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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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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

長春宮中寂寥無比,一點也看不出來是皇後居所。

大燕的皇帝就是如此,總像是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夠將他們所到之處都變成冷宮,從前李皇後的壽安宮如此,現在姚漪的長春宮也如此。

陸婉吟一路看去,滿宮裏一個人都不見,落葉堆了幾層也無人清掃,和壽安宮的樣子別無二致。

從前姚漪在東宮失去第一個孩子的時候,那個院子也是如此。沈崇懲罰人的手段不多,他是個極其愛熱鬧的人,總覺得從花團錦簇的熱鬧到這種淒涼就是一種誅心的法子,所以推己及人,一旦旁人惹惱了他,他又不能要了對方性命,就會先從這個角度入手。

更好笑的是,長春宮前後門都有侍衛把守,也不知是為了防陸婉吟還是為了防姚漪。姚漪的一日三餐及所用之物都由人送在長春宮的門口,再由貼身侍女蕊兒去取。

陸婉吟踏入姚漪寢殿的時候,正巧看見這主仆二人在吃早飯。她從外頭進來,一路暢通無阻,沈崇連個通報的人都不曾給姚漪留下,以至於她敲開門的時候,姚漪眼中的驚喜比從前見她時還要更甚幾分。

再美的人也經不住這樣的消磨,也不過就半年沒見,姚漪已經見老,就連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一頭長發也開始稀疏枯黃。陸婉吟看她身形,還是消瘦不已,唯有腹部高高隆起。姚漪上一個孩子懷到七月時,照舊容貌不改,可這個到了七月時,姚漪身體裏的養分像是被他吸幹了,她四肢都纖細無比,腰部卻比從前粗了一圈。

她見陸婉吟站在門口沖她笑,想掙紮著起來抱陸婉吟,還要蕊兒去扶她。陸婉吟哪裏能再讓她挪動,快走幾步到了她的面前,蹲下身與她平齊:“姚姐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姚漪要哭不哭,同樣也是百感交集。她說完後又意識到陸婉吟不應當出現在此處,一下著急起來:“你怎麽進來的?他肯叫你來看我?”

雖說早知道叫她進宮陪她不過是沈崇的托辭,可陸婉吟見了姚漪的反應,卻還是忍不住難過。姚漪久不出門,根本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麽,陸婉吟不欲她跟著擔心,故作輕松道:“侯爺去了離州,我無事可做,想著過來陪你,行李都帶過來了。”

“這樣的牢籠,你過來幹什麽?”姚漪嘴上嗔怪,眉目間卻滿是開心。她知道這事兒絕對不像陸婉吟說得那麽簡單,只是事已成定局,她再細問也是無用,只能強打著精神招呼她:“吃飯!看你瘦的。”

“我來前在家裏吃過,這會兒吃不進去了。”陸婉吟笑笑,見一邊的蕊兒紅著眼眶,怕她傷感再惹出姚漪的眼淚,連忙轉移話題:“你們這不早不晚的,吃的是哪門子飯?”

“可不是……娘娘不願起呢。”蕊兒立時接話同她告狀:“我都問過了,白日裏不起,飲食沒了規律,自然沒胃口。”

她說完又轉向姚漪:“你方才招呼夫人一起,若是想找個借口不吃飯,或者尋人幫你分擔,那是萬萬不能的,你趁早不要想了。”

“什麽你呀我呀的?說什麽呢?”姚漪被她戳穿也不惱,臉上淡淡的尷尬一閃而過,隨即又嗔道:“你這丫頭越發沒大沒小,訓完這個訓那個,再這麽下去,真要騎到我頭上來了。”

蕊兒吐了吐舌頭,不答話,反而給陸婉吟添了碗筷。

陸婉吟實在不餓,拿了筷子順手給姚漪添菜,心裏暗自慶幸,沈崇終歸是沒在飲食上苛待姚漪。雖說多半也是為了姚漪肚子裏的孩子,但到底省了姚漪不少事。

“你們一個兩個的,還嫌我吃的不夠多麽?”姚漪哭笑不得:“她日日嘮叨我也就罷了,如今又加上個你。你不替我說情,怎麽還幫著她?”

“我哪裏是幫她,我是幫你。”陸婉吟嘴上這麽說,心裏其實也沒譜,只覺得姚漪的肚子確實大得過分,說著說著也沒了底氣。

姚漪渾然不覺,她沖蕊兒擺擺手,叫蕊兒去收拾,自己拉著陸婉吟坐在一旁說話:“從前為著美為著窈窕,總是不敢多吃,如今什麽都舍下了,反而覺得輕松起來,到好像沒有枷鎖了。哪怕是關在牢籠裏,也覺得輕快了不少。”

陸婉吟也覺得姚漪變化了許多,雖是看著氣色不好,可身上卻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松弛感,像是在不知不覺中就想通了許多事。只要她不再自苦,比什麽都強,陸婉吟感慨道:“這樣再好不過了……”

“樂陽的事……”姚漪開了個頭,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又安靜下去。自她被關禁閉以來,樂陽常常給她送東西,前些日子卻忽然沒了動靜,姚漪疑心是她出了什麽事,便叫蕊兒去同門外的侍衛去問。

她出手大方,被關了這麽些時日,那些侍衛早與蕊兒混熟,外加上樂陽之事在宮中也不是什麽秘密,輕輕松松就得到了答案。她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悄悄哭了幾個晚上,也是無濟於事。

好不容易見了陸婉吟,她不想讓氣氛再凝重起來,只能另外尋了個話頭:“我爹上了書,力主要同北夷開戰。樂陽還托人帶話,說謝過我的好意。其實她不知道,我哪裏做得了我爹的主?”

