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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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給了天下女子一條明路，開了女子的智慧，讓女子明白了世間的道理，卻沒能給她們解決問題的方法，也沒能給她們施展才華和野心的機會，所以讀了書反而讓人痛苦，這是他的第一個問題。”換做在家裏，打死陸婉吟也不敢和陸老爺子這麽說，可當著樂陽卻沒什麽好隱瞞的：“他讓女子知道，自己也同樣有學習的能力，卻礙於世俗的束縛不得施展，認清了這件事情的人便不得承受痛苦。”
“這其二嘛，我祖父再怎麽開新改舊，可他骨子裏依舊是個很傳統的人。他能容許女子的才華作為茶餘飯後的點綴，也能允許女子在經史文章上有自己的見解，可在他眼裏，男子和女子始終是不平等的。女子學這些是為了取悅夫君紅袖添香，男子學這些卻是為了經世濟民。所以即便是我，也是不能聽他們學時事議時政的。”想到此處，陸婉吟也覺得自己可悲：“自由一旦是別人施舍的，那必然就是有限的。”
“男子允許女子有才華，不過是因為女子還掌握在他們手中，可真正涉及他們權利的、地位的，譬如朝堂，那是不許有女子身影出現的。”陸婉吟拿自身做比較：“你看我，我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卻也學琴棋書畫針織女紅烹調插花。同樣寒窗苦讀幾十年，若我為男子，我的戰場此刻應當在朝堂，而非內宅。我學這樣東西固然有它的意趣，可你看大事來臨之時，譬如今日，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卻束手無策。這便是這其中最大的不同了。”
女子想要攪動風雲，能依靠的除了美色，就只能是些詭計，但是男子，就能夠堂堂正正地走捷徑。同樣想做成一件事，男子就是要比女子容易許多。
陸婉吟見樂陽似乎很認同她的話，幹脆就大著膽子將她所想一一講給樂陽聽：“這其三嘛，我常常覺得我祖父的改革不徹底，其實不全是他個人的過錯，實在是環境也不許。大凡改革，必然是從上而下開始的，而非自下而上。只有給了女子施展才華的平臺，才有可能讓更多女子意識到她們不必困守在這四方宅院之中，外頭的花花世界有更精彩的東西值得她們去追逐，而不只在這些家長裏短的瑣碎中一點點喪失本身的活力。”
“但你看，自下而上就很難，但憑一座小小的書院，又能支撐多久影響多遠？”陸婉吟見樂陽一直沈默不語，以為是自己的言論太過驚世駭俗，連忙往回找補：“自然了，這也是我一家之言。我也有我自己的局限，有些事情若是說錯了，公主也莫要和我計較，只當作是笑話吧，聽一聽也就過了。”
她原本就是這樣扭曲的制度下形成的矛盾體，過了這許多年才想明白，好不容易放過了自己，不想再因為與樂陽的夜談重又走回庸人自擾的老路。
“不，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喜歡聽這些。”樂陽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問她道：“阿嫂，你也讀《女則》、《女訓》嗎？”
“自然讀。”陸婉吟沒想過要在她面前留下一個什麽完美無缺的影響，到了如今，她已經能坦然面對自己從前覺得不好的那部分。
“連你也要讀……”出乎陸婉吟意料的是，樂陽的反應中並沒有失望，反而像是有些遺憾：“我還以為你不必學這些東西，也能同男子一樣學習治國理事，我還想……”
還想什麽？陸婉吟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裏的遺漏，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從她心裏冒了出來：“公主想學治國理政？”
“不是，我只是……”樂陽下意識就要去否認此事。可不知怎的，大約是夜色太深沈，太容易讓人撤下心防，以至於她忽然覺得，承認自己有野心也不是什麽難堪的事。
“是。”樂陽轉過身，鄭重無比地同她回答：“我是想學。”
“這些日子我想過了，我已經是大燕的公主，出身榮華富貴無極，原本我是該知足的，可這些日子，我冷眼旁觀皇兄行事，常常會帶入我自己，設想若是我坐在那個位置上，是我面臨那些事，我會如何抉擇？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若我是個男子，或許我也是可以爭一爭的。”
