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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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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

只有一事陸婉吟放心不下,那便是衢州府的安全問題。她多日不曾和沈崢說過話,鄭重地拿了此事去問,也算是同沈崢放出了個求和的信號。

她既然遞了臺階,沈崢自然也沒有不下的道理。時間雖不能解決問題,可到底能讓人平心靜氣。他見陸婉吟憂心忡忡,特意拿了紙筆同她畫了三府地形,耐心寬慰道:“不妨事,離州大營就在此處,北夷人不敢妄動。再者雍州府距離也不遠,行軍打仗者不過兩天便可支援。何況太子殿下有意加強泌州府巡防,日後若是衢州府有難,也可同雍州一道接應。”

他畫的清楚,陸婉吟自然也能看明白,卻還是忍不住心憂。沈崢見她仍是愁眉不展,又補充了一句:“高府尊年紀已經大了,若是他有意提拔,二舅兄或能成大燕史上最年輕的府尊也未可知。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又何必未沒發生的事情這般憂慮?”

陸婉吟承認他說的有理,想到陸琰的《江南時事論》,陸婉吟也不得不承認,陸琰心中的抱負或許在一片空白之上更好實施,他想要的自由或許也得在另外一片土地上得以實現。

她心內倍感安慰,卻又無端地想到上一個被人預言是大燕史上最年輕的府尊的還是衛捷。她知道沈崢不是有意提起,卻架不住自己內心有鬼,想求和的心也就散了大半。

陸琰啟程當日,是沈崢同她一起去送的。

入秋後天氣轉涼,衛承璋的病情再度反覆,於陸琰出發前一日又咳了血,他被何太醫勒令臥床不得來送,只托陸婉吟將一把不知什麽時候打好的長命鎖轉交給陸琰,只說是他和謝渺的一點心意。

“兩個窮鬼,裝什麽大方。”陸琰話雖如此說,面上卻忍不住動容,最終還是鄭重地將那把鎖掛在了他剛滿月的兒子的脖子上。

馬車被封了四壁,瞧著倒是不算透風,陸婉吟擔憂吳夢周與孩子,最終還是忍不住和陸琰提議:“邊境到底艱難,你若是放心的下,不若將二嫂嫂和孩子留給我,我一定仔細照顧。待孩子大些了,再送去與你團聚也好。”

她說的法子陸琰也動過心思,只是架不住吳夢周苦苦哀求要他別拋下他。陸琰糾結了幾日,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帶著妻兒一同啟程,聽陸婉吟這樣說有有些心動。

他掙紮了片刻,最終還是拒絕:“不必了,我答應了夢周,以後絕不叫她與我分開,我們一家人是生是死,總在一處。”

“不過我確有事情要托付你。”陸琰打量了一下不遠處的沈崢,拽過陸婉吟袖子繞到了馬車的另外一邊:“雲聲怕病氣過給孩子,總不肯叫我去看他,我卻始終放心不下。你這些時日精心些,若是他好些了,早日打點送他回揚州書院,京城冬日嚴寒,我怕他受不住。”

“我都省的,你放心。”陸婉吟點點頭,卻見陸琰似乎仍有難言之隱,忙問他怎麽了。

“你若有空,幫我看著些雁清,我總覺得……”

他這些時日不曾見過衛承璋,與謝渺倒是常見,他在京中不起眼的小巷裏租了個小院,卻鮮少回去。陸琰邀他去他家中小住,卻也不見他前往,只是整日混跡在酒樓中喝個爛醉。

大仇得報,縱然不能快意,也該釋然幾分,然而謝渺卻似有什麽化不開的愁怨壓在他身上,壓得他整個人都喘息不得。陸琰去問過幾回,謝渺卻像想說又說不出似的為難。

陸琰弄不清從前無話不談的人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他無從猜測,只能當作是他多年寒窗苦讀打了水漂難免心內郁結。只是這事兒他實在是無法解決,又恐怕他喝壞了身體,只能讓陸婉吟幫忙看著些。

這事兒他說出來也覺得是強人所難,陸婉吟到底已經出嫁,不好再與他們這些人往來。他觀沈崢神色,恐怕也未必願意再讓陸婉吟與這些人有什麽相幹,只是他在京中實在無人可托,這才勉強開口。

“你既然說了,我自當盡力。但是……”陸婉吟乍聽陸琰這樣說,也覺得為難。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不忍心讓陸琰失望,那句但是就沒說出去。

她同謝渺其實不甚相熟,情分也始終比不得衛承璋。他二人雖然稱得上是一體兩面,陸婉吟卻總覺得衛承璋心思更單純些,相處起來也更輕松。

她想問題的角度與陸琰不同,心思也更細致些,前些日子她也聽說了謝渺要與李家結親的消息,這會兒聯系起來,她反而更接近真相。

衛家之仇於衛承璋而言是骨血之仇,於謝渺卻不盡然。他當日不過是因為衛承璋無法科考而被陸老爺子選中的一個替代品,對於早逝的母親其實未必有什麽情分可言。

如今他被養母恩情兄弟義氣裹挾報了仇,痛快是痛快,可日後想起如花美眷錦繡前程,後不後悔就很難說了。

他擔了探花美名,也依照慣例入了翰林院,可到底不得編修之位,眾人又忌憚於他,如今的處境還不如其他庶吉士,心內難免不平。若他真與那李家小姐有幾分情誼,只怕更是麻煩。

想到此處,陸婉吟也不敢將話說死,只得同陸琰保證:“你放心,日後我若能幫得上的,一定竭力相助。”