其實莫說做主,自打姚漪被關了禁閉後,姚縉再也沒有過問過她一句,仿佛自己從未有過這個女兒。與此同時,姚縉像是找回自己的年少熱血,瘋了似的上書請求沈崇同北夷宣戰,文臣裏屬他嚷嚷地最兇,大道理一套一套地綁架沈崇不說,還陰陽怪氣地諷刺沈崇為政不仁,把沈崇氣了個半死。沈崇呵斥他不住,又沒旁的法子,只能來尋姚漪,可他又不願進長春宮宮門,只能在昭明殿內獨自發瘋,半個宮都能聽見他的吼聲。

帝後不睦的傳言從別人嘴裏說出來還有幾分諷刺,從姚漪嘴裏說出來就顯得格外好笑,即使陸婉吟自恃自己並非沒心沒肺,卻還是忍不住樂出了聲。

姚漪見她笑,自己也跟著笑,笑完之後又跟她暢想:“我現在就盼著肚子裏的是個女兒,趁早能斷送了我爹其他的心思。他最好能繼續拋頭顱灑熱血,哪怕拖著全家去死,我都是高興的。”

說來也奇怪,姚漪從不和旁人賭氣,沒怎麽計較過欺壓她的後娘和妹妹,也沒怎麽怨恨過侮辱她的沈崇,反而整日裏將她老爹掛在嘴邊,閑得無聊的時候就拿出來罵一罵。

大約這事兒是至親之人傷她最深,她對這事兒格外在乎,反觀陸婉吟,她聽姚漪說起姚縉時才想起自己的老爹:“我都不知道我老爹最近在做什麽?我上一回收他信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還是我嫁過來之後他沒給我寫過信?”

說完她又想起來,陸琰帶著吳夢周從家裏跑出來的時候,陸老爹想過一回要拿她消遣,她還告訴她老爹沒事幹就去吃飯,只是那封回信有沒有寄出,她確實是忘了。

姚漪在陸家住過一段,知道陸婉吟對她爹的態度一直是可有可無,忍不住好奇起來:“我整日裏和我爹生氣,怎麽從不見你和你爹生氣?”

“那我可太多氣可生了,整日裏什麽事情都不用做了,只管和他生氣好了。我在家時忙得很,哪裏有那些閑工夫同他計較?”這話其實不是假話,陸婉吟在學院讀書時確實很刻苦,根本沒空尋陸老爹的晦氣。她家當家做主的是祖父,她對她老爹連敬重都談不上,兩個人就像這個家裏最熟悉的陌生人。但她聽姚漪這麽問,反而又不自覺地回想起來曾經,有些碎片似的記憶也浮現在腦海裏:“而且我好像也不是沒和他生過氣。他說要帶我去放風箏,結果跑去同人喝酒賭錢,被我祖父抓了正著,打了他二十板子還叫他在祠堂裏跪了一夜,那回是我告的密。”

她那時候拿著風箏在外門等陸老爹,卻瞥見了陸老爹的酒友叫她,於是陸老爹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轉身就跟人出去了。她氣不過,跑去她祖父屋裏求祖父陪她放風箏,一口一個“爹爹跟人出去了,他叫我來找祖父的”,還說了些“祖父說做人要守信,也要重義。爹爹不帶我去確實不守信,可他赴了朋友的約也算是重義氣,所以爹爹是不是沒有錯?”

她那時候歲數小,還是會撒嬌扮天真的年紀,半真半假的問話把陸老爺子都糊弄過去了,陸老爺子還真就如她所料般暴跳如雷,把她老爹揪回來打了一頓。

其實現在細想,她心思深沈搞不好就是天生的,若非陸老爺子這些年嚴加管教,又教她讀了許多書去明辨是非對錯,她只怕真的會走錯路。

姚漪不似她想得多,只當童年趣事聽,笑得前仰後合。她笑完後又感慨:“你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連陸二哥哥都沒你有主意,你也不同他學學。若是我生的是個兒子,能長成陸二哥哥那般心性,我也就不愁了……”

做父母的往往都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姚漪也不能免俗。陸婉吟聽她提起陸琰,心裏也惆悵起來。陸琰出生時,多半是沒被父母寄托過什麽希望的,可無論該不該他承擔的責任,他都承擔了,以至於他光顧著旁人,甚至於忘了自己。

吳夢周已經帶著孩子回來了,只是那陣陸婉吟實在騰不出空去吳家看她,等她有空時永寧侯府又被封了。

她擔心陸琰比沈崢更甚,卻無從探聽陸琰的消息,也不知道千裏之外的衢州府究竟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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