“其實就是一些閑想，想過也就罷了。”她語氣輕松，神色卻凝重起來：“可我不知怎的，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願意承擔這千裏江山的重擔，甚至自信於她能比父兄做的更好，卻礙於性別缺失了一張入場的門票，這讓她如何能夠甘心？
所以她才覺得苦悶，哪怕她行動上已經不斷沖著那個方向努力，心裏卻始終是覺得遙不可及。
“所以我才想，則天皇帝能做到的事情，我為什麽做不到？她能扶植庶族發展科舉，我為何不能扶持寒門重新洗牌？她能整頓吏治嚴懲貪官，我為什麽不能拔擢賢才廢除冗餘拔擢賢才？她能廣開言路納四方諫，我為何不能上情下達任人唯才？”
“我連如何修養生息，如何恢覆國庫，如何攻克北夷還四方安定都已經一一想好……”樂陽掩下心內苦澀：“可這些都因為我是女子無法實施，縱使我提出來，人們也只會當作玩笑話置之不理。”
陸婉吟越聽越覺得心驚膽戰，可不知道怎麽回事，她非但不曾打斷她，反而認同了她所說的道理。樂陽如今不過十五歲，縱使是紙上談兵，卻也已經很有些見地了。她引得陸婉吟都跟著魔怔起來，開始思索為何她不行？
“父皇空有仁愛之心卻無縱橫之術，致使朝堂紛爭不斷黨同伐異。皇兄只顧弄權挾勢鏟除異己，絲毫不顧天下百姓死活。”樂陽冷笑一聲，想起壽康宮裏那位的種種，忍不住出言諷刺：“幾府之亂是天災還是人禍，父兄難道當真不知嗎？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任由那位攪合個天翻地覆。這樣的人都配坐在金鑾殿上受萬人朝拜，我卻連阻止之力都沒有，叫我如何甘心？”
“我不要垂簾聽政，不要暗中操控，我要堂堂正正地做到那個位置上去。”一片寂靜中，女孩清脆的聲音猶如斷了線的珠子，落盡了陸婉吟的心裏。
“公主慎言！”她下意識就想去捂住樂陽的嘴，卻不妨自己已經渾身顫抖動彈不得。
樂陽見狀直起身，定定地看著她：“阿嫂，你能幫我的對吧。”
她眸子發亮，在漆黑之中亮似星辰，陸婉吟看著她的眼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離經叛道，卻不想樂陽說出來的話比她還要驚世駭俗。
那雙眼睛裏透出的堅定無法作假，陸婉吟實在是不能再將她的話當作孩童玩笑。她那麽期待地看著她，看得她連打擊她的話都說不出口。
樂陽見她神色認真起來，趁熱打鐵：“阿嫂難道就能眼睜睜看著言若哥哥此等忠臣良將被人殘害？難道就甘願看著言若哥哥困死在這殘局之中再去給他陪葬？難道就甘心讓天下女子永永遠遠地困在牢籠裏不得自由？”
“阿嫂就不曾想過為了這些做些什麽？”樂陽看著她，忍不住懇求道：“阿嫂和我已經是這世間最有可能沖破樊籠的女子了，你我享受著最好的資源，讀過書識過字明過理，難道就能心安理得地看著我們的同類困死在裏頭，譬如皇嫂等人，難道由著她們腹背受敵卻無人可施以援手嗎？”
“阿嫂方才也說了，改革是要自上而下才能有所成效。”她看著陸婉吟的眼睛，再一次懇求道：“阿嫂，你幫幫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陸婉吟緊張地吞咽了兩下，這才找回自己原本的聲音。她覺得自己體內被埋藏了的東西此刻正隨著樂陽說的話一點點破土而出生根發芽，任憑她怎麽去壓制這種感覺，她都無法將她壓下去。
她直起身，鄭重其事地問樂陽：“公主可知這條路千難萬險？非有十分的決心，絕不能成？”
“我知道。”樂陽點點頭：“我有準備的。”
“那你可知道，這條路名不正言不順。若是事成，自然是成王敗寇任憑公主言說，但若是事敗，那便是萬劫不覆。”她不能向樂陽那樣單憑一腔熱血就能壓下所有賭註，只能同樂陽說清其中的厲害關系：“公主要知道，縱使事成，公主也一樣會面對非議。無論公主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只要是女子，偏見就永遠不會消除，甚至百年之後，史書之上後人口中，公主的功績都會被人一筆抹去顛倒黑白。”
“我知道，我都知道。任由他們如何評說，我都能接受。”她神色無比認真，像是再勸說陸婉吟，也像是再勸說她自己：“可我總要試一試，才知道我這一生究竟能做成什麽。”
“好。”陸婉吟閉上眼睛，逼迫自己下定決心。橫豎她不掙紮，到頭來也會因為沈崢的緣故帶累至死，還不如搏一搏，替他們兩個都博一個生機。
“公主有此心，勝過有此才。但依我之見，想做個好皇帝，光有這些是不夠的。”陸婉吟將她的意見說與她聽：“公主自小金尊玉貴，從未切實體會過民間疾苦。不曾體會過民間疾苦，空有仁心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一件衣裳一根珠釵是一戶普通人家多少花用，不知道自己一個茶杯一個玉盞能換多少米糧救活多少災情重任，自然也不會痛百姓之痛急百姓之急。
