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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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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赫連芷的胸口紋著一只九尾鳳凰,最淺的一翅落在她修長的脖頸上,最深的一翅卻沒入胸口引入遐想的位置,鳳頭落在左肩,她側著身,陸婉吟看不見全貌,但見隨著她一舉一動,那擺鳳尾去像活了似的飛之欲出。她明明也沒做什麽大動作,可一動就好像給鳳凰註入了生命力。

此女絕非凡物,陸婉吟暗自感慨,只怕不簡單。

她先朝著上首行了一禮,隨即又轉過身對著右手邊行禮。她比那使臣要隱晦些,看見沈崢的時候只是楞了一下,很快便恢覆過來轉向了自己的同胞。

陸婉吟被她的神色震撼,心裏冒出了一個十分荒唐的猜想,北夷人不會人手一張沈崢的畫像日日觀看以此來銘記兩族仇恨吧,不然為什麽人人看沈崢都是一副恨不得置之死地的樣子?

她正納罕為何這公主與旁人不一樣,卻見那公主又轉了過來。不過片刻之間,赫連芷的眼睛裏已經蓄滿淚水。她動作雖然自如,眼神卻仍像是留戀著那個方向依依不舍。

陸婉吟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發覺她像是忍不住似的有轉過頭朝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炙熱又哀痛,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很快抽了回來。

雖是一瞬而過,陸婉吟卻還是巧妙地捕捉到了。她看向那眼神恨不得黏在赫連芷身上的使臣,心下了然。

這二人有情,縱使都在極力掩蓋,卻依舊能窺見一二。這下陸婉吟就明白了,赫連芷就算是天仙下凡,也是為情下凡的,怪不得對方這麽痛恨沈崢,有情人被迫分離,換成她她也痛恨罪魁禍首。

她下意識去抓沈崢的手,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北夷不似大燕那麽大的陣仗,赫連芷的舞蹈也只與簫聲相伴,簫聲嗚嗚咽咽淒涼無比,全然不似方才那般花團錦簇的熱鬧。赫連芷的舞姿動人,可看下來卻像是在火中掙紮的鳳凰,始終不得涅槃。水袖也化成牢籠,她在其中想要極力掙脫,卻始終找不到出口。她動作越急促頻繁,水袖就纏得越近,越像是自縛的繭。

很美,很悲哀,但絕對不適合這樣的場合。

陸婉吟心裏越發覺得不詳,她不能肆無忌憚的打量沈崢,只能用餘光去看。沈崢仍舊目視前方,只是眉頭越皺越緊,握住陸婉吟的那只手也越發用力。

陸婉吟眼尖,瞥見他右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個茶杯。

赫連芷還在不停旋轉,似乎馬上就要臨空飛走。她越轉,陸婉吟就越不安。她正要開口叫停,就見赫連芷的水袖從她面前飛了過去,直直劈向了二皇子夫婦面前的桌案,隨即就是木頭斷裂的聲音,而後是碗碟碎裂的聲音。

二皇子妃尖叫一聲,樂聲戛然而止。

一片寂靜中,赫連芷拜倒在地,看了一眼上首的沈崇柔聲說道:“失禮了,對不起。”

沈崇還陷在方才的驚愕中不能自拔,聽見赫連芷同他說話才回神,連忙示意周圍服侍的太監趕快收拾。

自己紆尊降貴,走下來將赫連芷扶起:“快起。”

他對沈崡如何,到底是關起門來的家事,當著北夷使臣和此等絕世美人的面,自然還是要表現一下兄友弟恭,扶起赫連芷就一派正人君子的樣子不再多看對方一眼,反而挺胸擡頭地沖著二皇子夫婦走去,很溫和地安慰對方:“兄嫂受驚了。”

二皇子妃鮮少能得他這麽溫和的語氣,她雖嬌縱沒分寸,卻也知道最近沈崡被他打壓得喘不過氣,乍見他這般彬彬有禮,她反而有些懼怕地向後退了一步,抱著肚子氣喘籲籲。

沈崡同樣面色鐵青,向前站了一步護住二皇子妃,目光並未看向沈崇,反而撇了一眼不遠處的赫連芷。

簫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其間夾雜著一聲肝腸寸斷的“阿芷”。陸婉吟還陷在那輕飄飄的水袖是如何劈斷木案的疑問中百思不得其解,就被著突然發出的聲音驚得回過神。她一擡頭,只覺得右手一空。

與此同時,沈崇也聞聲回過頭去,還未來得及看清是什麽狀況,就見兩道白影待著疾勁的風直劈他面門而來。他堪堪偏過頭避開那一擊,水袖卻像活了似的攀上他的脖頸。

他這下躲閃不及,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卻並未感受到疼痛,再睜開時,卻見沈崢距他一步之遙,赫連芷揮舞出去的水袖正攥在他的手中。他在大殿之上不能帶刀,不知為何動作也比往日遲緩。赫連芷似乎也看出他的行動受限,輕飄飄地抖了兩下,水袖就又莫名長出幾尺。沈崢覺出手裏一空,下意識就松了手。下一秒那水袖又像是恢覆到了原來的長度,沖著他的方向又纏了上來,逼得沈崢連連後退。

沈崇這才反應過來,沖著外頭大喊:“來人!”

