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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衢州府燈火通明，亮的猶如白晝一般。
陸琰跟著士兵往城樓上搬磚石，哪怕是冬日也還穿著單衣，卻渾身是汗。他瘦了些，也曬得黑了，來了衢州府後也做了些粗活，看起來也不再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混在守軍那群大老粗裏，幾乎沒有差別。
高府尊坐在一邊看著他們爬上爬下，他本意是想要親自動手，卻被眾人一起阻攔住，生怕他石頭沒搬起來自己再累出個好歹，就只教他看著。他見陸琰上來，示意他過來。陸琰以為他有什麽吩咐，乖乖過去，接過高府尊給的水壺。他正渴得厲害，不管不顧地灌了一口，險些被喉間竄出來的辛辣嗆住。那酒極辣，他喝了一口就覺得渾身發燙，連忙還給高府尊示意自己不要了。
高府尊見他惡作劇得逞，忍不住笑開了懷。他笑聲極富感染力，帶著周邊的守軍都跟著笑起來，氣氛一下輕松了許多。
陸琰對他這種好意頗感無奈，只能自己去找水喝，片刻後又同大家一起笑起來。
高品文看著他搖頭：“年輕人，你這不行啊，一點家傳都沒有。”
陸琰隨手接過一塊石頭，將它搬到高品文腳邊，隨口答他的話：“我家中就我不能喝，連我妹妹都比我強多了。”
他說著又開始操心高府尊：“您往裏頭坐坐，仔細掉下來。”
高品文不悅道：“我還沒有老糊塗到那種程度……”
只是話雖這麽說，他身體卻還是很誠實地往裏挪了挪。他先是伸手指揮了幾個守軍，才開口同陸琰搭話：“你比我兒子還操心呢，也不知道小小年紀哪裏那麽多心可操？”
“也不小了，我兒子都會走路了。”陸琰彎著腰頭都不回：“我有妹妹那天起就開始操心，半輩子了早改不了了。”
高品文不屑地嘖了一聲，想起陸琰從前和他說過家中的情況，又想到自己，嘴一快就把自己想了許久的事情說了出了：“你要是我兒子就好了，要不你認我做爹吧？”
“行啊。”陸琰笑得爽快：“反正我爹肯定沒意見，有的話他也管不了我。”
高品文再怎麽落拓不羈，說出去到底是一府之尊，陸老爹巴不得能攀上這層關系，也好往自己臉上貼金。更何況在他看來，這還說不定是上司提拔陸琰的信號，陸琰用腳想也猜到陸老爹必定同意，說不定還要親自封份厚禮。
“不過我們家同意也沒用，您兒子能同意？”聽見高府尊吱吱嗚嗚地應了一聲，像是想將這事兒含糊過去，陸琰又覺得好笑，轉過身去問高府尊：“又吵架了？這次是為什麽？不同意您搬石頭？”
高品文有不少孩子，卻只有一個兒子，大名叫高晟和。高夫人老來得子，對其寵愛極甚。高府尊時常看不慣，又因為忙於政事疏忽管教，父子倆常常慪氣。其實依照陸琰看來，高晟和雖然一直和他爹唱反調，本性卻並未長歪，不過是想要引起高品文的主意才常常調皮。
陸琰這人從出生就會帶孩子，高小少爺很喜歡他，卻也只有在高府尊不在的時候能對他表現一二。高府尊在場的時候就別扭起來，依照陸琰來看，明顯是小孩子的爭風吃醋，然而高府尊這人也有些不著調，看出來了也不服軟，反而將陸琰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陸琰何嘗不知道高品文是真心實意想要他做兒子，他年歲太大，可自己的孩子又太小，根本不足以承擔他的期望和他肩上的重擔，高品文也是怕自己來不及，這才想找人去分擔。陸琰其實無所謂，他扛也就扛了，不在乎這些虛名，何必讓那位小少爺不高興再致使父子離心？
他見高府尊沈默不語，不由得驚異起來：“還真教我猜對了？”
“小兔崽子說我是紙上談兵，我能不和他生氣？”他手裏還拿著自己從書上抄下來的布陣圖，說這句話的時候卻一點也不心虛，理不直氣也狀。
陸琰哭笑不得：“人家也沒說錯啊，您又不會領兵打仗。”
“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再者說，現在的守軍將領裏頭，除了那幾個從最底下摸爬滾打上來依靠經驗的，誰不是從紙上談兵開始的？莫說你那個妹夫，就連袁家那幾個都是先從理論學起的。我是生不逢時，說不定我悟性高觸類旁通呢。”他說著說著又哀傷起來：“其實也都無用，就比如這些石頭，你擺什麽陣法都是虛的，真打起來的時候根本就顧不上，只能擺在趁手的地方，用起來的時候方便就行了。”