“只有公主親眼見到了，親身體會了，才能明白這裏頭的承載著何種意義。但憑口述，公主是不會明白的。”陸婉吟看著眼前的樂陽，心中五味雜陳：“希望公主體會之後，還能抱有初心，哪怕不成，也要做到榮華富貴時不嬌縱，苦難加深時不自清。”
“我會的。”樂陽後知後覺，終於有了幾分自己邁出一步並且得到認可的實感。
陸婉吟看著她的表情，心裏突然間有生出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她開始懷疑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樂陽的計劃，今日在壽康宮外她攔著她不許她回家，想必就在等這一刻。
她不曾去同樂陽驗證這個念頭是真是假，反正她上了這條船也不打算就這麽下來，再糾結這些也是無用，反而容易傷了情分。
但有些事情，她卻還是要同樂陽說清：“公主只管走陽關道，不必走獨木橋，只要我有機會，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盡我所能，將眼前的障礙都替公主一一掃平，公主只管清清白白地往那個位置上走。”
她此生已經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地施展自己的才華了，不如就留在暗處替樂陽鋪路。她想成全她，無論結果如何，都想讓樂陽是清白光明坦蕩的。
樂陽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再去想這些小問題，將目光放到更遠處，同陸婉吟虛心求教：“如何走陽關道，還請阿嫂指點。”
“我養在深閨，想學治國理政實在難上加難，就連求教都無處苛求。”不然也不會鬧出話本子這種笑話，樂陽看著陸婉吟，心裏還是抱有了幾分期待：“阿嫂能教我嗎？”
這事兒她實在是高看了陸婉吟，陸婉吟確實不曾對她有所隱瞞，但她也不是全無方法。
“我委實是教不了公主。”她想了想：“但有人能。”
“翰林院有一庶吉士，名喚謝渺，是前歲的探花。”陸婉吟示意樂陽伸出手，在她手心一筆一畫地寫下他的名字：“此人可為良師，亦可為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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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給了天下女子一條明路，開了女子的智慧，讓女子明白了世間的道理，卻沒能給她們解決問題的方法，也沒能給她們施展才華和野心的機會，所以讀了書反而讓人痛苦，這是他的第一個問題。”換做在家裏，打死陸婉吟也不敢和陸老爺子這麽說，可當著樂陽卻沒什麽好隱瞞的：“他讓女子知道，自己也同樣有學習的能力，卻礙於世俗的束縛不得施展，認清了這件事情的人便不得承受痛苦。”
“這其二嘛，我祖父再怎麽開新改舊，可他骨子裏依舊是個很傳統的人。他能容許女子的才華作為茶餘飯後的點綴，也能允許女子在經史文章上有自己的見解，可在他眼裏，男子和女子始終是不平等的。女子學這些是為了取悅夫君紅袖添香，男子學這些卻是為了經世濟民。所以即便是我，也是不能聽他們學時事議時政的。”想到此處，陸婉吟也覺得自己可悲：“自由一旦是別人施舍的，那必然就是有限的。”
“男子允許女子有才華，不過是因為女子還掌握在他們手中，可真正涉及他們權利的、地位的，譬如朝堂，那是不許有女子身影出現的。”陸婉吟拿自身做比較：“你看我，我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卻也學琴棋書畫針織女紅烹調插花。同樣寒窗苦讀幾十年，若我為男子，我的戰場此刻應當在朝堂，而非內宅。我學這樣東西固然有它的意趣，可你看大事來臨之時，譬如今日，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卻束手無策。這便是這其中最大的不同了。”
女子想要攪動風雲，能依靠的除了美色，就只能是些詭計，但是男子，就能夠堂堂正正地走捷徑。同樣想做成一件事，男子就是要比女子容易許多。
陸婉吟見樂陽似乎很認同她的話，幹脆就大著膽子將她所想一一講給樂陽聽：“這其三嘛，我常常覺得我祖父的改革不徹底，其實不全是他個人的過錯，實在是環境也不許。大凡改革，必然是從上而下開始的，而非自下而上。只有給了女子施展才華的平臺，才有可能讓更多女子意識到她們不必困守在這四方宅院之中，外頭的花花世界有更精彩的東西值得她們去追逐，而不只在這些家長裏短的瑣碎中一點點喪失本身的活力。”
