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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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內殿寂靜一片,白日裏的驚心動魄也被掩蓋了下去。晚間裏樂陽公主來看過一回,奈何沈崢自打傍晚時就又開始低燒,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陸婉吟無法只能將人送了出去。

何太醫守在外間已經睡下,他被他邪門的體質折騰得苦不堪言,開了藥給他餵下去,不多時又被他吐出來,如此一來一往好幾回才將藥餵了進去。即使如此,也不敢離他太遠,只能就近守著。

陸婉吟自己守著他,原本強撐著不睡,卻還是頂不住疲憊,伏在床邊睡了過去,她睡夢裏覺得有人在撥弄她的頭發,下意識就跳了起來,擡眼瞧見沈崢的手,立刻就要喊太醫。

沈崢忙忙去攔,他睡不實,一旦閉上眼,胸口處密密麻麻針紮似的疼就格外清晰,連帶著外頭的傷口也是如此,疼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內傷還是外傷。可若睜著眼不睡,他又抵抗不住潮水般湧上來的疲憊。他想睡睡不成,如此折磨了幾回,連帶著頭也昏昏沈沈地疼起來。

他無事做,只能盯著陸婉吟的睡顏發呆,見她鬢邊碎發散亂,待有了些力氣時便想去替她撥開,不想陸婉吟已是驚弓之鳥,睡夢裏都是警惕的。

她也不知道沈崢是睡了還是沒睡,見沈崢睜著眼睛看著她又不肯讓她叫太醫,忙問他要什麽。沈崢思量了一下,才想去要水。他吐得太厲害,傷了嗓子,說話的聲音也跟著喑啞起來。只是喝了水,胃裏覆又難受起來,他忍了半晌,始終不肯喊疼,只是啞著嗓子喊陸婉吟:“你上來睡。”

陸婉吟對自己的睡相如何心裏有數,生怕碰著他的傷口,連連搖頭:“我不睡了,我守著你。”

他知她這樣熬下去不是事,便不肯讓步,自己作勢要往裏挪,沒動兩下就又疼出一身汗。陸婉吟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去攔:“祖宗,你又要做什麽?”

沈崢卻很堅持,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空出來的床榻,叫陸婉吟上來,陸婉吟無奈,只能躺上去靠在他身邊,她想擡手去替他拉拉被子,卻發覺自己的手都在抖,幸而是夏天,她也不怕沈崢著涼。她不靠上去還不知道,一靠上去才意識到這人失了不少血,渾身上下都是冰涼的,忍不住就想嘆氣。

沈崢一無所知,有了熱源就不停地往上靠,還異想天開地想將陸婉吟往自己懷裏攬,見陸婉吟不肯配合,立時可憐兮兮地搭下嘴角:“你讓我抱一會兒吧。”

陸婉吟聽著都稀罕:“這會兒學會賣乖了?早幹什麽去了?”

話雖如此說,她還是配合無比地往沈崢方向湊了湊,小心翼翼地尋了個兩個人都舒適的姿勢,見沈崢仍是不住地發抖,忙問道:“是疼還是冷?”

“疼……”沈崢也不瞞她:“五臟六腑都絞著疼,不動也疼。”

“該!”陸婉吟心疼也無濟於事:“你明知那茶有毒還要喝,可不是自找的?”

她仗著四下無人,用除了彼此之外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聲數落沈崢:“還有,你明知那位是什麽心思,還要替他擋刀,不也是自找的?”

沈崢見她還肯數落她,已經安心了些,他怕她生氣,不安分地去摸她的臉,委屈巴巴地同她解釋:“我那也是無奈之舉。若我不喝那茶,赫連芷只怕也不會動手,若是讓她進了後宮,近了那位的身,只怕那時我才是防無可防。”

如今回想起來,北夷確實沒有開商的理由了,赫連芷只怕是故意要死在宮城裏,才好將罪民扣在大燕頭上,方便北夷人談條件。沈崢此舉也算是先發制人,起碼是讓赫連芷在眾目睽睽之下先一步動手的,日後若還能和談,也還有商量的餘地。

理都是這個理,陸婉吟心裏也能想明白,但她就是忍不住得心疼,咽不下這口氣。

沈崢知道她是為什麽,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國不可一日無君,何況是如今這樣的關頭。於私,那位如何我是不關心的;可於公,他畢竟還是一國君主,我既為人臣子,亦不可能袖手旁觀。還有……你不是說壽康宮那位如何行事都屬你的猜測麽?我如今尋個由頭……替你驗證了這個猜測,難道不好?我們總要看了她下一步如何行事,才能知道做什麽打算……”

他氣力不濟,一氣說了這麽長的話有開始喘,陸婉吟無法,只能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明白。她還未曾同他說過樂陽的事,見沈崢對沈崇的態度如此,心裏已經放心了不少。如今事已成了定局,她再抱怨也是無用,沈崢能熬到如今,已經是老天格外開恩,她如今百感交集,除了嘆息什麽也說不出:“別再來了吧……”

“再來一回我真是要瘋了”,陸婉吟看著他都覺得犯愁:“這麽大的事情,你縱使要冒險,也要同我說一聲,好歹讓我做好準備。”

