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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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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

夜晚是最能攻破人心防的時候,陸婉吟特意待到了傍晚才去看玉兒。女孩仍是昏睡未醒,也不知是夢見了什麽,眼淚順著臉頰不住地往下落。

雁兒守在一邊,心疼得五臟六腑都被捅穿了。玉兒哭得可憐,看得她也想跟著哭。陸婉吟轉進來的時候,兩個人一坐一躺,正面對面的哭泣。

她在背後看著,只覺得這個場景又好笑又心酸,便悄悄走上前去撫了撫雁兒的背,壓低了聲音問她:“還沒醒嗎?”

“醒過來了一次,又睡過去了。”雁兒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滿臉懇求地望著陸婉吟:“姑娘,能不能不問她了?她實在是……哭得太可憐了,我看著實在難受。”

陸婉吟也不想見人如此,可又實在是沒辦法,只能嘆氣:“實在是有事,不問不成……”

雁兒其實心裏也知道,不問的可能性不大,可得了陸婉吟如此肯定的回覆,她還是覺得有些失望,小聲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用刑啊……”

“用刑?”陸婉吟驚訝了一瞬,指著床上的玉兒問她:“是她同你說的,我對她用刑了?”

“不是,不是。”雁兒連連搖搖頭:“她什麽都沒有說,醒了就一直哭,哭完了就又昏過去了。”

“我不是說姑娘對她用刑。”雁兒知道是自己說的話沒頭沒尾惹人誤會,連忙同陸婉吟解釋:“她夢裏邊一直喊疼,我一碰她她就大叫,我覺得像是有人想問她什麽,所以打她了。”

雁兒這話透露出來的信息量太大,陸婉吟想了一下才一一問起:“她夢裏頭喊疼,你可問過是哪裏有傷或者是病?”

“好像沒有,她與我一道玩了好幾天,沒見有什麽傷和病。”雁兒仔細地回憶了一下,伸手撩開了玉兒的裙子,指著那腿上的那幾條疤痕給陸婉吟看:“她夢裏邊喊腿疼,我就掀開看過了。這上頭的像是陳年舊傷,大抵是不會痛的。她那樣子像是夢見了什麽很疼的事情,不太像是真的疼……”

雁兒不過是推測,自己也猶豫。陸婉吟順著她的動作去看玉兒腿上的疤痕,發覺那疤痕很是粗長,密密麻麻布滿了女孩的腿。陸婉吟比劃了一下,那傷痕的走向和形狀都像是被鞭打過的痕跡。大約是她進了星月落之後,老鴇覺得這樣無法接客,給她用了什麽藥膏,部分疤痕已經消退,還有些非常深的地方正在蛻皮,從中心處長出粉色的新肉,看得陸婉吟頭皮發麻。

這種感覺縱使不疼,只怕也不太好過。陸婉吟放下裙擺不欲再看,另起了一個話頭問雁兒:“你怎麽知道她是挨了打被人逼過供的?”

雁兒思索了片刻,指了指玉兒:“她自己在夢裏說的,說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什麽都沒看見,翻來覆去的總是說這兩句,而且我不碰她她就不說,我一碰她她就在夢裏邊叫喚。”

陸婉吟點點頭:“我與侯爺方才見了這個場面,也是這樣猜的。”

“真的?”雁兒見自己的推測與陸婉吟和沈崢所想別無二致,瞬間覺得自己變聰明了好些,忍不住得意起來。

陸婉吟臉上卻不見喜色,她看著玉兒實在犯愁,以她貧瘠的想象力實在是不能想到這女孩經歷過什麽,才在睡夢中都形成了這樣的條件反射。

雁兒看她仍是滿面愁容,湊過去問她:“姑娘,你還在愁什麽呀?”

“我不過拿了幅畫給人看,就把人刺激成這個樣子。若是再想多問幾句,豈不是要把人嚇死過去……”陸婉吟實在想不到好法子,難免興致怏怏。

“非要問嗎?”雁兒看了她一眼,在陸婉吟眼中看到了“廢話”兩個字,悄悄低下了頭。她忍耐了半晌,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最終還是擡起頭和陸婉吟獻計獻策:“姑娘,我有法子……”

陸婉吟看著床上的玉兒,只覺得那女孩兒似乎呼吸不似剛才規律,雖是閉著眼睛,也能瞧見那眼皮下頭的眼珠子轉動頻率與方才不同,眼睫毛也開始輕顫,像是要醒過來的征兆了,便不動聲色地讓雁兒繼續:“你說來聽聽。”

“這人嘛,總是有些想要的東西。你拿她想要的東西去誘惑她,她自然就會說啦。”

雁兒這話簡單來說就是利誘,陸婉吟笑了笑:“那我怎麽知道她想要什麽東西?吃食,還是衣裳?”