他話音才落,對面的使臣像是終於忍無可忍,縱身一躍就沖了出來。他赤手空拳,卻招招狠戾,每一拳都是沖著要沈崇命去的。沈崇年少時也習過武,不過他實戰的經驗少,有肆意縱欲不加保養,過不了兩招就覺得力不從心。

好在旁邊的沈崡反應極快,他見沈崇不敵,將二皇子妃往陸婉吟的方向推了推,讓她避到安全的地方,自己起身迎了上去。大約是他往日裏韜光養晦太過,留給眾人的都是不堪重用油嘴滑舌的草包形象,乍見他能和這位北夷使臣戰個平手,眾人都倍感驚異。尤其是沈崇,他從未見識過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還有這樣一面,訝異之餘不知又想到了什麽,臉上的殺意一閃而過。

外頭的侍衛一湧而入,北夷使臣身後眾人也不甘示弱,齊齊將侍衛攔在外圍,大殿之內瞬間亂成一團,杯盤碗盞碎裂之聲夾雜著宮女太監的尖叫層出不窮。

赫連芷的水袖實在太快,上下紛飛之間將陸婉吟的視線隔斷。陸婉吟心急如焚,卻看不見那頭的情況,反而將近處的沈崡與那使臣之間的動作看了個分明。她不動武學裏的招式,卻莫名覺得這二人動作怪異,尤其是沈崡。他似乎總是在占據上風之時慢一怕,不像是不敵,倒像是有心。

只是情勢太急,陸婉吟才摸清規律,還容不得她細想,就聽見赫連芷清脆無比的聲音從殿內正中傳出來:“你做什麽?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她聲音帶著很明顯的哭腔,眼眶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紅了。

場上的局勢不知在什麽時候發生了改換,使臣同她背靠著背,而沈崡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最外圍。

“誰跟你說好了?”他伸手將嘴邊的血跡抹掉,依舊虎視眈眈地看著沈崇,說出來的話卻顯得不那麽合時宜:“我們北夷的勇士,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浴血奮戰,自己卻在一邊袖手旁觀。”

他說話的功夫,沈崡已經尋了侍衛的刀沖著他劈了過來。他手中沒有武器,只能雙手抱拳以血肉之軀迎下這一擊,瞬時間血肉模糊,他卻硬忍著痛不肯退讓一步,同赫連芷道:“我說過,只要你叫我,無論我是在天山之巔飄渺峰上還是在刀山火海煉獄之中,只要你叫我,我都會來。”

“好”,赫連芷落下淚來,忍不住又答了他一聲:“好。”

她向前走了兩步,一腳踢開沖向她的侍衛,順著沈崢的方向直逼而去。沈崢伸手架住那兩條水袖,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扯,二人距離不遠時,他才用赫連芷能聽見的聲音同她搭話:“公主,此時不是山盟海誓的好時候吧。”

他知道茶水中的藥性遲早都會發作,卻不想來得這麽快這麽霸道。自五臟六腑升起的疼痛愈發劇烈,漸漸逼向四肢百骸,他一說話,氣管裏就時血腥氣,肺部的鳴音像是從他身體的內部穿至耳朵裏,一頓就是劇烈的耳鳴。

赫連芷知道他不過是強弩之末,卻還是開心不起來:“現在不說,以後怕是沒機會聽了。”

她嘴上雖這樣說,手上功夫卻一刻不停。沈崢知道她是為了讓自己氣血加速,好早些讓這毒流經他的七經八脈,卻還是一刻都不敢停。“我與公主數次在戰場交手,敬公主是巾幗英雄,從不敢僭越半分,今日鬥膽勸說一句,公主若不想和親,大可再談開商條例,何必鋌而走險兵戎相見?”

“和不和親,由得了我選嗎?”赫連芷苦笑,動作利落半分不留情:“你當年若肯答應娶我,說不定也能化幹戈為玉帛,可你不肯。如今我心裏另有所屬,你逼得我族人沒有半分活路,反而開始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好笑嗎?”

“還是你娶了夫人過得不快活?”她笑得風情萬種,姿態瀟灑無比:“所以你又想起我來了?”

她話音才落,手上的水袖便拐了個彎沖著陸婉吟的方向劈了過去。沈崢心裏一慌,手上就亂了分寸,他來不及拉開陸婉吟,只能自己向前一撲擋在陸婉吟身前,赫連芷左邊的水袖卻堪堪擦著他的肩向後飛了出去。

她身形一動,右邊的水袖順著沈崇的方向重又劈了過去。誰也沒想到她是聲東擊西,沈崇慌亂之下,隨手拉了個不遠處的人擋在自己的身前。

赫連芷先他一步看清是誰,連忙向後撤手向後翻了過去,卻還是晚了一步,幸而沈崢反應極快,側身一步扯住了她右邊的袖子。倒黴的二皇子妃臉色慘白,叫都叫不出聲,就這麽直挺挺地擋在沈崇面前。

她右邊的袖子雖被沈崢扯住,左邊的卻不受控制似的沖著沈崇方向沖了過去。陸婉吟見識了她能拿袖子劈木頭的絕活,知道即使是擦過去也難免傷筋動骨,眼疾手快地拽了一把二皇子妃。

她這下力氣用得極大,二皇子妃不防備,被她扯得一個趔趄。好在萬事都來得及,二皇子妃順著她的動作往前撲了一步,堪堪避開了那一擊。沈崢得了機會,迅速無比地迎了上去,順勢扯住了赫連芷左邊的袖子,自己擋在了沈崇面前。

二皇子妃這才反應過來,她抱著陸婉吟,像是站也站不住,直直地往下倒,陸婉吟順著她的力氣想去扶一把,卻沒扶住,反而被她帶的也跪倒在地。

赫連芷原本就無心傷害孕婦,此刻落了沈崢一乘,反而有了幾分如釋重負的感覺。她看了看沈崢背後的沈崇,眼中譏諷又起:“這就是你為之賣命的君主?一個只會推女人出來擋刀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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