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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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詩案相隔多年,終於在李丞相死後劃上了句號。只是皇帝到底未能狠下心,衛捷葉昀雖已平反,主要的罪名卻還是推給了趙瑞林。

至於丞相究竟是畏罪自殺還是死諫君主,眾人皆不可知,宮中流言蜚語傳了幾日,最終被人壓了下去,再無人敢提起。

皇後娘娘得知此事後,脫簪待罪自請下堂,皇帝看在太子與樂陽公主的面子上並未發作,只是不久後壽安宮的宮門外又多了許多侍衛把守。

李氏一族無人支撐,很快便樹倒猢猻散,男女老少各奔前程。丞相府抄家前一夜,一場不知從何而來的大火燒了一整夜,火光映紅了京中的半邊天。

有人說是李家眾人不滿分家寧願一同葬身火海,亦有人說是李家結怨太多有人趁機報覆,還有人說是當晚遭了強盜殺人滅口,總之是眾說紛紜。

只是火起之前,李家就已經空空如也,朝堂之上忙著換位洗牌,也沒人再有閑心去細究這其中是何原因。

九月初,陸琰一路風塵仆仆,終於在吳夢周生產前三日從衢州府趕回。陸琰夫婦得子的消息自京城傳回揚州府家中,陸老爺子按照家譜給了單字“錦”為名,卻在信中對衛承璋一事閉口不提。

陸琰暗自揣測陸老爺子心意,卻始終不得,外加得子的喜悅沖淡了連日的憂心,幹脆就擱置不提了。

半月後,陸婉吟終於姍姍來遲,她孤身一人前來探望尚在月中的吳夢周和繈褓之中的幼子,陸琰瞧著奇怪,卻也沒說什麽。

沈崢人未到,禮卻不缺。陸婉吟見吳夢周神色疲倦,便拿著其中幾樣新鮮玩意同她逗趣,吳夢周雖是高興,卻頗有幾分強撐出來的意味。陸婉吟不知她這般心事重重是因何而來,只做未覺。她說不出來是哪裏,卻總覺得吳夢周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到底是新生兒陸錦無憂無慮,小孩子攥著拳頭睡得天昏地暗,卻在感覺到來人之時就放松心神,打開手掌抓住了陸婉吟的小拇指,陸婉吟對這突如其來的親厚倍感訝異,頭一回感受到了新生的力量與溫情。

她手欠,看那孩子不怕她就想去抱,奈何她無甚經驗,孩子又軟似面團,她笨手笨腳地在一旁期待了半晌,卻始終不得其法。陸琰見她一臉躍躍欲試,生怕她弄傷孩子,便借口怕她打攪吳夢周休息將她拉出了門外。

陸婉吟還未玩夠,自然不滿,卻被陸琰一句話堵了回去:“喜歡你自己去生一個就是……”

她聞言洩了氣,隨著陸琰坐在門外的石階上,眼見天階夜色涼如水,倒成了這些日子裏難得的靜謐安穩。

陸琰瘦了許多,又在衢州府曬得黑了不少,眉目之間已經不見從前的稚氣,反而添了幾分嚴肅的淒清。

陸婉吟連日懸著一顆心,此刻也瞧著也不必他強到哪裏去。

兩人四目相對,都不覺苦笑起來。

陸琰忙亂多日,這時才想起來問陸婉吟:“雲聲如何了?”

衛承璋禁不住連日奔波耗費心神,事未落定就再次病倒,陸婉吟征求了沈崢意見,將人帶回了永寧侯府養病。陸琰原本以為他今日會同陸婉吟一起來,此刻卻不見人,難免憂心。

“還是老樣子。”陸婉吟嘆了口氣,她派人請了何太醫來看,何太醫的診斷與衛承璋的自述大差不差,他也沒什麽更好的法子,只能開了方子囑咐陸婉吟讓他悉心將養。

“他憂心自己久病,恐是不吉之兆,便托我代為問候,就不過來了。”陸婉吟知他心中所想,耐心同他解答:“何太醫說,他日後如何還是看他如何保養。我先時同他提過,他的真實身份既已大白於天下,也不必在書院了卻殘生。以他之才,若想入仕謀個一官半職想必不是難事,屆時在京城安家落戶,也能同謝渺有個照應。可我如今細想,還不如就讓他留在江南家裏,或許還能好些。”

“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具體如何,還是要看他自己的打算。”陸琰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從前只怕他大仇得報便再無求生之意,如今他還肯在你們府上養病,可見是我多慮了,如此甚好。”

陸婉吟點點頭,兩人一時無話。

半晌後,陸婉吟忍不住感慨:“你可真是坑死我了……”