“那有什麽用?我也很喜歡吃食和衣裳,可若是有人讓我拿這些換姑娘,我也是不換的;小葉也是,他也很喜歡吃食和衣裳,可他說他從前在離州有很多人想拿這些去誘惑他,同他換侯爺的行蹤,他也沒有換。”雁兒撇撇嘴:“這些東西雖然要緊,但不是最最要緊的,姑娘拿這些去換,自然打動不了別人。”

理是這個理,雁兒說的也很對,但問題的關鍵也就在此,懷柔也好,利誘也罷,陸婉吟就是不知道什麽才是能打動玉兒的關鍵,這才百般猶豫。她見雁兒說得頭頭是道,幹脆講希望寄托在雁兒身上:“那你說說,於她而言,什麽是最要緊的?”

她原本以為雁兒和她相處不過幾日,未必能說出個什麽道理,沒想到雁兒一臉胸有成竹:“自然是安穩。”

“什麽?”陸婉吟沒聽清。

“安穩。”雁兒靠在她身上:“就是這種安穩。”

“姑娘不知道,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從一個地方去到另外一個地方是個很可怕的事情。”陸婉吟自小就沒離開過陸家那個宅院,對於這個概念是很陌生的。但是雁兒不同,她很小的時候就被人牙子從一個地方賣到另外一個地方,再從那個地方倒手到別處,兜兜轉轉好幾圈才進了陸家的大宅子。

後來她長大了之後回想那段路,其實就是從揚州府的鄉下進了都城,但是對她一個年歲尚小的孩子來說,距離被無限放大的時候,恐慌也會無限放大。

她在陸家宅院裏住的還不錯,所以忐忑的心思一點點被壓了下去,直到跟隨陸婉吟進京的時候那種感覺才又湧上心頭。即使她跟著陸婉吟,但面對前路的未知時,她還是又變回了之前那個孩子,對侯府的一切都是恐懼的。

直到侯府的生活和她從前的差不多,她才又漸漸遺忘了這種感覺,直到她見了玉兒,她雖然不知道這個女孩經歷了什麽,但看她到人家寄人籬下時的小心翼翼,很自然地就能感同身受,所以才願意多多去照顧她,讓她放松幾分。

這對從小就安全感過剩的陸婉吟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理解的事情,雁兒的語言貧瘠,頭一次在想和陸婉吟描述這事兒時感受到了什麽叫“書到用時方恨少”,她只能同陸婉吟舉例子:“姑娘你看,她一個人走了那麽遠的路,甚至還有可能被人打罵,搞不好還危及性命。這樣一個人,若是鼓起勇氣相同攬月姑娘一起走,那必然是因為她在攬月姑娘身上感受到了安穩,就像我和姑娘之間一樣。”

陸婉吟連蒙帶猜,終於在雁兒懇切的眼神中明白了雁兒的意思。她不聽這話還好,一聽這話更犯愁:“我如何比得了攬月姑娘?你我不也是在一處十幾年才有了今日……”

“姑娘又不想將她留下來,比攬月姑娘做什麽。”雁兒想了一下:“姑娘只是要問話,只要讓她知道這裏是安全的,姑娘是在幫她而不是在害她,她自然就會和姑娘說啦。”

她說得句句在理,陸婉吟實在是無從反駁。

看著那床上裝睡的女孩已經不知道在何時落下淚來,陸婉吟忽覺有戲。

她示意雁兒推出去,自己守在玉兒旁邊,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盯著那女孩兒瞧,為了讓她安心,還刻意放輕了呼吸。

她想裝睡就只管裝睡,陸婉吟很有耐心,看著她的淚珠子一滴滴往下落,也不去擦,只是等著她忍無可忍的時候。

果不其然,玉兒躺著原本就呼吸不暢,更架不住這樣開閘洩洪似的落淚,不到片刻就憋得面色通紅。她聽見屋裏交談的聲音漸漸消失,又聽見不遠處傳來關門聲,便以為屋裏無人,這才大著膽子睜開眼想收拾一下殘局。

不想她弗一睜眼,便猝不及防地同陸婉吟四目相對,此刻她再裝睡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盯著陸婉吟要去給她擦眼淚的手發怔。

陸婉吟見她終於肯醒過來,正要開口,就瞧見那女孩方才才收斂了幾分的眼淚此刻又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下來。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實在是欲哭無淚。

陸婉吟生平見過最能哭的人便是自己的至交姚漪。

姚漪開心時也哭,傷心時也哭,生病了難受要哭,病好了感懷也要哭,無甚事情發生時也要對月感懷,還是哭。陸婉吟早些年日日同她在一處,光哄她就已經用盡了大多數耐心。

剩餘不多的耐心已經在她來侯府後均分給了沈崢和雁兒,此刻已經騰挪不出多餘的耐心再去安慰眼前的女孩子了。

然而這女孩哭起來無休無止,在她生平所見之人中也只有姚漪能與之匹敵,陸婉吟實在無法,覺得再這麽下去她怕是要和她抱頭痛哭,只能強行講她打斷:“祖宗,別哭了。我可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你這麽哭下去,我可怎麽同你姑娘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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