“但你看，自下而上就很難，但憑一座小小的書院，又能支撐多久影響多遠？”陸婉吟見樂陽一直沈默不語，以為是自己的言論太過驚世駭俗，連忙往回找補：“自然了，這也是我一家之言。我也有我自己的局限，有些事情若是說錯了，公主也莫要和我計較，只當作是笑話吧，聽一聽也就過了。”
她原本就是這樣扭曲的制度下形成的矛盾體，過了這許多年才想明白，好不容易放過了自己，不想再因為與樂陽的夜談重又走回庸人自擾的老路。
“不，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喜歡聽這些。”樂陽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問她道：“阿嫂，你也讀《女則》、《女訓》嗎？”
“自然讀。”陸婉吟沒想過要在她面前留下一個什麽完美無缺的影響，到了如今，她已經能坦然面對自己從前覺得不好的那部分。
“連你也要讀……”出乎陸婉吟意料的是，樂陽的反應中並沒有失望，反而像是有些遺憾：“我還以為你不必學這些東西，也能同男子一樣學習治國理事，我還想……”
還想什麽？陸婉吟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裏的遺漏，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從她心裏冒了出來：“公主想學治國理政？”
“不是，我只是……”樂陽下意識就要去否認此事。可不知怎的，大約是夜色太深沈，太容易讓人撤下心防，以至於她忽然覺得，承認自己有野心也不是什麽難堪的事。
“是。”樂陽轉過身，鄭重無比地同她回答：“我是想學。”
“這些日子我想過了，我已經是大燕的公主，出身榮華富貴無極，原本我是該知足的，可這些日子，我冷眼旁觀皇兄行事，常常會帶入我自己，設想若是我坐在那個位置上，是我面臨那些事，我會如何抉擇？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若我是個男子，或許我也是可以爭一爭的。”
“其實就是一些閑想，想過也就罷了。”她語氣輕松，神色卻凝重起來：“可我不知怎的，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願意承擔這千裏江山的重擔，甚至自信於她能比父兄做的更好，卻礙於性別缺失了一張入場的門票，這讓她如何能夠甘心？
所以她才覺得苦悶，哪怕她行動上已經不斷沖著那個方向努力，心裏卻始終是覺得遙不可及。
“所以我才想，則天皇帝能做到的事情，我為什麽做不到？她能扶植庶族發展科舉，我為何不能扶持寒門重新洗牌？她能整頓吏治嚴懲貪官，我為什麽不能拔擢賢才廢除冗餘拔擢賢才？她能廣開言路納四方諫，我為何不能上情下達任人唯才？”
“我連如何修養生息，如何恢覆國庫，如何攻克北夷還四方安定都已經一一想好……”樂陽掩下心內苦澀：“可這些都因為我是女子無法實施，縱使我提出來，人們也只會當作玩笑話置之不理。”
陸婉吟越聽越覺得心驚膽戰，可不知道怎麽回事，她非但不曾打斷她，反而認同了她所說的道理。樂陽如今不過十五歲，縱使是紙上談兵，卻也已經很有些見地了。她引得陸婉吟都跟著魔怔起來，開始思索為何她不行？
“父皇空有仁愛之心卻無縱橫之術，致使朝堂紛爭不斷黨同伐異。皇兄只顧弄權挾勢鏟除異己，絲毫不顧天下百姓死活。”樂陽冷笑一聲，想起壽康宮裏那位的種種，忍不住出言諷刺：“幾府之亂是天災還是人禍，父兄難道當真不知嗎？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任由那位攪合個天翻地覆。這樣的人都配坐在金鑾殿上受萬人朝拜，我卻連阻止之力都沒有，叫我如何甘心？”
“我不要垂簾聽政，不要暗中操控，我要堂堂正正地做到那個位置上去。”一片寂靜中，女孩清脆的聲音猶如斷了線的珠子，落盡了陸婉吟的心裏。
“公主慎言！”她下意識就想去捂住樂陽的嘴，卻不妨自己已經渾身顫抖動彈不得。
樂陽見狀直起身，定定地看著她：“阿嫂，你能幫我的對吧。”
她眸子發亮，在漆黑之中亮似星辰，陸婉吟看著她的眼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離經叛道，卻不想樂陽說出來的話比她還要驚世駭俗。
那雙眼睛裏透出的堅定無法作假，陸婉吟實在是不能再將她的話當作孩童玩笑。她那麽期待地看著她，看得她連打擊她的話都說不出口。
