢殿。天還未完全冷下來，長春宮中已經日日如春。
陸婉吟耐不住熱，日日起來都悶得呼吸不暢。
只是她才坐起來，旁邊的姚漪就不耐地悶哼了一聲。她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動作太大吵到了姚漪，連忙去看。
姚漪眉頭緊皺，像是也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可那雙眼睛確是閉著的，絲毫沒有被她吵醒的樣子。
陸婉吟放下心來，伸手替她擦了一把額上的汗，自己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出去了。
這些時日姚漪有她陪著，像是開懷了些，胃口也好了許多，已經沒了初見時憔悴不堪的樣子，折損的容顏也已經恢覆如常，甚至還有了幾分更盛往昔的趨勢。
如今兩人日日同榻而眠，依稀又有了年少之時的樣子。只是心境天差地別，姚漪憶起往昔時，總是神采飛揚容光煥發，像是能從那短暫的經歷中汲取無窮無盡的勇氣。陸婉吟卻全然不同，她難得夢一回少年事，卻免不了“夢啼妝淚紅闌幹”。
寢殿之內也是一樣悶熱，她心裏不安，開了半扇窗想去透透氣。外邊已經逐漸亮了起來，只是暗沈無光，恐怕不是個好天氣。
陸婉吟起來的實在太早，閑得無事做，只能隨便去瞧四周的陳設擺置。姚漪的寢殿內還保持著從前的樣子，與她第一回來長春宮請安時看見的沒有什麽不同，只是這許久過去了無人打掃，有些架子上已經落了灰。
姚漪年少時愛美性嬌，是個脂粉綾羅堆出來的美人，嘴上再不說，心中卻不喜陸家這般苦行僧式的授課方式。可這種生活對她而言又格外新鮮，這裏有人同她玩鬧，引她為知交，無論她都走到那裏都能聽見對她容貌的驚艷讚嘆。所以她再不願讀書，也是不想回家的。
她身子不好，不願讀書時就稱病，陸家誰也不會苛責她，就給了她忙裏偷閑的時間，陸婉吟的第一盒口脂就是她親手所制。
細細想來，她這一生沒過過什麽好的日子，卻也沒過過什麽艱難的日子。富貴榮華給她托了底，也囚住了她。她沒那個魄力割舍反抗，卻又被這些一日日的磋磨下去，就像是溫水煮青蛙。她最鮮活的時候，也就是在陸家書院的時侯。
到了長春宮，她就成了行屍走肉，太多的痛苦和悲哀壓在她身上，陸婉吟分擔不了，又怕她一天天變得麻木，只能頻頻同她提起年少事，借此給她一二慰藉。
只是到底治標不治本，陸婉吟瞧見她架子上的《斷腸集》，心還是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姚漪年少時不愛讀書，姚縉對她也無甚期望，只要她在外人面前大差不差，其他都由著她自生自滅，所以無論是正經文章還是閑書雜談，姚漪都不大感興趣，更不願拿它們做打發時間的消遣之物。
長春宮中這些書卷也不過就是些點綴之物，蕊兒一人忙不過來後，這些東西也就落了灰。只有這本《斷腸集》不同，它混在其他經史之中，顯見是匆忙塞進去的，看著也比其他的書卷新些，像是常常翻過的樣子。
陸婉吟將它抽出，細細擦去灰塵，就著窗邊朦朧的光翻了幾頁。
姚漪看書不願批註，書上都是幹凈的，只有《減字木蘭花·春怨》一頁有些褶皺，像是被翻看過許多回。“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一句處可見淚痕。
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
傳說朱淑真也因婚嫁不滿抑郁而終，姚漪看她，想來也是有同感。陸婉吟越想越覺得不詳，又被晨風一吹，一時毛骨悚然。
她不欲再想，匆匆將那書放了回去，忽而聽見床榻處又傳來姚漪的痛哼，趕忙關了窗去看姚漪。
姚漪的鬢發已經濕了了半邊，蜷縮著身子半闔著眼，陸婉吟看了她半晌，也不知道她是睡著還是已經醒了，只得小聲叫了她兩句：“姚姐姐、姚姐姐？”