他心裏清楚，再高明的戰術，沒有人可用都是空的。衢州府守軍不過兩千，而北夷三部任何一支軍隊都是以萬起的。數量差距太大，一旦正面碰上無異於以卵擊石。
現在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只是為援兵到來爭取時間，他已經去信給了離州大營爭取援救，也回稟了朝廷，只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他有種微妙的預感，距離北夷人的到來也不會太遠了。
陸琰見他惆悵起來，也直起身來同他一起往外看。外頭燈火通明，城中也在陸陸續續地搬運火油烈酒，還有不少人連夜撤出。好不容易讓衢州府有了些繁華氣象，一夕之間竟然又衰敗下來，陸琰看著實在不忍，問高府尊道：“這仗……真的要打？”
“怎麽？害怕了？”高府尊笑道：“別怕，天塌下來有老頭子我替你們撐著呢。”
“不是……”陸琰無心玩笑，正色道：“我只是覺得這樣開戰，除了徒增傷亡，又能有什麽意義呢？”
高府尊搖搖頭，像是不認同他的話：“你看那些人，拖家帶口地跑出去，是為了什麽？要不是為了活命，誰想離開故土？誰想拋家舍業？所以說，這世上，活著最大。只要能活著，舍下什麽都行。我們做這些，就是為了讓這些人好好活著。我們多拖延一刻，援兵來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城破的時候也就越晚，這些人也就能走得更遠。”
“這不就是意義嗎？”高府尊看向陸琰：“難道非要做成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才算是意義？”
大約是陸琰做事太過老成，高府尊總是會忘記他的年紀。此刻認真端詳陸琰時才發覺他還很年輕，他便有些不忍：“你要是想同他們一起離開，也可以同我家人一道走，先去我夫人娘家避過風頭，再回到家與家人團聚。以你家世，保全你想必也不是難事。”
“我不想走。”陸琰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只是有些事情沒有想明白。”
“唔……”高府尊摸了摸鼻子，語氣又輕松起來：“你這個歲數有想不明白才是正常的，要是什麽都能想明白，你也不是人了。”
他知道陸琰想不通的是什麽，卻沒有直接點破，反而是換了一種問法：“子玨啊，你對這大燕的朝堂，失望嗎？”
“我是失望過的。”他沒等陸琰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剛來這裏的時候，這裏不是這樣的。那時候荒啊，荒的跟泌州府似的，能種的地沒有幾畝，種地的人也沒有幾個。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都準備等死，沒人準備把日子過下去。我來得時候雄心壯志，沒過兩天就不行了。”
“我求爺爺告奶奶，一份錢借不到還要受那些閑氣，老百姓也不領我的情，還嫌我多管閑事。我那時候一宿一宿的睡不著覺，想到明天又要來了，就連今天都過不去了。”那段陳年往事他至今說起來都唏噓：“一晃這麽多年，也都過去了。現在這裏的百姓都信服我，說我是來救命的，就連朝堂上也沒人敢輕視我了。可我反而不在乎了，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去追求功名利祿，追求這些追求的舊了，就不知道自己最初想要什麽了。我也是來了這個地方，才想起來，我最初想要的，是這片土地能記得我。你看衢州府的每座山，每條河，我都走過了，它們都見過我，想必也會記得我，這就夠了。”
“當然了，這是對我，你呢？”他問陸琰：“你想要什麽？”
陸琰很輕地嘆息了一聲，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回答這個問題：“小時候在家裏，我爹常常帶我大哥出去玩。我最開始想要的，就是他能帶我也出去一次。”
“一次都沒有嗎？”高府尊大約也沒想到這世上有人能當爹當成這個樣子，看起來詫異無比。
