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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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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像上的人是馮永年。

這畫出自沈崢之手,原本是沈崢害怕日子久了,馮永年的樣子會在他的記憶中慢慢模糊起來,特意畫來提醒自己的。後來同陸婉吟一打岔,也就忘了放在了哪裏,再後來事情一樁接著一樁一件接著一件,他再也沒能顧得上這頭,不想這個時候被陸婉吟翻了出來。

陸婉吟將挽星沈船之事同他說完,他也覺得太過巧合了幾分,連忙叫人去喊那玉兒過來。

陸婉吟小心翼翼地將畫像合起,趁著玉兒還沒過來前給沈崢打預防針:“我問過挽星姐姐,當日沈船時救上來的女孩子不過六七個。若是真被人下了藥,恐怕……”

恐怕那些女孩已經沒了生還的希望。

人命關天,終究可惜。

沈崢的面色一點點凝重起來,他空跑了一趟渝州府,跟了這條線索這麽久,卻還是沒有來得及將這些女孩子救下來。那如初開花朵一樣的生命就這麽在他眼前活生生地消散,淹埋在雍州府的冰天雪地裏,溺亡於益州府的湍流急淌中。

久違的酸澀感湧上心頭,沈崢一時間分不清是情緒作祟還是身體自身的反應,忍不住有些反胃想吐。他一轉頭,又瞧見陸婉吟滿目憂心,硬生生將喉頭的腥甜咽了下去,強打著精神去安慰陸婉吟:“沒事。”

陸婉吟能信了他的話才算是見了鬼,她最見不得沈崢這副強撐著的樣子,又不願辜負他這麽做的苦心,只能假裝自己不曾看見他的小動作。

“我先同你說好,這事兒要辦要查,我都不管你。”陸婉吟想了想,有些話還是要同他說明:“這事兒在朝堂上已經被人揭過去了,你就是尋個真相出來,也都是無濟於事。落水沈船的結局已不可改,縱使你查明幕後真兇,也換不回她們的性命。你為正道,為心安,為九泉之下無辜冤死的女孩沈冤得雪,我都支持你,也都明白你。”

“那你也要體諒我。”沈崢聞言擡起頭,卻見陸婉吟眼中的擔憂只增不減。

“這世上多得是冤屈無奈之事,以你一人之力,總也不可能將它們完全除去。”陸婉吟俯下身,撫了撫沈崢的肩頭:“你所做的事情已經盡夠了,我不勸你抽身袖手坐視不管,只希望你不要自責,不要把別人的過錯都攔在自己身上,這是其一。”

沈崢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這其二嘛,你記不記得我同你說過,你要讓我分擔?”陸婉吟看沈崢私有開口之意,先一步攔了他的話頭:“我說的分擔,不是說你將所有的事情做完,再同我來講這其中的來龍去脈,那叫分享。”

她見沈崢一臉迷惑,似乎是在分辨這兩個詞語的意思,幹脆講這話說得更明白幾分:“你要讓我參與進來,縱使我在內闈,能作之事也不會比你少,你要信我。”

她見沈崢似乎明白來幾分,正要示意沈崢去歇著,剩下的事情她來安排,就聽見很輕的敲門聲。接連不斷的敲門聲將她沒說出口的話打斷,陸婉吟無法,只能先去開門。

玉兒神色依舊怯懦,見來開門的人是陸婉吟,似乎松了一口氣,很小聲地問陸婉吟:“夫人,您找我嗎?”

她五官和馮永年像了個十成十,沈崢作畫又講求逼真而非寫意,這才讓陸婉吟看她第一眼時就覺得似曾相識。可她的神情卻與沈崢描述的馮永年天差地別,那雙大眼睛放在馮永年身上頗有幾分威嚴精明,放在女孩巴掌大的臉上就顯得有幾分可憐了。

陸婉吟生平最見不得的就是這種楚楚可憐的眼神,她見玉兒像是害怕,便只能放低了聲音哄她:“先進來吧。”

玉兒跟著她的腳步慢慢走起去,瞧見沈崢又像是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往陸婉吟身後躲。她前兩日剛來時還不是這樣,就算她天性少於寡言,在星月落裏待了這麽久,處事也有了幾分落落大方的樣子。也不知道是雁兒這兩天給她灌了什麽迷魂湯,她嚇得見了沈崢就躲,同處一個屋檐下都忍不住哆嗦。

陸婉吟哭笑不得,只能自己拉她過來,展開那畫卷問她:“叫你來也原本也沒有什麽大事,不過是我和侯爺閑聊,想起了早些年府裏的一幅畫,覺得你同那畫上的人長得極像,這才想著叫你過來認一認,看看那畫上的人是不是你的親戚?”