姚漪費力地睜開眼，像是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整個人還是懵的。她以為天光還未亮，問陸婉吟道：“幾時了？”
“還早，我看你睡不安穩，所以叫你一聲。”陸婉吟坐在床邊，見她神色與往常無異，放下心來替她掖了掖被角：“還睡嗎？”
姚漪伸手撫上腹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坐起來又沒力氣，她看了外頭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喝水……”
陸婉吟將她扶起，又倒了水遞到她唇邊，姚漪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又搖搖頭。她唇色泛白，熱水喝下去也不見有什麽變化，陸婉吟瞧著緊張：“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聽見你在夢裏喊疼。”
聽她提起夢境，姚漪似乎有些犯愁。她不欲和陸婉吟說，只是搖了搖頭沒說話，坐了半晌後，腹底那陣細密的痛感又消失了。她不欲起床，重又躺下：“我累得很，還想睡。”
“你睡就是。”陸婉吟見她臉色實在不好，小心扶她躺下，替她拉下錦帳退了出去。
姚漪這一覺睡了許久，蕊兒拿著早飯來時也不見她醒轉，見陸婉吟手上的閑書已經翻了大半，又忙著數落她：“夫人看書也不點燈，仔細眼睛弄壞了。”
陸婉吟指了指床榻：“我怕燈光太亮，驚醒了她。”
她倆說話也不敢高聲，蕊兒說著說著就犯愁。姚漪夜裏睡不好，白日裏就渴睡，睡多了就不想吃飯，她怕長此以往形成習慣，所以從不肯由著姚漪。陸婉吟來了後，姚漪自恃有人撐腰，時常賴著不起，蕊兒也拿她無法，只能說陸婉吟：“她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夫人可別太由著她的性子讓她胡來了。”
“我瞧她今日倦得很，不似以往。”陸婉吟解釋了一句，見她一臉不信，又好笑起來：“那你去叫她。”
蕊兒拿她也無法，只能去自己去叫姚漪。她喊了兩聲，姚漪也不肯起，她如今翻身艱難，動一下都費力，又覺得蕊兒吵鬧，幹脆拿被子蒙了頭不去理她。
蕊兒又好氣又好笑，見屋內不算冷，便伸手去扯她被子。姚漪抓了個空，神思也清明了幾分，這才睜開眼。蕊兒怕她著涼，正要扶她起來穿衣服，就被她用力攥住了手腕。
人清醒過來，痛覺也隨著清晰，姚漪顧不得蕊兒的驚呼，低著頭緩過這一陣急痛，擡眼時發覺蕊兒和陸婉吟一左一右地圍著她，表情一個比一個緊張。
“怎麽了？”她忍痛忍得久，聲音都是幹澀的，卻還是故作輕松示意蕊兒扶她起來。
“要不叫太醫過來瞧瞧？”陸婉吟眉頭緊皺：“你夢裏也喊過兩回疼。”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沈崇設宴時對外的說辭，姚漪也並未告知她實情。她唯恐姚漪早產，害怕悲劇重演，心裏著急起來。
蕊兒將她身後錦被墊高，扶著她起身，卻也不再催促她穿衣洗漱，反而和陸婉吟站在了統一戰線：“奴婢瞧著也是，要不奴婢去門口通報一聲，叫太醫過來瞧瞧。”
“不能請太醫。”姚漪似乎有些慌亂，冷靜了片刻後又隨口搪塞道：“如今這樣，想叫太醫進長春宮，實在艱難。”
“我不要緊，疼一陣緩一陣，疼得不厲害。”她說著久要下床，蕊兒連忙去扶，廢了好些力氣才給她套好外衣，兩個人都熱出了一身汗。姚漪一擡眼，見陸婉吟冷眼瞧著她，心知瞞不過，卻又無法將實情講明，只能指著桌上擺出了的早飯同她轉移話題：“你餓了就先吃，不必等我。”
眼見好好的早飯又拖成午飯，她也有些不好意思。陸婉吟倒不著急：“整日裏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我也不餓，等等也無妨。”
大約是這些時日太過清凈，她也忘了保持平日裏的警惕，如今姚漪舉動的反常才讓她覺出此事有些不對。可究竟是何處不對，她又說不出。