陸琰得她承諾,到底安心了幾分。他見出行隊伍等的多不耐煩,也不好再耽擱,便又同陸婉吟和沈崢再次道了個別。

其實千叮嚀萬囑咐,他最放心不下的還是陸婉吟。只是陸婉吟如今行事穩妥,他也不知道該囑咐什麽,只能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

臨上馬車前,陸琰還是沒忍住回過頭,鄭重其事地看了陸婉吟一眼:“三妹妹,再見!”

陸婉吟被他這句再見弄得心神不寧,下意識就要追著馬車跑,直到被沈崢拉住才反應過來。

她原以為是離別的痛苦沖昏了頭腦,卻不知怎的,心中浮起一陣又一陣的悲涼。

她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直到他們消失在視線中陸婉吟才停下揮手。

她轉過身,擦幹眼淚,強撐著沖沈崢笑了笑:“回家吧。”

總能再見的。

十月底,衛承璋告別謝渺,起身自京城回揚州府。

他的病情無甚起色,只是不再吐血。何太醫到底妙手回春,拿著針灸補藥將衛承璋敗了大半的身子又修了起來,他知道衛承璋禁不住車馬勞頓,慢行的話或許要走些時日,便勸他趁天還未冷早些動身。

衛承璋知道這話有理,精神養足了幾分後就不顧陸婉吟阻攔,執意要回書院。

陸婉吟對他的執拗百思不得其解,站在送他的馬車前頭還忍不住勸他:“你身子還未養好,這麽著急做什麽?”

“我再養也是好不了了,總賴在你這裏做什麽?”他這些日子精神頭好了些,也有力氣同陸婉吟開玩笑:“我再不走,你們府上做飯都不必買醋了。”

陸婉吟乍一聽這話還未反應過來,但見他滿臉揶揄,便忍不住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不遠處沈崢站在一邊正盯著他們的方向瞧,見陸婉吟回頭看他,不自然地低下頭去。

先時陸婉吟要送衛承璋出城時,也邀了沈崢一道,沈崢當時板著臉讓她早去早回,絲毫沒有要同她一道的意思。如今出了城又偷偷跟上來等在一邊,倒弄得陸婉吟不知所措起來,也不知他在擔心什麽,她還能坐上衛承璋的馬車跑回家不成?

“有人口是心非,多喝兩壺醋治治這毛病也是好事。”陸婉吟示意衛承璋不必理他:“玩笑話雖這樣說,不過我心裏清楚,他不是那般小氣的人。若是你實在勉強,就是留個一年半載也都無妨。”

“那算什麽?”衛承璋笑著搖搖頭,同他提起陸琰的安排:“子玨已經修書寄與陸大哥,托陸大哥幫我在書院尋個清閑差事,也好有個進項,錢雖不多卻也足夠養活自己。他還說日後若我身子好些,或許也能開課授書,我若遲遲不回去,如何到崗呢?”

陸婉吟聽說過此事,知曉陸琰托了陸瑜必然穩妥,她也不好再留,便忍不住同他玩笑:“如此甚好,我就不攔著兄長奔前程了。”

連日裏雞飛狗跳帶來的沈悶氣氛被她這一笑一掃而空,衛承璋自進京來便連日精神緊張,好不容易放下心神又在鬼門關外轉了幾個回合,根本無暇敘舊。

他只覺得此次見陸婉吟變化頗大,卻說不出她究竟是何處與他印象裏的人不同,如今她再次與他說笑,他才在這種熟悉的感覺裏窺見了一點年少時的影子。

“果然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也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三妹妹保重。”想到此處,衛承璋便忍不住難過,他怕陸婉吟跟著他一道傷懷,連忙又補了一句:“或許下次見,就是‘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也未可知。”

“可不是嘛。”陸婉吟一臉若有所思:“我回去就寫信給大哥哥,請他幫你物色一門親事,屆時我回揚州,可不就能見著你兒女成行了?”

“你呀……”衛承璋啼笑皆非,他知道陸婉吟是有意寬他的心,只是他雖也期盼這樣的願景,卻始終不敢深想,他嘆了口氣,說不上是期望還是釋然:“只要你我不是‘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就好……”

陸婉吟知他潛臺詞,再怎麽不畏生死的人,都不一定能夠看淡釋懷,更何況他還這樣年輕,他不是怕訪舊半為鬼,是怕自己做了詩中人。

只是他們心中都清楚,天命不可違背,人與人之間終歸是見一面少一面,所以更要珍惜每一次道別。

衛承璋久久不肯啟程,想來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陸婉吟怕天色晚了不好上路,又恐怕衛承璋站久了受風,忍不住提醒他:“我看他是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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