她說完又覺得後悔,怕沈崢真拿這話當了免罪金牌不管不顧,連忙改口:“算了算了,還是別冒險了。於我而言,這世上沒什麽旁的事情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什麽都不值得你拿命去冒險。算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罷,我是不想再來一回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崢沒再反駁她。他眼裏泛著淚光,說不出是疼的還是其他什麽緣故,只是盯著陸婉吟,半晌後才開了口:“我後悔了……”

“什麽?”陸婉吟有些意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沈崢懇切無比:“我錯了。”

他原本已經沒了自輕自賤的心思,甚至無比在乎他和陸婉吟在一起的每一日,也開始幻想天長地久生生世世。可劇痛襲來時,他還是被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懦弱沖昏了頭腦,讓放棄的念頭占了上風,知道陸婉吟同他生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麽,才後知後覺地害怕。往日裏陸婉吟的脾氣太好,從來不曾跟他大聲說過話,他才意識到自己在無形之中也開始慢慢放肆起來,這一回才算是試探到了她的底線。然而她發火不是為了其他,是因為他不想活,沈崢拒絕不了這樣的心意,當時就後悔了。

這些話他當著陸婉吟的面一個字都說不出,只能低聲同她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他難得這麽低眉順眼,陸婉吟反而覺得好笑起來。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沈崢平安無事,她也沒什麽好執著的。可見了沈崢這個樣子,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恐怕是將沈崢嚇怕了,只能耐著性子安撫他:“生氣也就生氣了,橫豎我也不會不要你,你怕什麽?”

沈崢從來進退得宜,從來不會仗著對方的容忍就能肆無忌憚地試探對方的底線,何況他這回是真的後悔:“我以後都不會如此了,我聽你的,聽大夫的,珍重自身,再也不讓你替我擔心。”

他聲音虛弱又喑啞,說這樣的話十分沒有說服力,陸婉吟聽著都覺得酸澀窩心。何太醫的話早就已經告知了她最壞的結果,也明明白白地說了無論日後沈崢如何,都已經不可能恢覆如初。沈崢卻還無知無覺,為了不叫她擔心在這裏同她反覆保證。

她知道沈崢不是隨口糊弄她,只要他說出口了,就一定會努力做到,然而這事兒又非人力可及,是天下間最不可調和的矛盾。陸婉吟思來想去,還是不願讓沈崢失望,答了他一聲:“我知道,我信你。”

沈崢聽見她的回答,似乎很高興。他垂下頭,忍不住笑,感覺周身的疼痛也隨之而去,甚至還頗有心思地同她玩笑:“你方才在那位面前,哭得還挺情真意切的,我還真以為自己不中用了……”

“你把你那烏鴉嘴閉上好不好?我那是為了誰?”陸婉吟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你的腦子是怎麽長的,都那個時候了,還有心思去試探那位?”

她都要急死了,沈崢卻還能在重傷昏沈之下去想這些,實在是讓她佩服。

沈崢倒是不以為然,他以身犯險就是為了如此,除非是他昏死過去什麽都不知道,否則他忘了什麽也不會忘了這事,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你之前說我在京郊那一刀是白挨了,如今不就驗證了,天下間總沒有白挨的刀。若非如此,我連蛛絲馬跡都窺探不到,還是很值得的。”

拔刀之時他雖昏昏沈沈,卻也刻意留心過何太醫的動作,看過赫連芷刺他的那柄匕首。也不怪沈崇掉以輕心,那匕首薄如蟬翼,既可伸縮又可折疊,赫連芷將它塞進靴管裏便消失不見,縱使那些侍衛仔細搜查了,也未必就能看出來什麽。

他從前在離州府時,還未見過這樣靈巧的軍械,想來是北夷人最近才研究出來的,如此一看,北夷這代也算是能人輩出。

陸婉吟看他出神,就忍不住嘆息,方才他還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證自己一定好好休息,如今有了幾分氣力就又開始勞心勞力。她知道這不是沈崢本意,只是由不得自己控制,也不從責怪沈崢,只能尋了個其他的轉移話題:“何太醫說,那北夷公主對你有情,求而不得因愛生恨。”

她這話既像何太醫原話,又似乎有些出入,仗著何太醫睡著不能反駁,陸婉吟有恃無恐地添油加醋:“還說那公主為了嫁你,願意拿十座城池來換。我原本以為十座城池是形容公主美貌,不曾想是形容你。”

“啊?” 沈崢果然上套,被她轉移了視線,臉上難得出現了幾分窘迫。陸婉吟見狀再接再厲:“那公主那麽好看,你怎麽不心動啊?”

沈崢原本以為是她吃醋,正焦頭爛額不知怎麽同她解釋,見她非但不生氣,反而還有些雀躍興奮,立時明白過來她又在逗他玩,語氣無比輕松地回擊:“你呷醋?”

“那是自然。”陸婉吟順勢下坡:“那公主堪稱絕色,我為什麽不能呷醋?”

沈崢笑笑,不以為意:“你不也是絕色麽?”

“比她還是差點。”陸婉吟很有自知之明:“這麽美的公主,既有權勢又有才華,還能策馬征戰,若非立場不同,定是良配,你就真一點也不惋惜?”

“不惋惜。”沈崢回答的無比確定,他那時渾渾噩噩猶如行屍走肉,對赫連芷也只是欣賞,再提不起別的心思。但他那時就覺得,哪怕他們隸屬同族,有著相同的血脈,他也不會對赫連芷有別的心思。他說不出什麽甜言蜜語,只能實話實說:“可能我那時候就覺得,我一定會遇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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