想著再怎麽樣姚漪也不會害她，她不肯坦白想必是她私事，陸婉吟也不好再問，只能按下疑心招呼姚漪吃飯。
姚漪興致也不高，吃了半碗粥就不肯再吃，任憑蕊兒說什麽也不肯繼續。蕊兒要替她梳洗她也不肯，擺了擺手便又要躺下。
這下連蕊兒也覺出不對，才想細問，卻發覺姚漪的呼吸已經又均勻規律起來，顯見是睡沈了。她不好打擾她，只能憂心忡忡地去收碗碟。
“我同你一道。”陸婉吟起身，示意自己同她一道出去。
“那怎麽行？您如何能幹這個？”蕊兒壓低聲音阻攔。陸婉吟卻不以為意：“姚姐姐睡了，我又無事可做，閑著也閑著，不如同你一起出去轉轉。”
蕊兒拗不過，只好帶著她一道從寢殿裏出來。外頭空無一人，明明是正午時分，空中也陰雲密布，像是雨雪欲來的前兆，只是空氣要比殿內清新些。冷風一吹，陸婉吟腦子也跟著清醒了些，她裝作隨口閑聊同蕊兒道：“我瞧著你們家娘娘今日不舒服，當真不用找太醫來瞧瞧？”
蕊兒也正犯愁，對她又不設防：“會不會是要生了啊？”
“那不是要早產？”陸婉吟故作訝異，立時提高聲音。
蕊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連連點頭：“對、對，我就是說要早產。”
“那不是更耽誤不得了？”陸婉吟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裏：“你家娘娘從前早產過一回，上個孩子也沒有抱住，如今她身子是什麽情況她心中應當有數，可即使如此，她卻攔著你我，遲遲不肯讓我們找大夫，這是什麽緣故，你可知道？”
“大約是、是她被禁足，不想再生事端吧……”蕊兒沒有姚漪那麽強硬，說著說著頭就低了下去，不敢直視陸婉吟的眼睛。
“她不過是勸了姝妃幾句，又不是犯了什麽滔天大罪，禁足到如今應該早就夠了。縱使聖上勃然大怒，可她腹中到底還有皇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哪怕不肯叫她出去，請太醫來診脈應當不是什麽過分之事吧。”陸婉吟步步緊逼：“可我聽你家娘娘的意思，是自打她有孕之後，再沒有太醫過來看過她，你說這符合常理嗎？”
“可她真有苦衷。”蕊兒一下慌張起來跪在陸婉吟腳邊，再擡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她也不想瞞著夫人，可她真是有苦衷，說出來要招來殺身之禍。”
“我不問了就是，你這是做什麽？”陸婉吟也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趕忙將她扶起：“我不過是擔心她，這才隨口一說，你們有苦衷我是諒解的，她不願說我就不想了，本來也沒什麽大事。”
蕊兒順著她的攙扶起身，仍是滿眼懇求：“奴婢自小就知道您聰慧，縱使今日她能瞞過您，日後您也照樣是能猜到的。只求您看在多年情分上，切莫再讓她傷心，縱使您知道了，也別同她說明，成嗎？”
“成。你都這麽說了，我還能說不成嗎？我原本也是為了她。“陸婉吟看她護主心切不敢不應，只能答應下來：“你也未免看得起我，萬一我就猜不出呢？”
蕊兒笑笑，也放松下來：“打從我們姑娘認識您，奴婢還沒見過有什麽事情不在您的盤算之內呢。”
“那你是見我少了。”陸婉吟苦笑：“比方如今，你們娘娘是怎麽了，我就弄不明白。”
“您也不知道？”想到姚漪，蕊兒也跟著犯愁：“她這樣子，是不是要生了？”
“你問我，我哪裏知道，我又不曾生過。”陸婉吟也無奈：“她既不肯叫太醫，那你我便上些心，晚間你睡在外間，我們兩個瞧著些，看看她怎麽樣再做決定吧。”
有了陸婉吟主事，蕊兒心裏也安定了幾分。她乖乖應下，不多時就抱了自己的被褥過來鋪床。
姚漪這一覺睡得極久，一直到黃昏時才又被痛醒。蕊兒想去扶她起來，卻被她推開。她胃裏不住地翻騰，卻什麽都吐不出，只是俯身做嘔的樣子看著駭人無比，片刻之後臉色便白的像宣紙一般。
