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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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
沈崢來往過昭明殿許多回，還是頭一次見這裏的夜景。
再怎麽威嚴繁華的地方，一旦被夜色籠罩，都會顯出幾分淒清與寂寥，像極了他如今的心境。
夜來風涼，他如今在京城有人照料，一日三餐都有人叮囑，跪了這片刻就已經覺得不耐。
沈崢暗暗自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俯下身，想借著這個動作抵抗背後的寒冷和腹腔之內的疼痛，片刻之後又直起腰去看大殿上的那兩個字：昭明。
開商之事已非他一己之力可以阻擋，北夷已經派出了使臣攜公主前往大燕，更讓沈崢意外的是，沈崇並未按照他的推想拿泌州府做試點，他沒抵過每歲三百萬兩白銀的誘惑，大手一揮便將邊境三府全部打開。
衢州府、離州府背靠離州大營，北夷人不會輕易在此處作祟，但泌州府不同，它原本就沒有多少守兵，一旦北夷人發動戰爭，它連根本的阻擋之力都沒有。
沈崇是否是真的想建造泌州大營還是想要削掉沈崢的羽翼，如今已未可知，就連這事兒也不是同沈崢商議，而是通知。
沈崢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泌州府的百姓怎麽辦？守軍不足巡查不嚴，北夷人若是在那片土地上欺男霸女奸殺強掠怎麽？他們能去同誰求救？單憑呂含一個人，能救多少人？
然而沈崇只是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說出來的話裏滿是譏諷：“泌州府才有多少百姓多少物資？朕就是將他們拱手送上，又能價值幾何？你未免太杞人憂天了。”
這是沈崢頭一次生出想去反抗的念頭，他撩起衣袍跪在沈崇面前，鄭重其事道：“臣請陛下三思。”
“國庫空虛或有其他補充之法，但邊境三府和平同樣來之不易，陛下難道真要為了北夷這些尚未落到實處的許諾棄邊境三府百姓於不顧嗎？”
“朕何時說要棄邊境三府於不顧？愛卿未免言重了吧。”沈崇眼中譏諷更甚：“朕只是說，泌州府人口原本就不多，對大燕無貢獻，對北夷也未必就能有多少用處。他們若是想要那點蠅頭小利只管拿去，但衢州府與離州府，朕卻從未說過要將其拱手讓人。”
“泌州府不能如數繳納賦稅，便不是大燕土地了嗎？泌州府人口不多，留在那裏的人就不是大燕百姓了嗎？”沈崢這輩子都在小心謹慎，唯恐讓天子不滿，可他步步退讓，卻換來這麽一個結果。多年征站的心血就這樣付之一炬，任憑他再怎麽克制自己都無法冷靜。
“朕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沈崇知他好脾氣，卻不想他也會這樣咄咄逼人，立時怒火中燒：“如今大燕災禍不斷，去歲賑災便是拆了東墻補西墻，朕若再不想辦法，難道要到捉襟見肘之時再去尋求出路嗎？”
“臣去年賑災也曾親歷一線，依臣親眼所見，大燕絕不到山窮水盡之時。”沈崢冷笑道：“陛下執意開商，究竟是為了大燕百姓還是為了一己之似，陛下心中自有成算，無須臣點明。”
沈崇被他戳破心思，頓時將他打斷：“夠了！”
這個時候了哪裏還有夠與不夠，沈崢已經將他得罪了個幹凈，話卻才說了一半，自然不會輕易放棄。
“臣以為，為君者，受萬民供養，雖取之於民，亦當用之於民。”他緩緩地開口，一字一句砸在昭明殿內擲地有聲：“為一己私欲棄黎明百姓於不顧，必遭天譴！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其實他心裏也知道，沈崇不會因為他的三言兩語就改變想法，北夷已經派了使團來協商細則，不可能再轉道回去。
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從不賭氣，這還是頭一次破例。
一人性命亦是性命，一寸土地亦是國土，大燕百年屹立不倒不就是這一個個人一寸寸土支撐的嗎？
沈崇罰他跪，他也就跪了。
明月高懸，他看著“昭明”兩個字，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時候大皇子沈巖新喪，李皇後借機將自己的兒子要回了壽安宮，他就被當作補償送進了壽康宮裏，還是貴妃娘娘的呂氏抱著他如視珍寶，下一秒卻又將他狠狠推到在地，狀似瘋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直到宮女嬤嬤們一起湧上來將她拉開，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個嬤嬤將他扶起來，眼裏滿是心痛與哀傷，她俯下身安慰沈崢：“小侯爺別計較，娘娘是傷心瘋了。”
他被人帶去偏殿，送去了太子沈崇的屋子。小內侍看著他，語氣不善：“這是我們爺的東西，你是哪裏來的小雜種也敢亂碰？他走的時候叮囑我，說是他日後還是要回來的，叫我把屋子給他看好了。”