她忽悠小孩信手拈來,一邊展開那畫卷給她看,一邊悄悄打量那玉兒的神色。

玉兒見她找自己來不過是為了這點小事,似乎也輕松了幾分。她顫抖地接過畫卷的另一邊,乖巧地順著陸婉吟的話仔細辨認起來,目光弗一接觸到畫卷便覺得不可思議,隨後眼眶就是一紅。

她睫毛上掛著一片晶瑩,落下來洇染了一片墨跡,卻還是強撐著回答陸婉吟:“不、不認識。”

見了鬼了。陸婉吟悄悄在心裏腹誹,若是真不認得你哭什麽,總不會是為沈崢栩栩如生的畫技感動了吧。

可這小丫頭的樣子又實在可憐,陸婉吟看著也不忍心,更不敢去恐嚇她,只能耐著性子繼續哄:“你再仔細瞧瞧,萬一呢?”

她話音才落,畫卷另外一端就是一空。陸婉吟一低頭,就見玉兒已經松了手,跪倒在地不住地同她磕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求求夫人了,求求夫人了,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別打我,我錯了……”

陸婉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與沈崢對視一眼,趕忙去扶:“你先起來,先起來。”

玉兒像是聽不見她的話一樣,仍是不住地磕頭,眼淚碎發糊了一連臉恍然不覺,嘴裏仍是不住地嚷嚷著:“我什麽都沒看見,我真的什麽都沒看見……”

陸婉吟聽她呼吸越來越急促,似乎有上不來氣的趨勢,趕忙去扶,然而她晚了一步,女孩喉嚨裏發出了幾聲短促的喘息聲,緊接著身子一僵硬,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誰也沒想到一幅畫能將人刺激至此,陸婉吟將玉兒安排好後都覺著後怕,忍不住同沈崢感慨:“攬月姐姐要是知道人放在我這裏遭了這麽大的罪,怕是要惱了?”

她說完後沒聽見有人接話,回過頭見沈崢仍是盯著那畫卷發呆,不禁有些疑惑:“你還瞧什麽呢?”

沈崢指著那片被淚水打濕的暈染苦笑道:“這下就是她咬死說自己和馮永年沒關系,只怕也無人會信了。”

“幸虧她兜兜轉轉到了這裏,若是落到別人手上……”陸婉吟不敢去想,轉而回憶起方才玉兒的樣子,忙去同沈崢確認:“她那樣子是不是受了什麽很大的刺激?”

“是。”沈崢確定地點點頭:“不是挨了打就是瞧見過什麽極其駭人之事,所以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個人但凡決心閉口不言,那必定是很大的事情。若想再讓她開口,自然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去換,不是威逼就是利誘。”沈崢瞥了一眼陸婉吟:“若是你去,想必還有一個法子,叫作懷柔。”

陸婉吟還陷在剛剛的詫異中不能自拔,聽沈崢這麽一說,下意識嘴就比腦子快:“為什麽不是你去?”

沈崢也沒想到她方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要替他分擔,此刻卻如此理直氣壯地反問,也楞了一下:“那就我去?”

他人都站起來了,又覺得這個想法過分荒唐,重有坐下來打量陸婉吟:“我去了,那便不是懷柔,只能是威逼。以你那憐香惜玉之心,你舍得?”

陸婉吟被他噎了個夠嗆,又不得不承認:“不舍得。”

且不說沈崢去確實不妥,就算他要去,她也是萬萬不敢再讓兩個人聚在一起的。這就是兩塊玻璃,只能供著不能碰著,萬一彼此無心之間說出來的話刺激了對方,那這倆怕是要當場碎給她看。

她才不想自尋麻煩。

可一見沈崢一臉計謀得逞的笑容,她又覺得哪裏不對。

雖說去問玉兒這事只能她來做,但她自己要做和被沈崢莫名其妙地套路是兩碼事,陸婉吟反應了一下才覺出不對。

她歪頭去看沈崢,他手裏的書將他的臉擋了大半,陸婉吟看不見他的表情,卻還是能從他肩膀發出的細微抖動中得出結論:這人在笑。

她去勞心勞力替他做苦工,他卻有空在這裏對著書卷同她開玩笑,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想到此處,陸婉吟眼疾手快,一把將沈崢手裏的書抽走。沈崢全無防備,只覺得手裏一空,陸婉吟就已經和他頭碰頭。

兩人距離太近,沈崢呼吸一滯,忍不住緊張起來。

陸婉吟似笑非笑:“書好看嗎?”

她話音低沈,帶著十足十的調笑,問得也仿佛不是書好不好看,而是人好不好看。

沈崢被這種甜蜜蠱惑,下意識點點頭,忍不住就要湊上去。

他正要閉眼,卻發覺面前一空。一陣細微的風從他面上拂過,再一眨眼,陸婉吟已經距離他一步之遙。

“好看也不許再看了。”陸婉吟拿著他的手好不得意,沈崢順著她提高的語調清醒過來:“你也回床上躺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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