樂陽見她神色認真起來，趁熱打鐵：“阿嫂難道就能眼睜睜看著言若哥哥此等忠臣良將被人殘害？難道就甘願看著言若哥哥困死在這殘局之中再去給他陪葬？難道就甘心讓天下女子永永遠遠地困在牢籠裏不得自由？”
“阿嫂就不曾想過為了這些做些什麽？”樂陽看著她，忍不住懇求道：“阿嫂和我已經是這世間最有可能沖破樊籠的女子了，你我享受著最好的資源，讀過書識過字明過理，難道就能心安理得地看著我們的同類困死在裏頭，譬如皇嫂等人，難道由著她們腹背受敵卻無人可施以援手嗎？”
“阿嫂方才也說了，改革是要自上而下才能有所成效。”她看著陸婉吟的眼睛，再一次懇求道：“阿嫂，你幫幫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陸婉吟緊張地吞咽了兩下，這才找回自己原本的聲音。她覺得自己體內被埋藏了的東西此刻正隨著樂陽說的話一點點破土而出生根發芽，任憑她怎麽去壓制這種感覺，她都無法將她壓下去。
她直起身，鄭重其事地問樂陽：“公主可知這條路千難萬險？非有十分的決心，絕不能成？”
“我知道。”樂陽點點頭：“我有準備的。”
“那你可知道，這條路名不正言不順。若是事成，自然是成王敗寇任憑公主言說，但若是事敗，那便是萬劫不覆。”她不能向樂陽那樣單憑一腔熱血就能壓下所有賭註，只能同樂陽說清其中的厲害關系：“公主要知道，縱使事成，公主也一樣會面對非議。無論公主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只要是女子，偏見就永遠不會消除，甚至百年之後，史書之上後人口中，公主的功績都會被人一筆抹去顛倒黑白。”
“我知道，我都知道。任由他們如何評說，我都能接受。”她神色無比認真，像是再勸說陸婉吟，也像是再勸說她自己：“可我總要試一試，才知道我這一生究竟能做成什麽。”
“好。”陸婉吟閉上眼睛，逼迫自己下定決心。橫豎她不掙紮，到頭來也會因為沈崢的緣故帶累至死，還不如搏一搏，替他們兩個都博一個生機。
“公主有此心，勝過有此才。但依我之見，想做個好皇帝，光有這些是不夠的。”陸婉吟將她的意見說與她聽：“公主自小金尊玉貴，從未切實體會過民間疾苦。不曾體會過民間疾苦，空有仁心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一件衣裳一根珠釵是一戶普通人家多少花用，不知道自己一個茶杯一個玉盞能換多少米糧救活多少災情重任，自然也不會痛百姓之痛急百姓之急。
“只有公主親眼見到了，親身體會了，才能明白這裏頭的承載著何種意義。但憑口述，公主是不會明白的。”陸婉吟看著眼前的樂陽，心中五味雜陳：“希望公主體會之後，還能抱有初心，哪怕不成，也要做到榮華富貴時不嬌縱，苦難加深時不自清。”
“我會的。”樂陽後知後覺，終於有了幾分自己邁出一步並且得到認可的實感。
陸婉吟看著她的表情，心裏突然間有生出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她開始懷疑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樂陽的計劃，今日在壽康宮外她攔著她不許她回家，想必就在等這一刻。
她不曾去同樂陽驗證這個念頭是真是假，反正她上了這條船也不打算就這麽下來，再糾結這些也是無用，反而容易傷了情分。
但有些事情，她卻還是要同樂陽說清：“公主只管走陽關道，不必走獨木橋，只要我有機會，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盡我所能，將眼前的障礙都替公主一一掃平，公主只管清清白白地往那個位置上走。”
她此生已經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地施展自己的才華了，不如就留在暗處替樂陽鋪路。她想成全她，無論結果如何，都想讓樂陽是清白光明坦蕩的。
樂陽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再去想這些小問題，將目光放到更遠處，同陸婉吟虛心求教：“如何走陽關道，還請阿嫂指點。”
“我養在深閨，想學治國理政實在難上加難，就連求教都無處苛求。”不然也不會鬧出話本子這種笑話，樂陽看著陸婉吟，心裏還是抱有了幾分期待：“阿嫂能教我嗎？”
這事兒她實在是高看了陸婉吟，陸婉吟確實不曾對她有所隱瞞，但她也不是全無方法。
“我委實是教不了公主。”她想了想：“但有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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