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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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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

傳旨的公公會到侯府來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陸婉吟猜想沈崇恐怕不日就會召沈崢進宮,卻沒想到回是這麽快。沈崢站在外頭反覆同那傳話的人確認,那人卻始終咬定:“陛下要設宴招待北夷使臣,邀侯爺與夫人一同出席。”

“一同?”沈崢依舊不放心,又問了一遍。那位還是原話:“正是,一同。”

沈崢腳步匆匆回到臥房,想叫陸婉吟尋個由頭避開這次宴會,卻見陸婉吟已經在梳妝,見他進來時沖著他笑了笑示意他放輕松:“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想過了,一直躲著也不是事兒。他若真想為難你,遲早也不會放過我的,不如先遂了他的心意,也好省些事。”

沈崢心裏滿是酸澀,直到上了馬車都還是悶悶不樂。眼見快到宮門口,陸婉吟伸手在他臉上揉了一把,看他唇色依舊蒼白,在他嘴唇上也揉了一把。

沈崢被她猝不及防地逗弄,忍不住臉紅:“你做什麽?”

“這樣就好多了。”陸婉吟他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心滿意足地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馬上就要進宮了,你就是裝也要裝幾分高興的樣子給那位看,這麽死氣沈沈的做什麽?”

沈崢實在高興不起來,想到她要陪著他去赴這場鴻門宴,心裏就忍不住酸澀。他伸手攥住陸婉吟的手搭在自己心口,一片溫熱之下心臟跳動急促不已。

陸婉吟半分旖旎的心思也無,她用手感受得不甚清晰,卻莫名會錯了意:“你要是難受我們即刻就回去。

在她這裏,天塌了也不如沈崢的身體要緊,比起讓他強撐者赴鴻門,她情願開罪沈崇容後再說。

沈崢卻搖了搖頭,就這麽安靜了下去。他不解釋,陸婉吟一顆心就被他吊的七上八下,一直到快下車前沈崢才開了口:“我對不起你……”

“又說胡話。”陸婉吟這才反應過來,強裝鎮定:“你我夫妻一體,原本就該風雨同舟,有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

沈崢的愧疚心過剩,對她尤甚。她知道這不是個好兆頭,卻只能強裝自己不知情,他越是這樣,她就越得冷靜,越得讓沈崢知道她可以依靠,他不必強撐。

可不知為何,她今日總是莫名其妙的心慌。尤其是自宮門內下車步行的那段路,明明是熟悉的景色,卻總是能讓她看出幾分晦暗來。她正疑心,左眼睫卻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縱使她不大信奉這個道理,卻也還是覺得太過巧合讓人畏懼。

然而已經跨過三重宮門,她再退縮也為時已晚,只能強撐著跟著沈崢往過走。

他們到的時候還算早,上首的帝後之位仍是空懸的,對面的北夷人也還未入席,只有左手邊的沈崡夫婦已經等在那裏。

這些時日沈崇在打壓沈崢的同時,也沒放過二皇子。

沈崡夫婦的處境如今同他們相差無幾,見了沈崢和陸婉吟之後難免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就連那之前不屑正眼看她的二皇子妃都對陸婉吟親熱了幾分。

只是她這人總有幾分優越感,說不了幾句就話不投機。陸婉吟記得去年疫病之時,她就已經生下過孩子,這個時候再見她,又已經腹部高隆,像是又有了五六個月的身孕。

真能生啊,陸婉吟看著都稀奇。

就在她打量陸婉吟的時候,她也在看陸婉吟。她記得陸婉吟與沈崢成婚也近兩年,如今還是沒有孩子,也倍感稀奇。她這人嘴上總想爭個高低,看見陸婉吟就想搬出長嫂的樣子訓她幾句:“我記得你們也成婚多日了,怎麽還沒個孩子?這女人有個孩子傍身何等要緊,你怎麽半點都不上心?”

“哦,我有病。”陸婉吟挑了挑眉:“我不行,生不出來。”

二皇子妃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不由得長大了嘴,連沈崢都沒忍住,險些將嘴裏的茶噴出來。

二皇子沈崡倒是先一步反應過來,他一心拉攏沈崢,不願在這個時候還同沈崢交夫婦交惡,趕忙伸手捂住了二皇子妃的嘴,低聲呵斥道:“你少說幾句。”

他見沈崢也不反駁,以為他倆真有什麽難言之隱,便向沈崢投去了同情的目光,示意自己明白他。

沈崢說不出是被陸婉吟的回答逗樂,還是被沈崡的目光逗樂,臉上的笑容一閃而過,心裏也跟著輕松了幾分。他湊近陸婉吟問道:“你怎麽這麽說?”