“一次都沒有。”陸琰說起來的時候已經不難過了，因為後來他有了更想要的東西：“後來我去書院讀書，四方都是典籍，摞在一起比我人都高，我就想著要是有一天我能生個病，就不用去書院了。”
“奈何我從小到大身體都挺好，小病不許，大病沒有，就這麽一直一直上下去，直到我妹妹到了年紀，我送她出門去考江南的百花考……”
想到舊事，陸琰有些不好意思：“她膽子大，叫我帶她逃了，我答應了，那一日是我和她長了那麽大以來，都最快活的一日。”
“也是那一日以後，我才知道，我想要東西叫自由。”他說完這句話就眼眶發酸：“她還困在京城那座牢籠裏，可我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
“我還真沒想過，你這種小孩子，小時候也有這麽大膽的時候。”高府尊被他說得心裏苦澀，卻又很感動。他看著陸琰哈哈大笑起來，爽朗道：“還是這裏好吧，既然如此，更要跟北夷人真刀真槍地幹，就當為了你來之不易的自由。”
陸琰笑中帶淚連連點頭：“嗯，為自由。”
“其實我早就想和那群孫子幹一架了……”高府尊喃喃道。從他在書上讀到“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那天起，他就一直這麽想。他的聲音飄散在半空裏，很快就散了。
他沒能等到實現的那一天。
陸琰帶人搬完全部戰需所用的器械時，天光已經大亮。高府尊倚靠在城墻上坐在地下面向東方半睜著雙眼，像是想去看太陽升起。
“這麽有閑情啊？想看日出？”陸琰怕他凍著，脫下外衣想蓋在高府尊的身上，卻沒有聽見答話。
他再摸時，卻只摸到了一片僵直冰涼，高府尊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沒了呼吸。
陸琰沒有驚動旁人，只是輕輕替他闔上了雙眼，在心裏默默同他道了一句“走好”。
這片河山都會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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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琰跟著士兵往城樓上搬磚石，哪怕是冬日也還穿著單衣，卻渾身是汗。他瘦了些，也曬得黑了，來了衢州府後也做了些粗活，看起來也不再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混在守軍那群大老粗裏，幾乎沒有差別。
高府尊坐在一邊看著他們爬上爬下，他本意是想要親自動手，卻被眾人一起阻攔住，生怕他石頭沒搬起來自己再累出個好歹，就只教他看著。他見陸琰上來，示意他過來。陸琰以為他有什麽吩咐，乖乖過去，接過高府尊給的水壺。他正渴得厲害，不管不顧地灌了一口，險些被喉間竄出來的辛辣嗆住。那酒極辣，他喝了一口就覺得渾身發燙，連忙還給高府尊示意自己不要了。
高府尊見他惡作劇得逞，忍不住笑開了懷。他笑聲極富感染力，帶著周邊的守軍都跟著笑起來，氣氛一下輕松了許多。
陸琰對他這種好意頗感無奈，只能自己去找水喝，片刻後又同大家一起笑起來。
高品文看著他搖頭：“年輕人，你這不行啊，一點家傳都沒有。”
陸琰隨手接過一塊石頭，將它搬到高品文腳邊，隨口答他的話：“我家中就我不能喝，連我妹妹都比我強多了。”
他說著又開始操心高府尊：“您往裏頭坐坐，仔細掉下來。”
高品文不悅道：“我還沒有老糊塗到那種程度……”
只是話雖這麽說，他身體卻還是很誠實地往裏挪了挪。他先是伸手指揮了幾個守軍，才開口同陸琰搭話：“你比我兒子還操心呢，也不知道小小年紀哪裏那麽多心可操？”
“也不小了，我兒子都會走路了。”陸琰彎著腰頭都不回：“我有妹妹那天起就開始操心，半輩子了早改不了了。”
高品文不屑地嘖了一聲，想起陸琰從前和他說過家中的情況，又想到自己，嘴一快就把自己想了許久的事情說了出了：“你要是我兒子就好了，要不你認我做爹吧？”
“行啊。”陸琰笑得爽快：“反正我爹肯定沒意見，有的話他也管不了我。”
高品文再怎麽落拓不羈，說出去到底是一府之尊，陸老爹巴不得能攀上這層關系，也好往自己臉上貼金。更何況在他看來，這還說不定是上司提拔陸琰的信號，陸琰用腳想也猜到陸老爹必定同意，說不定還要親自封份厚禮。