他說著就去抓沈崢的手，一時不查碰碎了桌上的杯子，滾燙的茶水澆了沈崢一手。他忍著疼想去收拾殘局，那個小內侍卻先他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外頭跑。他闖了禍怕被責罰，故而惡人先告狀，一邊跑一邊沖外頭喊：“不得了了，二殿下的東西被摔壞了，有人見貴妃娘娘沒了孩子，就欺負到娘娘頭上了。”
沈崢那時不過四五歲，就聽明白了這句話裏的潛臺詞。這個地方他住不了，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從小就聽旁人說貴妃嬌縱，但就是那天，他才意識到人不是只有一面的。那個嬌縱的女人愛自己的孩子，也愛別人的孩子，是個很好的母親。
他不能給這樣一個母親添亂，只能順著壽康宮的小路往外走。他不認得路，迷迷怔怔地走了好一段，最後實在是太累了，便隨意尋了個臺階坐著歇了。
那時候的夕陽很好看，但他不知道自己要在何處過夜，所以無心去欣賞，只忐忑自己今晚不知要去何處過夜，那負責看他的嬤嬤也不知道會不會來尋他。
他太累了，撐不住就想睡，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在叫他：“言若、言若……”
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很年輕的男人正盯著他看，他不認得他，下意識反問道：“你認得我？”
“自然認得。”他伸出雙手將他抱起來，慢慢往裏走：“你的字還是朕給取的呢。”
男子都是冠禮之後才取字，只有沈崢是聖上禦筆親授，他那時侯還不知道，這對他而言算是一個殊榮。
他抱著他進了昭明殿的內殿，見他只顧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你沒見過我，所以不認得我，是不是？”
“我知道，你是陛下是不是？”沈崢確實不曾見過他，但他也知道這宮裏能自由來去的男子不多，就是那些太監和內侍也都是低著頭走路的。他聽見他自稱“朕”，知道這個自稱意味著什麽。
但不知道怎的，沈崢當時並不怕他。哪怕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哪怕他手裏握著至高無上的權柄，沈崢都不曾懼怕。他那時候太小了，根本就不知道這些都意味著什麽。
無知者自然無懼，九五之尊在他眼裏也不過就是一個看上去很憂傷的平凡人而已。
仁和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見他看著他，以為他是對他太過陌生所以害怕他，他很溫柔地摸了某他的頭，想借這個動作同他拉近距離：“論理，你還是要叫我一聲叔父。”
沈崢搖搖頭：“我還是要叫你陛下。”
他從小就在這個事情上表現出了一種近乎愚鈍的執拗，他不會爭寵不會撒嬌也不會賣乖，甚至於送到手裏的機會他都把握不住。他從出生起就沒有一時是對自己的身份有過認同的，所以即便他姓沈，也從未將自己當天家人看過，反而刻意同他們劃清距離。
仁和帝沒有計較，他這輩子都好脾氣，年輕的時候更是如此。他見沈崢曬得滿面通紅，怕他中了暑氣，便自己洗了帕子替他擦臉，回答他的語氣近乎寵溺：“好，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
他將他抱在懷裏，忽然間又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沈崢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便低下頭去問他：“你在貴妃宮裏待得不開心嗎？”
不知怎的，他明明是在問他，卻好像又不是在問他，沈崢弄不清楚，只能乖乖地同他講述自己在壽康宮中的見聞：“貴妃娘娘很傷心，沒有空管我。”
聽了他的回答，仁和帝先是楞了一瞬，隨即落下淚來。他說沈崢聽不懂的話，像是告訴他，又像是告訴他自己：“言若，若是將來你喜歡一個人，就不要讓她傷心。”
沈崢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卻還是順著他話乖乖點頭。半夢半醒間仁和帝問他想去哪裏想要什麽，他告訴他他想讀書。
仁和帝又追問道：“還有呢？”
他說他想習武。
這句話如同一支箭傳過歲月，那個時候的沈崢也沒想到，十年後的他跪在昭明殿內執意要接過老侯爺的使命時，也是這樣同仁和帝說的。
“臣習武，就是為了征戰沙場，安邦定國。”
仁和帝老了許多，看他的眼神已經不似從前那麽寬和，他的語氣和眼神都很覆雜，像是在說一個預言：“言若，你將來會後悔的。”
十五歲的沈崢和二十二歲的沈崢發出同樣的聲音：“臣，九死不悔。”
沈崢再次擡起頭，發現月亮已經快要落下去了，借著漸漸明晰的天光，他看著“昭明”二字，忽然有那麽一瞬間希望先帝真的能在天上看到。
您看見了嗎？
臣，九死不悔。
