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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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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碧瑩的平衡很好,她背對著姚漪,單腳站在那城墻之上,動作姿態像極了壁畫上的飛天。

姚漪光看她的背影都覺得頭暈眼花,她不敢上前,也不敢出聲,生怕會驚到呂碧瑩讓人失足落下去。可她壓不住粗重的呼吸聲,方才從下頭爬上來就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此刻她站也站不住,只得蹲下身去,借助這個動作壓抑疼痛。

呂碧瑩聽見身後的動靜,很輕巧地轉了個身,雙足穩穩地落在城墻之上,卻並沒有要從那上頭下來的意思。

她每動一下,姚漪就跟著揪一次心。她無力起身,也顧不得往日裏的儀容姿態,知曉自己長發未束,必定狼狽不堪,幹脆破罐子破摔,坐在地下打量呂碧瑩。

她方才頭暈眼花,這會兒歇了半晌才借著月色看清了呂碧瑩的樣子。呂碧瑩也不知道遭遇了什麽,此刻身上只穿著薄薄一層寢衣,還被撕破了一半,大半個胳膊都露在外頭。

四周昏暗,姚漪遠遠地辨認了一下,發覺那上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疤痕,她雖看不清楚,卻也覺得觸目驚心,是誰的傑作不言而喻。

姚漪無端想起她初初見呂碧瑩之時,她那時還未認清沈崇是何種面目,一心一意沈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之中,呂碧瑩也如吐蕊之花嬌艷明媚一舞傾城。不想還未到兩年,她二人已經被摧殘得面目全非身心俱疲。

姚漪不是個能言善辯的性子,更說不出什麽大道理,可她費盡心思爬上來,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只能勉強開口勸慰道:“你且先從那上頭下來,有什麽事情我們好好說。”

呂碧瑩卻像是充耳未聞,她很靈巧地側過身,不欲再看姚漪:“皇後娘娘,你不該來這裏。夜來風大,你快回去吧。”

饒是姚漪脾氣再好,此刻也忍不住生出幾分怒火來。她費了半天力氣才從下頭爬上來,此刻才說了一句話就又被人勸了回去,自然忍不住脾氣:“你要死要活的,我原本犯不著來管你。只是念及人命關天,這才來勸慰你幾句,妃嬪自戕在宮中可是大罪,縱使你對世間再無留戀,也要想想被你無辜帶累的父母家人。你從這裏跳下去一死了之,他們可願陪著你一起?”

“父母家人?”呂碧瑩聽見這四個字,似乎有些動容,她轉過身來,微微向後仰了仰頭。

姚漪被她這個動作嚇得魂飛魄散,確認她不過是調整姿勢並不是想跳下去才放下心來,大約是心緒牽動,小腹之中又是一陣急痛,這陣痛意來得十分急促猛烈,連姚漪自己都覺出不尋常。

她費力忍過這一陣,再一擡頭時,呂碧瑩已經滿面淚痕。她大約也能瞧出姚漪身體不適,很是感激地沖著姚漪苦笑道:“多謝皇後娘娘願意來送我一程,還願意勸我為了父母家人再支撐一段。可這世上,不是所有父母都配為人父母,也不是所有家人都能稱之為家人的。他們既然不顧我的死活將我送到這個見不得人的去處,也就該做好全家一同去死的準備。”

縱然這世間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姚漪卻還是在此刻想同她說一句“我明白你”。多少次她被姚縉逼迫著去做違心之事的時候,多少次她強迫自己克制住對沈崇的恐懼去討好他對他笑臉相迎的時候,她都生出過拖著全家一起去死的念頭。

可她每一次都能被人從那個邊緣拉回來,她看如今的呂碧瑩,也生不出怨恨,只覺得心疼,仿佛站在城墻之上的人不是呂碧瑩,而是無數次搖搖欲墜的她自己。

姚漪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地想從地上爬起來,掙紮了兩下卻又坐了回去。疼痛無休無止,可她根本顧不得,若是她此刻由著呂碧瑩從她面前墜落,她的餘生也必定要活在愧疚之中。

她已經支撐不了太久,只能速戰速決:“我同你說什麽,你此刻只怕都聽不進去。這世上最好的安慰,也不是我同你說不要哭,以後總會有好日子在後頭等著你,而是我得告訴你,這世上不止是你一個人想從這裏跳下去,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攤上爛泥一樣的爹娘,豬狗不如的夫君。”

呂碧瑩聽見她說爛泥一樣的爹娘已經訝異無比,又聽見那句豬狗不如的夫君,覺得這話既中肯又荒唐。中肯是因為沈崇當得起這四個字的評價,荒唐是因為這話是從姚漪嘴裏說出來的。

她覺得這個場景都很荒謬,姚漪是正妻,她是妾室,原本該同話本子裏寫的那樣水火不容,卻不想她和姚漪會在夜深時分站在城墻上罵自己的夫君,簡直荒唐地讓她想笑。

“你覺得你日子過得苦,我還不如你。”姚漪見她的註意力分散,立時趁熱打鐵:“你爹娘好歹是親生的,我娘早就死了,我爹一心想要個兒子,可惜沒那個命,我、還有我那些妹妹,除了我家老三,哪個不是野生野長,他何嘗管過一日。你哥哥嫂嫂縱使利用你,也還是要巴結著你。我是家中長女,凡事都指望著我,我那幾個妹妹小時候作踐我,長大了便想著取代我。縱使受了我的恩惠,也不曾感激我。不但當作理所應當,還要我跪著送到她們手裏。”