“不過我們家同意也沒用，您兒子能同意？”聽見高府尊吱吱嗚嗚地應了一聲，像是想將這事兒含糊過去，陸琰又覺得好笑，轉過身去問高府尊：“又吵架了？這次是為什麽？不同意您搬石頭？”
高品文有不少孩子，卻只有一個兒子，大名叫高晟和。高夫人老來得子，對其寵愛極甚。高府尊時常看不慣，又因為忙於政事疏忽管教，父子倆常常慪氣。其實依照陸琰看來，高晟和雖然一直和他爹唱反調，本性卻並未長歪，不過是想要引起高品文的主意才常常調皮。
陸琰這人從出生就會帶孩子，高小少爺很喜歡他，卻也只有在高府尊不在的時候能對他表現一二。高府尊在場的時候就別扭起來，依照陸琰來看，明顯是小孩子的爭風吃醋，然而高府尊這人也有些不著調，看出來了也不服軟，反而將陸琰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陸琰何嘗不知道高品文是真心實意想要他做兒子，他年歲太大，可自己的孩子又太小，根本不足以承擔他的期望和他肩上的重擔，高品文也是怕自己來不及，這才想找人去分擔。陸琰其實無所謂，他扛也就扛了，不在乎這些虛名，何必讓那位小少爺不高興再致使父子離心？
他見高府尊沈默不語，不由得驚異起來：“還真教我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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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琰哭笑不得：“人家也沒說錯啊，您又不會領兵打仗。”
“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再者說，現在的守軍將領裏頭，除了那幾個從最底下摸爬滾打上來依靠經驗的，誰不是從紙上談兵開始的？莫說你那個妹夫，就連袁家那幾個都是先從理論學起的。我是生不逢時，說不定我悟性高觸類旁通呢。”他說著說著又哀傷起來：“其實也都無用，就比如這些石頭，你擺什麽陣法都是虛的，真打起來的時候根本就顧不上，只能擺在趁手的地方，用起來的時候方便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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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只是為援兵到來爭取時間，他已經去信給了離州大營爭取援救，也回稟了朝廷，只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他有種微妙的預感，距離北夷人的到來也不會太遠了。
陸琰見他惆悵起來，也直起身來同他一起往外看。外頭燈火通明，城中也在陸陸續續地搬運火油烈酒，還有不少人連夜撤出。好不容易讓衢州府有了些繁華氣象，一夕之間竟然又衰敗下來，陸琰看著實在不忍，問高府尊道：“這仗……真的要打？”
“怎麽？害怕了？”高府尊笑道：“別怕，天塌下來有老頭子我替你們撐著呢。”
“不是……”陸琰無心玩笑，正色道：“我只是覺得這樣開戰，除了徒增傷亡，又能有什麽意義呢？”
高府尊搖搖頭，像是不認同他的話：“你看那些人，拖家帶口地跑出去，是為了什麽？要不是為了活命，誰想離開故土？誰想拋家舍業？所以說，這世上，活著最大。只要能活著，舍下什麽都行。我們做這些，就是為了讓這些人好好活著。我們多拖延一刻，援兵來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城破的時候也就越晚，這些人也就能走得更遠。”
“這不就是意義嗎？”高府尊看向陸琰：“難道非要做成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才算是意義？”
大約是陸琰做事太過老成，高府尊總是會忘記他的年紀。此刻認真端詳陸琰時才發覺他還很年輕，他便有些不忍：“你要是想同他們一起離開，也可以同我家人一道走，先去我夫人娘家避過風頭，再回到家與家人團聚。以你家世，保全你想必也不是難事。”