這下連她自己覺出不對勁，她心中到底有數，算算日子也到了時候。前一個孩子是如何沒的還歷歷在目，如今又要到鬼門關走一趟，她心裏也實在犯怵。
只是如今的情況特殊，她見陸婉吟和蕊兒都是一臉緊張，又不想嚇著她們，只能順著蕊兒的攙扶歇了好一陣，才攢出了開口的力氣：“別擔心……”
蕊兒見她半靠在自己身上，掙紮著去揉腹底，便想去幫忙，可一觸到腹部又覺得手下觸感不如往日柔軟，反而一陣陣發硬，眼眶立時就紅了。她不去看姚漪，只是盯著陸婉吟，想叫她拿個主意。陸婉吟無法，只能撂了手中書去問姚漪：“姐姐是生過一回的，如今這樣和上次那回究竟是不是一樣的，只有姐姐肯說，才能讓我們不擔心。”
她同姚漪沒有什麽不能開口的，問話也開門見山。姚漪抵擋不住，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同她說。其實姚漪自己也不清楚，她那時侯害了疫病，渾身都痛意識昏沈，一碗藥灌下去就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等到她再清明時，孩子已經沒了。她沒有過正經生產的經歷，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直覺還不到時候，便搖了搖頭：“恐怕還早。”
她以為生子一事猶如瓜熟蒂落，只要時候到了，孩子便會自己出來，也沒想過自己是否會是例外，只是想著逃避一時是一時。她原本就不是個有勇氣的人，也沒人告訴她做娘要付出什麽代價，事到臨頭了才害怕恐懼，一時不願面對。
陸婉吟拿她無奈，只能勉強應下，夜裏卻不敢再闔眼了。
姚漪夜裏疼醒了好幾回，每回都像是疼得不輕。她昏昏沈沈就只想往陸婉吟身邊湊，醒過來時就又咬著牙不肯吭聲。她腰也疼，總覺得躺不住，陸婉吟扶著她起來，她又坐不住，只能半靠著。
陸婉吟被她嚇了個半死，一直到天將亮時，姚漪才覺得好了些，勉強能躺下。疼痛消耗精力，不多時姚漪就睡了過去，她身上的裏衣被虛汗浸透，蕊兒替她換衣服時給她擦了幾下，動作也不敢太沈，唯恐驚擾了她。
陸婉吟趁機補覺，也跟著她睡到了傍晚。醒過來時才發覺天色陰沈，比前一日還要昏暗，像是風雪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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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婉吟從噩夢中驚醒時，天光還未大亮。
她在睡夢中又回到了小時候，她和陸琰坐在陸家那高高的院墻邊，看著外頭的樹影，聽著墻外的喧囂。陸琰和她說他想出去看看，她不知道外邊有什麽，就去問陸琰，陸琰和她說，外邊有自由。
她不知道所謂自由是何物，從她出生起她就被困在這四方的高墻裏，可她卻很清楚，如果陸琰去了外頭，她就要和陸琰分開了。她不想和他分開，只能哭著喊“二哥哥不要走”，可無論她怎麽挽留，陸琰都一言不發。
往日裏只要她哭鬧，陸琰無論做什麽都是要停下來哄她的，可只有這一回，陸琰看都沒有看她一眼，直直地走向那面高墻。他比她高不了多少，也不知道是怎麽爬上去的。
陸婉吟擔心他從那面高墻上摔下來會受傷，想去拉他，卻怎麽也挪不動腳步，只能看著陸琰從那高墻上一躍而下，消失在她視野的另一端。他臨別時回過頭，笑得溫柔又釋然：“三妹妹，再見。”
陸婉吟被他嚇出一身冷汗，叫喊聲卡在嗓子裏，用力向那面高墻跑去。猛然睜開眼時，她才發覺不過是個夢。
她恍惚了半晌，才意識到今夕是何夕，四方錦帳色彩鮮艷高貴華麗，全然不是她在陸家時那般低調古樸。
長春宮中沒了侍奉的人，唯有這些殘存的錦繡榮華還能看出些昔日的繁盛，在雕敝的四方中顯現出幾分諷刺的不合時宜。