他背後傳來很輕的聲音，有人提著宮燈自背後而來，照亮了他的前路，然後伸出手同他說：“言若，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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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崢來往過昭明殿許多回，還是頭一次見這裏的夜景。
再怎麽威嚴繁華的地方，一旦被夜色籠罩，都會顯出幾分淒清與寂寥，像極了他如今的心境。
夜來風涼，他如今在京城有人照料，一日三餐都有人叮囑，跪了這片刻就已經覺得不耐。
沈崢暗暗自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俯下身，想借著這個動作抵抗背後的寒冷和腹腔之內的疼痛，片刻之後又直起腰去看大殿上的那兩個字：昭明。
開商之事已非他一己之力可以阻擋，北夷已經派出了使臣攜公主前往大燕，更讓沈崢意外的是，沈崇並未按照他的推想拿泌州府做試點，他沒抵過每歲三百萬兩白銀的誘惑，大手一揮便將邊境三府全部打開。
衢州府、離州府背靠離州大營，北夷人不會輕易在此處作祟，但泌州府不同，它原本就沒有多少守兵，一旦北夷人發動戰爭，它連根本的阻擋之力都沒有。
沈崇是否是真的想建造泌州大營還是想要削掉沈崢的羽翼，如今已未可知，就連這事兒也不是同沈崢商議，而是通知。
沈崢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泌州府的百姓怎麽辦？守軍不足巡查不嚴，北夷人若是在那片土地上欺男霸女奸殺強掠怎麽？他們能去同誰求救？單憑呂含一個人，能救多少人？
然而沈崇只是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說出來的話裏滿是譏諷：“泌州府才有多少百姓多少物資？朕就是將他們拱手送上，又能價值幾何？你未免太杞人憂天了。”
這是沈崢頭一次生出想去反抗的念頭，他撩起衣袍跪在沈崇面前，鄭重其事道：“臣請陛下三思。”
“國庫空虛或有其他補充之法，但邊境三府和平同樣來之不易，陛下難道真要為了北夷這些尚未落到實處的許諾棄邊境三府百姓於不顧嗎？”
“朕何時說要棄邊境三府於不顧？愛卿未免言重了吧。”沈崇眼中譏諷更甚：“朕只是說，泌州府人口原本就不多，對大燕無貢獻，對北夷也未必就能有多少用處。他們若是想要那點蠅頭小利只管拿去，但衢州府與離州府，朕卻從未說過要將其拱手讓人。”
“泌州府不能如數繳納賦稅，便不是大燕土地了嗎？泌州府人口不多，留在那裏的人就不是大燕百姓了嗎？”沈崢這輩子都在小心謹慎，唯恐讓天子不滿，可他步步退讓，卻換來這麽一個結果。多年征站的心血就這樣付之一炬，任憑他再怎麽克制自己都無法冷靜。
“朕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沈崇知他好脾氣，卻不想他也會這樣咄咄逼人，立時怒火中燒：“如今大燕災禍不斷，去歲賑災便是拆了東墻補西墻，朕若再不想辦法，難道要到捉襟見肘之時再去尋求出路嗎？”
“臣去年賑災也曾親歷一線，依臣親眼所見，大燕絕不到山窮水盡之時。”沈崢冷笑道：“陛下執意開商，究竟是為了大燕百姓還是為了一己之似，陛下心中自有成算，無須臣點明。”
沈崇被他戳破心思，頓時將他打斷：“夠了！”
這個時候了哪裏還有夠與不夠，沈崢已經將他得罪了個幹凈，話卻才說了一半，自然不會輕易放棄。
“臣以為，為君者，受萬民供養，雖取之於民，亦當用之於民。”他緩緩地開口，一字一句砸在昭明殿內擲地有聲：“為一己私欲棄黎明百姓於不顧，必遭天譴！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其實他心裏也知道，沈崇不會因為他的三言兩語就改變想法，北夷已經派了使團來協商細則，不可能再轉道回去。
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從不賭氣，這還是頭一次破例。
一人性命亦是性命，一寸土地亦是國土，大燕百年屹立不倒不就是這一個個人一寸寸土支撐的嗎？
沈崇罰他跪，他也就跪了。
明月高懸，他看著“昭明”兩個字，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時候大皇子沈巖新喪，李皇後借機將自己的兒子要回了壽安宮，他就被當作補償送進了壽康宮裏，還是貴妃娘娘的呂氏抱著他如視珍寶，下一秒卻又將他狠狠推到在地，狀似瘋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直到宮女嬤嬤們一起湧上來將她拉開，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個嬤嬤將他扶起來，眼裏滿是心痛與哀傷，她俯下身安慰沈崢：“小侯爺別計較，娘娘是傷心瘋了。”
他被人帶去偏殿，送去了太子沈崇的屋子。小內侍看著他，語氣不善：“這是我們爺的東西，你是哪裏來的小雜種也敢亂碰？他走的時候叮囑我，說是他日後還是要回來的，叫我把屋子給他看好了。”