“我不想走。”陸琰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只是有些事情沒有想明白。”
“唔……”高府尊摸了摸鼻子，語氣又輕松起來：“你這個歲數有想不明白才是正常的，要是什麽都能想明白，你也不是人了。”
他知道陸琰想不通的是什麽，卻沒有直接點破，反而是換了一種問法：“子玨啊，你對這大燕的朝堂，失望嗎？”
“我是失望過的。”他沒等陸琰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剛來這裏的時候，這裏不是這樣的。那時候荒啊，荒的跟泌州府似的，能種的地沒有幾畝，種地的人也沒有幾個。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都準備等死，沒人準備把日子過下去。我來得時候雄心壯志，沒過兩天就不行了。”
“我求爺爺告奶奶，一份錢借不到還要受那些閑氣，老百姓也不領我的情，還嫌我多管閑事。我那時候一宿一宿的睡不著覺，想到明天又要來了，就連今天都過不去了。”那段陳年往事他至今說起來都唏噓：“一晃這麽多年，也都過去了。現在這裏的百姓都信服我，說我是來救命的，就連朝堂上也沒人敢輕視我了。可我反而不在乎了，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去追求功名利祿，追求這些追求的舊了，就不知道自己最初想要什麽了。我也是來了這個地方，才想起來，我最初想要的，是這片土地能記得我。你看衢州府的每座山，每條河，我都走過了，它們都見過我，想必也會記得我，這就夠了。”
“當然了，這是對我，你呢？”他問陸琰：“你想要什麽？”
陸琰很輕地嘆息了一聲，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回答這個問題：“小時候在家裏，我爹常常帶我大哥出去玩。我最開始想要的，就是他能帶我也出去一次。”
“一次都沒有嗎？”高府尊大約也沒想到這世上有人能當爹當成這個樣子，看起來詫異無比。
“一次都沒有。”陸琰說起來的時候已經不難過了，因為後來他有了更想要的東西：“後來我去書院讀書，四方都是典籍，摞在一起比我人都高，我就想著要是有一天我能生個病，就不用去書院了。”
“奈何我從小到大身體都挺好，小病不許，大病沒有，就這麽一直一直上下去，直到我妹妹到了年紀，我送她出門去考江南的百花考……”
想到舊事，陸琰有些不好意思：“她膽子大，叫我帶她逃了，我答應了，那一日是我和她長了那麽大以來，都最快活的一日。”
“也是那一日以後，我才知道，我想要東西叫自由。”他說完這句話就眼眶發酸：“她還困在京城那座牢籠裏，可我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
“我還真沒想過，你這種小孩子，小時候也有這麽大膽的時候。”高府尊被他說得心裏苦澀，卻又很感動。他看著陸琰哈哈大笑起來，爽朗道：“還是這裏好吧，既然如此，更要跟北夷人真刀真槍地幹，就當為了你來之不易的自由。”
陸琰笑中帶淚連連點頭：“嗯，為自由。”
“其實我早就想和那群孫子幹一架了……”高府尊喃喃道。從他在書上讀到“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那天起，他就一直這麽想。他的聲音飄散在半空裏，很快就散了。
他沒能等到實現的那一天。
陸琰帶人搬完全部戰需所用的器械時，天光已經大亮。高府尊倚靠在城墻上坐在地下面向東方半睜著雙眼，像是想去看太陽升起。
“這麽有閑情啊？想看日出？”陸琰怕他凍著，脫下外衣想蓋在高府尊的身上，卻沒有聽見答話。
他再摸時，卻只摸到了一片僵直冰涼，高府尊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沒了呼吸。
陸琰沒有驚動旁人，只是輕輕替他闔上了雙眼，在心裏默默同他道了一句“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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