陸婉吟抹了一把身上的冷汗，才發覺自己的手腳已經僵硬起來，她在睡夢中太緊張，渾身都繃得很緊，這會兒一動都是酸痛的。
夢中陸琰的表情還歷歷在目，她一閉眼都是陸琰同她說再見時候的樣子。現在想起來，睡夢中她不過四五歲，陸琰也比她大不了多少，然而那樣的表情和神態，卻都是陸琰成年後才有的。
她小時候常常和陸琰在那面高墻旁邊玩，不是為了院內的亭臺水榭，就是為了隔著墻聽幾聲市井買賣的繁華喧鬧，那個時候陸琰也常常和她說要出去看看。
她已經許久沒再夢過年少事，自打沈崢出征後，她日日夢見的不是他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縱使夢見陸琰，也都是他來京城後的樣子。
這還是她頭一回夢見小時候的陸琰。
她已經知道了，她這一生都要被困在這四角方天中，她已經沒了別的所求，只希望陸琰能得償所願。
可他明明已經去了更廣闊的天地，替她過了不一樣的人生，她為何還是這麽不安？
她被困在長春宮，與外頭隔絕了音訊。人沒了事做的時候難免胡思亂想，一個可怕的念頭自她的腦海升起，又被她強行按了下去。
她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得爬起來透透氣。
姚漪畏寒人盡皆知，雖被禁足卻無人敢苛待她。沈崇惦記著嫡子，底下人又看他眼神行事，還未入冬時便送了炭火來。外加長春宮中如今無人，蕊兒又擔心姚漪，幹脆將富裕的都點在了姚漪的寢殿。天還未完全冷下來，長春宮中已經日日如春。
陸婉吟耐不住熱，日日起來都悶得呼吸不暢。
只是她才坐起來，旁邊的姚漪就不耐地悶哼了一聲。她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動作太大吵到了姚漪，連忙去看。
姚漪眉頭緊皺，像是也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可那雙眼睛確是閉著的，絲毫沒有被她吵醒的樣子。
陸婉吟放下心來，伸手替她擦了一把額上的汗，自己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出去了。
這些時日姚漪有她陪著，像是開懷了些，胃口也好了許多，已經沒了初見時憔悴不堪的樣子，折損的容顏也已經恢覆如常，甚至還有了幾分更盛往昔的趨勢。
如今兩人日日同榻而眠，依稀又有了年少之時的樣子。只是心境天差地別，姚漪憶起往昔時，總是神采飛揚容光煥發，像是能從那短暫的經歷中汲取無窮無盡的勇氣。陸婉吟卻全然不同，她難得夢一回少年事，卻免不了“夢啼妝淚紅闌幹”。
寢殿之內也是一樣悶熱，她心裏不安，開了半扇窗想去透透氣。外邊已經逐漸亮了起來，只是暗沈無光，恐怕不是個好天氣。
陸婉吟起來的實在太早，閑得無事做，只能隨便去瞧四周的陳設擺置。姚漪的寢殿內還保持著從前的樣子，與她第一回來長春宮請安時看見的沒有什麽不同，只是這許久過去了無人打掃，有些架子上已經落了灰。
姚漪年少時愛美性嬌，是個脂粉綾羅堆出來的美人，嘴上再不說，心中卻不喜陸家這般苦行僧式的授課方式。可這種生活對她而言又格外新鮮，這裏有人同她玩鬧，引她為知交，無論她都走到那裏都能聽見對她容貌的驚艷讚嘆。所以她再不願讀書，也是不想回家的。
她身子不好，不願讀書時就稱病，陸家誰也不會苛責她，就給了她忙裏偷閑的時間，陸婉吟的第一盒口脂就是她親手所制。
細細想來，她這一生沒過過什麽好的日子，卻也沒過過什麽艱難的日子。富貴榮華給她托了底，也囚住了她。她沒那個魄力割舍反抗，卻又被這些一日日的磋磨下去，就像是溫水煮青蛙。她最鮮活的時候，也就是在陸家書院的時侯。
到了長春宮，她就成了行屍走肉，太多的痛苦和悲哀壓在她身上，陸婉吟分擔不了，又怕她一天天變得麻木，只能頻頻同她提起年少事，借此給她一二慰藉。