“這些事情與你也沒有關系,我不過是見你自怨自艾,所以也有幾分感慨罷了。”她見呂碧瑩眉頭一皺,立時猜測到呂碧瑩想說什麽,便搶先一步截了呂碧瑩未出口的話,調轉了話頭:“你和我嫁給誰也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你我心中也都明白。可縱使不曾奢求過兩心相許,卻也都沒料到連安生日子都不能過。”

呂碧瑩被她說中心事,思及沈崇今晚的暴怒,忍不住落下淚來。

“我和你一樣,初見他的時候只覺得這人又溫柔又體貼,覺得縱使不是自己最初想嫁之人,可得這麽個溫潤君子做夫君,此生想必也不算虧待。”姚漪原本是勸慰他,不想勸著勸著反而自己也傷心起來:“可日子久了,才知道這副皮囊之下究竟是人是鬼,後悔也來不及了。脫身不能,求死不能,每活一日都處在巨大的恐懼之中,恨不得每一日都是活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日,甚至希望天永遠也不要亮起,明天永遠也不要到來。”

姚漪是親身經歷之人,呂碧瑩是何種心路歷程她都經過一遍,知道這其中的心酸與無奈,兩人雖是不同,命運卻很相似。她心酸無比,一開口便是哭腔:“可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家書一封一封,今日裏妹妹要尋個好人家,明日裏有什麽族中子弟要引薦,那一樁都逼得你喘不過氣來。你縱使再害怕再厭惡,也不得不對著他強顏歡笑,像條狗似的對著他搖尾乞憐。你害怕他來,又害怕他不來,一邊厭惡他,一邊惡心自己……”

她話音才落,城墻之上便傳來啜泣聲,呂碧瑩知道她明白她,卻也知道她沒那麽明白她。這樣的日子她也過了許久,似乎也習慣了忍耐,直到今日沈崇遞給她一件寢衣……

那衣裳半舊不新,明顯是旁人穿過的,她雖心中不悅,卻又不敢違抗沈崇,只能忍住心中的異樣感勉強穿在身上,直到她身上的衣服被沈崇撕開,又直到他看著她的眼神漸漸如癡如醉,她都沒覺得哪裏有不妥。然而沈崇看著她,喊出了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敢想的名字:淑慎。

她再怎麽養在深閨不谙世事,卻也知道這是誰的閨名。這是多少呂家女兒自小崇拜的名字,是多少呂家女兒不敢在家中提起唯恐被人拿去比較或者嘲笑的名字,就這麽輕飄飄地從她的枕邊人的嘴裏說了出來。

她在不知不覺間做了她姑母的替身,已經足夠讓她厭惡,枕邊人對養母的肖想更讓她覺得惡心,就連沾上這事的她都變得骯臟不堪。她不知道天亮後沈崇會如何看待此事,是將她殺人滅口,還是將這事兒當作新的樂趣拿她尋歡作樂。可更讓她驚訝的是,她發覺比之後者,她寧願接受前者,比起一死,她更惡心她的夫君在她身上叫他母親的名字。

她知道姚漪明白她,可即使是面對姚漪,她也說不出口。可這世上,最難辜負的就是好心,姚漪自剖傷疤給她看,她不能裝作視若無睹。

她沈默的時間太長,忍不住動了動已經僵硬的腿腳。她忘了自己是在城墻之上,左腳一時踏空,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調整了一下穩住了身形。

她才站定,就發覺姚漪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旁邊,死死抱住了她一條腿。她表情很艱難,像是忍受著莫大的痛苦,見她沒有求死之意才顫抖著同她商量:“你先下來同我說成不成,你沒動一下我心裏頭就要揪一下,實在是難受得很。”

呂碧瑩看她的臉色,覺得她不像是單純因為自己的動作而痛苦。她不敢再耽誤,立時跳下來扶住姚漪:“你怎麽了?”

“吃軟不吃硬是吧。早知你這樣便肯下來,我便早點暈給你看。”姚漪順著她的攙扶卸下力來,整個人無力地癱軟下去,卻還是很欣慰地沖她笑了笑:“你自小身體強健,不知道久病纏身的人是何等痛苦。人只有在瀕死之時,才會知道自己對生是何等渴求。一時賭氣尋了死是容易事,可死而覆生卻是難上加難……”

她呼吸不穩,每說一陣便要喘一陣,呂碧瑩隔著那層衣服都能摸出她渾身冷汗,連忙就要喊人。

姚漪倚著她,很虛弱地搖了搖頭:“你若真是為了我好,就不要請太醫,更不要讓人知道你今晚上做了什麽。”

見她此時還在替自己著想,呂碧瑩忍不住眼眶酸澀,她順著姚漪的目光看向她撫上小腹的手,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趕忙同姚漪保證:“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人知道。”

“這就好……”得了她的保證,姚漪這才後知後覺出自己的疲憊,她動彈不得,忽而在呂碧瑩眼中的慌亂裏看到了自己的幼妹,情不自禁地撫上她的臉頰:“你還這樣年輕,那些害你至此的人都還沒得到報應,你又何苦去尋死?”

“好、好。”呂碧瑩看著力竭暈倒的姚漪連連應答,忍不住淚如雨下:“你再堅持一下,我一定會讓他得到報應。”

姚姐姐說的:那些害你的人都還沒得到報應。

呂碧瑩聽到的:好的,我會讓他得到報應。

姚漪家裏最小的妹妹姚涓,是《別舟》的女主角,歡迎有興趣蹲一下的寶貝點點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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