“那你想我怎麽說?”陸婉吟沒好氣:“你有病?還是你不行?”

她今日原本就氣不順,來得時候那通胡思亂想已經將她攪合的心緒不寧,如何還有閑心去應付二皇子妃?她想不通二皇子夫婦,命都要沒了,生那麽多孩子有什麽用處?自然也無心去應對她。

沈崢被她莫名其妙的脾氣弄得一楞,他倒是也不生氣,事到臨頭他反而不慌,還有心思同陸婉吟辯白:“我有病的話不就是我不行嗎?有什麽區別?”

陸婉吟忍不住就想翻白眼,她正欲開口,就瞧見沈崇帶著一群人入了大殿,連忙隨著所有人一同起身沖上首行禮。

待沈崇讓所有人都坐定後,陸婉吟看向上首,卻不見姚漪,反而是那位姝妃呂碧瑩與沈崇同席而坐,心裏不由得疑惑起來。

同她還有相似疑問的是北夷的使臣,那位使臣帶著個極高的帽子,穿著上也體現出北夷人的風格,相貌卻與大燕人無異處,顯見是個端方溫潤的君子。

他起身原本是相同帝後行禮,見過沈崇之後又覺得他身邊這位衣著打扮不似皇後規格,一時語塞:“這位……”

“這位是姝妃。”沈崇面上風平浪靜:“今日太醫診脈,說皇後已有兩月身孕,不宜見客。”

“小宴而已,不必多禮。”他沖北夷使臣揮了揮手,示意對方起身,說的雖是喜事,臉上卻喜色全無:“今日於朕是雙喜臨門,其一是皇後有孕,其二便是貴國使臣來訪,兩邦相交恰逢吉兆,想來兩國和談也必然順遂。”

“那便要恭喜陛下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位使臣並沒有順著沈崇的話說下去,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他不行跪拜禮,臉上的神色也不卑不亢,甚至還有幾分不耐煩。他無比隨意地沖著呂碧瑩的方向拜了拜,未及對方回禮就坐了回去。

場面一時尷尬無比,沈崇的面子明顯掛不住,卻又不好對對方發作,只能強裝鎮定宣布開宴。

這於和談而言,不是一個好的信號,起碼做不到賓主盡歡。陸婉吟看對方臉色,心裏隱約覺得北夷對開商之事也沒有那麽情願。去年旱災最為嚴重的時候大燕不曾施以援手,今年北夷緩過來了,大燕反而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想來對方也覺得這筆買賣不劃算。

她看沈崇的臉色,估計是雙方條件沒談攏,此時還在僵持。陸婉吟搖搖頭,想不通這是圖什麽?

她想著想著,目光又不自覺地移向沈崇旁邊的呂碧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這次見她似乎與上次不同了。她看沈崇的神色已經全然不似從前的討好畏懼,反而帶著一種很刻意的媚態和不自知的恨戾。

沈崇剛愎自用,喜歡萬事由他一人專斷,征服欲很強,喜歡女子有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呂碧瑩這回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陸婉吟在心裏冷笑,越看姝妃越像她姑母,還不止是外表,就連神態都模仿了個十成十,看來這深宮待久了,心思再純真再清高的人都得折腰,她也算聰明,知道如何對癥下藥。

可她越精明,陸婉吟就越擔心姚漪。在這個大染缸裏泡久了,姚漪在自保之上有了幾分手段,可惜放在這堆人當中依舊不夠看。沈崇說她有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以她的身體再次生育,怕是千難萬險。可若是假的,又不知道沈崇對外這麽宣傳的原因是什麽?陸婉吟兩個月前進過宮,樂陽同她說姚漪那時候正在被他禁足,也不知道這孩子是禁足前有的還是禁足後有的,若是禁足後,那便是沈崇單方面的施虐。她見不到人,更是擔心。

所有人都各懷心事,這頓飯吃的食不知味,沈崇不願讓氣氛就這麽尷尬下去,又沖著北夷使臣的方向開了口:“姝妃訓練宮中舞姬多日,還請諸位賞臉一觀。”

“正好。”北夷使臣應聲起身:“我族公主赫連芷跋山涉水至此,也有一舞供諸位賞玩。諸位若有興致,也可比對一下,究竟是我族更強,還是貴國更佳?”