只是到底治標不治本，陸婉吟瞧見她架子上的《斷腸集》，心還是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姚漪年少時不愛讀書，姚縉對她也無甚期望，只要她在外人面前大差不差，其他都由著她自生自滅，所以無論是正經文章還是閑書雜談，姚漪都不大感興趣，更不願拿它們做打發時間的消遣之物。
長春宮中這些書卷也不過就是些點綴之物，蕊兒一人忙不過來後，這些東西也就落了灰。只有這本《斷腸集》不同，它混在其他經史之中，顯見是匆忙塞進去的，看著也比其他的書卷新些，像是常常翻過的樣子。
陸婉吟將它抽出，細細擦去灰塵，就著窗邊朦朧的光翻了幾頁。
姚漪看書不願批註，書上都是幹凈的，只有《減字木蘭花·春怨》一頁有些褶皺，像是被翻看過許多回。“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一句處可見淚痕。
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
傳說朱淑真也因婚嫁不滿抑郁而終，姚漪看她，想來也是有同感。陸婉吟越想越覺得不詳，又被晨風一吹，一時毛骨悚然。
她不欲再想，匆匆將那書放了回去，忽而聽見床榻處又傳來姚漪的痛哼，趕忙關了窗去看姚漪。
姚漪的鬢發已經濕了了半邊，蜷縮著身子半闔著眼，陸婉吟看了她半晌，也不知道她是睡著還是已經醒了，只得小聲叫了她兩句：“姚姐姐、姚姐姐？”
姚漪費力地睜開眼，像是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整個人還是懵的。她以為天光還未亮，問陸婉吟道：“幾時了？”
“還早，我看你睡不安穩，所以叫你一聲。”陸婉吟坐在床邊，見她神色與往常無異，放下心來替她掖了掖被角：“還睡嗎？”
姚漪伸手撫上腹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坐起來又沒力氣，她看了外頭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喝水……”
陸婉吟將她扶起，又倒了水遞到她唇邊，姚漪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又搖搖頭。她唇色泛白，熱水喝下去也不見有什麽變化，陸婉吟瞧著緊張：“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聽見你在夢裏喊疼。”
聽她提起夢境，姚漪似乎有些犯愁。她不欲和陸婉吟說，只是搖了搖頭沒說話，坐了半晌後，腹底那陣細密的痛感又消失了。她不欲起床，重又躺下：“我累得很，還想睡。”
“你睡就是。”陸婉吟見她臉色實在不好，小心扶她躺下，替她拉下錦帳退了出去。
姚漪這一覺睡了許久，蕊兒拿著早飯來時也不見她醒轉，見陸婉吟手上的閑書已經翻了大半，又忙著數落她：“夫人看書也不點燈，仔細眼睛弄壞了。”
陸婉吟指了指床榻：“我怕燈光太亮，驚醒了她。”
她倆說話也不敢高聲，蕊兒說著說著就犯愁。姚漪夜裏睡不好，白日裏就渴睡，睡多了就不想吃飯，她怕長此以往形成習慣，所以從不肯由著姚漪。陸婉吟來了後，姚漪自恃有人撐腰，時常賴著不起，蕊兒也拿她無法，只能說陸婉吟：“她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夫人可別太由著她的性子讓她胡來了。”
“我瞧她今日倦得很，不似以往。”陸婉吟解釋了一句，見她一臉不信，又好笑起來：“那你去叫她。”
蕊兒拿她也無法，只能去自己去叫姚漪。她喊了兩聲，姚漪也不肯起，她如今翻身艱難，動一下都費力，又覺得蕊兒吵鬧，幹脆拿被子蒙了頭不去理她。
蕊兒又好氣又好笑，見屋內不算冷，便伸手去扯她被子。姚漪抓了個空，神思也清明了幾分，這才睜開眼。蕊兒怕她著涼，正要扶她起來穿衣服，就被她用力攥住了手腕。