他說著就去抓沈崢的手，一時不查碰碎了桌上的杯子，滾燙的茶水澆了沈崢一手。他忍著疼想去收拾殘局，那個小內侍卻先他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外頭跑。他闖了禍怕被責罰，故而惡人先告狀，一邊跑一邊沖外頭喊：“不得了了，二殿下的東西被摔壞了，有人見貴妃娘娘沒了孩子，就欺負到娘娘頭上了。”
沈崢那時不過四五歲，就聽明白了這句話裏的潛臺詞。這個地方他住不了，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從小就聽旁人說貴妃嬌縱，但就是那天，他才意識到人不是只有一面的。那個嬌縱的女人愛自己的孩子，也愛別人的孩子，是個很好的母親。
他不能給這樣一個母親添亂，只能順著壽康宮的小路往外走。他不認得路，迷迷怔怔地走了好一段，最後實在是太累了，便隨意尋了個臺階坐著歇了。
那時候的夕陽很好看，但他不知道自己要在何處過夜，所以無心去欣賞，只忐忑自己今晚不知要去何處過夜，那負責看他的嬤嬤也不知道會不會來尋他。
他太累了，撐不住就想睡，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在叫他：“言若、言若……”
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很年輕的男人正盯著他看，他不認得他，下意識反問道：“你認得我？”
“自然認得。”他伸出雙手將他抱起來，慢慢往裏走：“你的字還是朕給取的呢。”
男子都是冠禮之後才取字，只有沈崢是聖上禦筆親授，他那時侯還不知道，這對他而言算是一個殊榮。
他抱著他進了昭明殿的內殿，見他只顧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你沒見過我，所以不認得我，是不是？”
“我知道，你是陛下是不是？”沈崢確實不曾見過他，但他也知道這宮裏能自由來去的男子不多，就是那些太監和內侍也都是低著頭走路的。他聽見他自稱“朕”，知道這個自稱意味著什麽。
但不知道怎的，沈崢當時並不怕他。哪怕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哪怕他手裏握著至高無上的權柄，沈崢都不曾懼怕。他那時候太小了，根本就不知道這些都意味著什麽。
無知者自然無懼，九五之尊在他眼裏也不過就是一個看上去很憂傷的平凡人而已。
仁和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見他看著他，以為他是對他太過陌生所以害怕他，他很溫柔地摸了某他的頭，想借這個動作同他拉近距離：“論理，你還是要叫我一聲叔父。”
沈崢搖搖頭：“我還是要叫你陛下。”
他從小就在這個事情上表現出了一種近乎愚鈍的執拗，他不會爭寵不會撒嬌也不會賣乖，甚至於送到手裏的機會他都把握不住。他從出生起就沒有一時是對自己的身份有過認同的，所以即便他姓沈，也從未將自己當天家人看過，反而刻意同他們劃清距離。
仁和帝沒有計較，他這輩子都好脾氣，年輕的時候更是如此。他見沈崢曬得滿面通紅，怕他中了暑氣，便自己洗了帕子替他擦臉，回答他的語氣近乎寵溺：“好，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
他將他抱在懷裏，忽然間又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沈崢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便低下頭去問他：“你在貴妃宮裏待得不開心嗎？”
不知怎的，他明明是在問他，卻好像又不是在問他，沈崢弄不清楚，只能乖乖地同他講述自己在壽康宮中的見聞：“貴妃娘娘很傷心，沒有空管我。”
聽了他的回答，仁和帝先是楞了一瞬，隨即落下淚來。他說沈崢聽不懂的話，像是告訴他，又像是告訴他自己：“言若，若是將來你喜歡一個人，就不要讓她傷心。”
沈崢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卻還是順著他話乖乖點頭。半夢半醒間仁和帝問他想去哪裏想要什麽，他告訴他他想讀書。
仁和帝又追問道：“還有呢？”
他說他想習武。
這句話如同一支箭傳過歲月，那個時候的沈崢也沒想到，十年後的他跪在昭明殿內執意要接過老侯爺的使命時，也是這樣同仁和帝說的。
“臣習武，就是為了征戰沙場，安邦定國。”
仁和帝老了許多，看他的眼神已經不似從前那麽寬和，他的語氣和眼神都很覆雜，像是在說一個預言：“言若，你將來會後悔的。”
十五歲的沈崢和二十二歲的沈崢發出同樣的聲音：“臣，九死不悔。”
沈崢再次擡起頭，發現月亮已經快要落下去了，借著漸漸明晰的天光，他看著“昭明”二字，忽然有那麽一瞬間希望先帝真的能在天上看到。
您看見了嗎？
臣，九死不悔。
他背後傳來很輕的聲音，有人提著宮燈自背後而來，照亮了他的前路，然後伸出手同他說：“言若，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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