他說話雖是對著沈崇,滿是恨意的目光卻落在了沈崢身上,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沈崢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假裝自己一無所知。

陸婉吟看那北夷使臣的眼神,只覺得對方的轉變實在太快,先時還滿是恨意,而後又像是看見了什麽,似乎是放下心來。她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正巧對上沈崢手中的茶杯,心裏就是一緊。

鼓樂鐘磐聲隨即響起,絲竹管弦聲中水袖紛飛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呂碧瑩因為之前的傷不能再跳舞,卻在舞蹈之上頗有心得,宮中舞姬應她的指點也少了幾分匠氣,多了幾分靈動,顯見是花了心思的。陸婉吟無心觀看,趁亂攥住了沈崢的手腕。

那杯茶已經被沈崢喝空,他順著陸婉吟的動作放下手,隨手把玩那個茶杯。陸婉吟已經不記得這個杯子是何時出現在這張桌子上的了,心裏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她將目光投向沈崢的眼睛,想尋求一個答案,卻對上一片清明。

陸婉吟不知他欲行何事,心裏一急就要開口,忽覺右手手心一動。沈崢目視前方,右手仍是撥弄那個茶杯,左手卻在她的掌心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別怕。

他左手不比右手靈便,待他寫完,舞姬也轉玩最後一個圈,背靠著對方圍在一起,順著四方將水袖齊齊甩出。

身後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好”字,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陸婉吟強逼自己目視前方,沈崢的保證未能讓她安心一星半點,反而更覺慌亂。

直到身後那片喧鬧重歸於靜,她順著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向殿外的女子身上,這才回過神來。

大燕的服飾崇尚含蓄內斂,以保守為美,對女子尤甚。為束縛女子,恨不得裏三層外三層將人裹住,更有極端者舍去了衣飾本身的飄逸靈動,刻意追求遮蔽覆古。

但北夷人不同,也不知這位公主平日著裝就是如此,還是刻意為了獻舞量身打造,那身衣裳幾乎是貼身裁剪,水袖比宮中舞姬還要長出幾寸,腰腹處卻空空蕩蕩。

有人瞧得眼睛發直,也有人不屑一顧,二皇子妃看了一眼,立時捂上了自己的眼睛,她不敢大聲議論,只能小聲感慨:“這像什麽話?”

她聲音不大,上首的沈崇和對面的使臣都沒聽見,自然也影響不了殿外的女子。她以薄紗覆面,看不清表情,卻用雙手環抱遮住胸口,從動作姿態看,像是很抵觸殿外侍衛的搜查。

殿外的侍衛也是頭一回見這樣的場面,低著頭不敢直視她,也不敢用強,這才僵持不下。

“進來吧。”沈崇向外點頭,示意不必搜,對上大米公公不讚同的神色,只是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他對自己自信太過,知道正是兩國邦交的關鍵時刻,堅信北夷不會在這個時候對他動手。何況如今正是他展現大燕風範的好時候,何必為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異國公主。更何況,這公主穿的實在是一覽無遺,總不會赤手空拳要了他的命。

與他有同感的還有二皇子妃,二皇子妃自打那赫連芷邁進殿門就開始小聲咂嘴:“老天爺啊,該遮的地方不遮,不該遮的地方瞎遮,還有那雙鞋,穿的是什麽啊?”

若不是在這樣的場合,陸婉吟幾乎就要笑出聲來。她順著那二皇子妃的小聲議論去看那公主的短靴,雖比大燕人穿的長出半截,卻也決計藏不下什麽匕首武器。陸婉吟放下心來,重又看回了二皇子妃說的“該遮不遮,不該遮瞎遮。”

其實拋開成見心平氣和地說,她這樣的穿法確實很有幾分誘惑,甚至很得“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精髓。只是當著沈崇的面,再怎麽猶抱琵琶也是不成的。該掀摘的面紗總是要摘,這位公主倒是也不猶豫。

她弗一摘下面紗,陸婉吟背後就傳來一聲驚嘆。

連陸婉吟自己都不得不承認,好看。

她評價美人的標準無比簡單,但哪怕她主觀情感再怎麽深厚,她都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公主不輸姚漪。

北夷人傳言赫連芷有傾城之姿,甚至為這位公主譜過不少頌歌。其中最離譜的,說這位公主是天仙下凡,若想博美人一笑,需得拿十座城池來換。

陸婉吟之前還不大相信,她想著既然是公主,常人必定不能面見,這樣的歌能被傳出來,多半是那些想見她卻不得見的人主觀猜測意淫。她見過的美人多,從姚漪到挽星攬月,各個都數得上號,看得多了眼睛也刁,總覺得這世上也沒有其他美人能讓她心悅誠服。

可如今見了赫連芷,才知道她小瞧了老天造物。以赫連芷姿容,碰上個昏聵君主,怕是真的會拿十座城池去換,怪不得北夷人將她送來和親朝中無一人有異議,甚至還都覺得北夷誠意十足,原來如此。

陸婉吟打量上首雙目發直的沈崇,在心裏悄悄感慨,這樣的艷福,沈崇恐怕是無法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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