人清醒過來，痛覺也隨著清晰，姚漪顧不得蕊兒的驚呼，低著頭緩過這一陣急痛，擡眼時發覺蕊兒和陸婉吟一左一右地圍著她，表情一個比一個緊張。
“怎麽了？”她忍痛忍得久，聲音都是幹澀的，卻還是故作輕松示意蕊兒扶她起來。
“要不叫太醫過來瞧瞧？”陸婉吟眉頭緊皺：“你夢裏也喊過兩回疼。”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沈崇設宴時對外的說辭，姚漪也並未告知她實情。她唯恐姚漪早產，害怕悲劇重演，心裏著急起來。
蕊兒將她身後錦被墊高，扶著她起身，卻也不再催促她穿衣洗漱，反而和陸婉吟站在了統一戰線：“奴婢瞧著也是，要不奴婢去門口通報一聲，叫太醫過來瞧瞧。”
“不能請太醫。”姚漪似乎有些慌亂，冷靜了片刻後又隨口搪塞道：“如今這樣，想叫太醫進長春宮，實在艱難。”
“我不要緊，疼一陣緩一陣，疼得不厲害。”她說著久要下床，蕊兒連忙去扶，廢了好些力氣才給她套好外衣，兩個人都熱出了一身汗。姚漪一擡眼，見陸婉吟冷眼瞧著她，心知瞞不過，卻又無法將實情講明，只能指著桌上擺出了的早飯同她轉移話題：“你餓了就先吃，不必等我。”
眼見好好的早飯又拖成午飯，她也有些不好意思。陸婉吟倒不著急：“整日裏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我也不餓，等等也無妨。”
大約是這些時日太過清凈，她也忘了保持平日裏的警惕，如今姚漪舉動的反常才讓她覺出此事有些不對。可究竟是何處不對，她又說不出。
想著再怎麽樣姚漪也不會害她，她不肯坦白想必是她私事，陸婉吟也不好再問，只能按下疑心招呼姚漪吃飯。
姚漪興致也不高，吃了半碗粥就不肯再吃，任憑蕊兒說什麽也不肯繼續。蕊兒要替她梳洗她也不肯，擺了擺手便又要躺下。
這下連蕊兒也覺出不對，才想細問，卻發覺姚漪的呼吸已經又均勻規律起來，顯見是睡沈了。她不好打擾她，只能憂心忡忡地去收碗碟。
“我同你一道。”陸婉吟起身，示意自己同她一道出去。
“那怎麽行？您如何能幹這個？”蕊兒壓低聲音阻攔。陸婉吟卻不以為意：“姚姐姐睡了，我又無事可做，閑著也閑著，不如同你一起出去轉轉。”
蕊兒拗不過，只好帶著她一道從寢殿裏出來。外頭空無一人，明明是正午時分，空中也陰雲密布，像是雨雪欲來的前兆，只是空氣要比殿內清新些。冷風一吹，陸婉吟腦子也跟著清醒了些，她裝作隨口閑聊同蕊兒道：“我瞧著你們家娘娘今日不舒服，當真不用找太醫來瞧瞧？”
蕊兒也正犯愁，對她又不設防：“會不會是要生了啊？”
“那不是要早產？”陸婉吟故作訝異，立時提高聲音。
蕊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連連點頭：“對、對，我就是說要早產。”
“那不是更耽誤不得了？”陸婉吟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裏：“你家娘娘從前早產過一回，上個孩子也沒有抱住，如今她身子是什麽情況她心中應當有數，可即使如此，她卻攔著你我，遲遲不肯讓我們找大夫，這是什麽緣故，你可知道？”
“大約是、是她被禁足，不想再生事端吧……”蕊兒沒有姚漪那麽強硬，說著說著頭就低了下去，不敢直視陸婉吟的眼睛。
“她不過是勸了姝妃幾句，又不是犯了什麽滔天大罪，禁足到如今應該早就夠了。縱使聖上勃然大怒，可她腹中到底還有皇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哪怕不肯叫她出去，請太醫來診脈應當不是什麽過分之事吧。”陸婉吟步步緊逼：“可我聽你家娘娘的意思，是自打她有孕之後，再沒有太醫過來看過她，你說這符合常理嗎？”
“可她真有苦衷。”蕊兒一下慌張起來跪在陸婉吟腳邊，再擡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她也不想瞞著夫人，可她真是有苦衷，說出來要招來殺身之禍。”
“我不問了就是，你這是做什麽？”陸婉吟也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趕忙將她扶起：“我不過是擔心她，這才隨口一說，你們有苦衷我是諒解的，她不願說我就不想了，本來也沒什麽大事。”
蕊兒順著她的攙扶起身，仍是滿眼懇求：“奴婢自小就知道您聰慧，縱使今日她能瞞過您，日後您也照樣是能猜到的。只求您看在多年情分上，切莫再讓她傷心，縱使您知道了，也別同她說明，成嗎？”
“成。你都這麽說了，我還能說不成嗎？我原本也是為了她。“陸婉吟看她護主心切不敢不應，只能答應下來：“你也未免看得起我，萬一我就猜不出呢？”
蕊兒笑笑，也放松下來：“打從我們姑娘認識您，奴婢還沒見過有什麽事情不在您的盤算之內呢。”
“那你是見我少了。”陸婉吟苦笑：“比方如今，你們娘娘是怎麽了，我就弄不明白。”
“您也不知道？”想到姚漪，蕊兒也跟著犯愁：“她這樣子，是不是要生了？”
“你問我，我哪裏知道，我又不曾生過。”陸婉吟也無奈：“她既不肯叫太醫，那你我便上些心，晚間你睡在外間，我們兩個瞧著些，看看她怎麽樣再做決定吧。”
有了陸婉吟主事，蕊兒心裏也安定了幾分。她乖乖應下，不多時就抱了自己的被褥過來鋪床。
姚漪這一覺睡得極久，一直到黃昏時才又被痛醒。蕊兒想去扶她起來，卻被她推開。她胃裏不住地翻騰，卻什麽都吐不出，只是俯身做嘔的樣子看著駭人無比，片刻之後臉色便白的像宣紙一般。
這下連她自己覺出不對勁，她心中到底有數，算算日子也到了時候。前一個孩子是如何沒的還歷歷在目，如今又要到鬼門關走一趟，她心裏也實在犯怵。
只是如今的情況特殊，她見陸婉吟和蕊兒都是一臉緊張，又不想嚇著她們，只能順著蕊兒的攙扶歇了好一陣，才攢出了開口的力氣：“別擔心……”
蕊兒見她半靠在自己身上，掙紮著去揉腹底，便想去幫忙，可一觸到腹部又覺得手下觸感不如往日柔軟，反而一陣陣發硬，眼眶立時就紅了。她不去看姚漪，只是盯著陸婉吟，想叫她拿個主意。陸婉吟無法，只能撂了手中書去問姚漪：“姐姐是生過一回的，如今這樣和上次那回究竟是不是一樣的，只有姐姐肯說，才能讓我們不擔心。”
她同姚漪沒有什麽不能開口的，問話也開門見山。姚漪抵擋不住，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同她說。其實姚漪自己也不清楚，她那時侯害了疫病，渾身都痛意識昏沈，一碗藥灌下去就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等到她再清明時，孩子已經沒了。她沒有過正經生產的經歷，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直覺還不到時候，便搖了搖頭：“恐怕還早。”
她以為生子一事猶如瓜熟蒂落，只要時候到了，孩子便會自己出來，也沒想過自己是否會是例外，只是想著逃避一時是一時。她原本就不是個有勇氣的人，也沒人告訴她做娘要付出什麽代價，事到臨頭了才害怕恐懼，一時不願面對。
陸婉吟拿她無奈，只能勉強應下，夜裏卻不敢再闔眼了。
姚漪夜裏疼醒了好幾回，每回都像是疼得不輕。她昏昏沈沈就只想往陸婉吟身邊湊，醒過來時就又咬著牙不肯吭聲。她腰也疼，總覺得躺不住，陸婉吟扶著她起來，她又坐不住，只能半靠著。
陸婉吟被她嚇了個半死，一直到天將亮時，姚漪才覺得好了些，勉強能躺下。疼痛消耗精力，不多時姚漪就睡了過去，她身上的裏衣被虛汗浸透，蕊兒替她換衣服時給她擦了幾下，動作也不敢太沈，唯恐驚擾了她。
陸婉吟趁機補覺，也跟著她睡到了傍晚。醒過來時才發覺天色陰沈，比前一日還要昏暗，像是風雪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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