她說這話是為了調侃,並無埋怨之意。陸琰聽得分明,忍不住也笑出了聲,方才那糾結沈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實在抱歉,我也是無法。”陸琰說是抱歉,語氣裏卻無甚歉疚:“原本是想著雁清能在李家尋得更有力的證據之後再動手,但實在人算不如天算。先是京城疫情音訊不通,繼而又有大夫揚言雲聲活不過去年冬天,我實在是……”

若是衛承璋死了,那便是萬事皆休,任他再用什麽心思手段都不可能再翻案了。想著這世上不可能有萬無一失的計劃,再拖下去必然還有別的變故,倒不如早早了事。只是沒想到代價這樣大,牽扯了那麽多人在其中。

陸婉吟認同他所說,卻還是忍不住:“就算如此,你為何不能同我直說,二嫂的繡工如何你心裏有數,你就不怕我猜不出誤了大事?”

“那也是無奈之舉。”陸琰笑笑:“夢周胞姐所嫁便是丞相夫人外侄,我怕夢周心思單純,被有心人套了話去,自然不敢讓她轉述。單獨同你說又恐怕尋不到機會,這才出此下策。”

“再加上你家人多口雜,來路不明者眾多,侯爺肯信他們也是因為自身行事坦蕩,我卻不敢拿這些人的性命去冒險。再者……”陸琰頓了頓,想到沈崢就忍不住皺眉:“我雖不知你們夫妻情分如何,但見侯爺的樣子想必不好相與,你在他手下討生活已是不易,若是因為此事帶累他,只怕日後更生嫌隙。”

他這樣說其實是一片好心,只是在陸婉吟聽來難免刺耳,她下意識想去維護沈崢幾句,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放在從前她還能和陸琰辯解兩句沈崢不過是面冷心熱,可自打普濟寺那晚後,她也摸不準沈崢的心意了。

從前兩人還能相安無事,沈崢好歹整日裏還能在她屋裏吃飯小憩,如今這麽一鬧,別說生子,她連人影都見不著了,想到此處陸婉吟又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湊活過吧,橫豎她也不能和離。

她不欲將這些煩難事說給陸琰聽,便另外尋了個話頭問陸琰:“我見二嫂神色不對,似乎比從前懂事許多,可是你說她了?”

“我巴不得她一輩子都能如此,哪裏舍得?”陸琰聽她問也覺得愁苦,忍不住同她抱怨:“還不是她那同胞姐姐蓄意挑撥,說我此次久久不歸,不是因為公事纏身,而是我厭倦了她心智不全去外頭另外尋人。夢周原本就孕中多思,又被她這般恐嚇,是以日夜驚懼,到今日都未能安穩下來。”

陸琰原本不是在意這些家長裏短的人,能讓他說出這些,實在是他恨極。想到吳夢周神情憔悴,陸琰便忍不住心疼:“此番我與她說好,無論日後我去何處,都不會再叫她與我分開。”

陸婉吟跟著他嘆了口氣,此事也別無他法。吳夢莊所結親事與李家關系匪淺,如今李家倒臺,陸琰又與此事息息相關,吳夢莊的日子想必不會好過,日後難免會將怨氣發洩在吳夢周身上,還是少見為妙。

親戚之間距離太近反而容易傷人,倒不如隔得遠些,反而容易讓人念及對方的好。

她想了想,又忍不住擔心陸琰:“錢大人跟隨丞相多年,好不容易才攀上李家的門楣,你日後在他手下做事,豈不是難辦?”

“他不會留我太久了……”錢大人不是個寬宏大量的性子,外加陸琰此次去衢州府賑災頗有功績,於公於私錢大人都不會眼睜睜看著陸琰羽翼漸豐,多半會趁著這次換水將尋個由頭將陸琰丟出去,陸琰心裏有數。

他早在衢州府時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此刻說出口時倒也格外雲淡風輕。

他來京中,原本就是為了南山詩案,如今事了弗身,也沒什麽好留戀的,只有陸婉吟讓他放心不下。

陸婉吟明白他的顧慮,鄭重地同他保證:“二哥放心,我一定能顧好自己。”

陸琰聽她這麽說,原本還想囑咐幾句,此刻也無話好說,只得默默點了點頭。

十月初,陸琰的那道明升暗貶的調令終於下來。錢大人對他手下留情,給了陸琰選擇的機會,甚至還暗示過陸琰,若他想回揚州府,也可趁早同他提。陸琰卻一直假裝自己並未聽懂他的暗示,只等著上頭安排他的去處。

同時向陸琰拋出橄欖枝的,還有衢州府的府尊高品文,高府尊在此次賑災中對陸琰頗有好感,恰逢他手下同知解冠,便竭力發動自己在朝中的關系將陸琰調到他手下。

外放雖是常事,但像這種山高皇帝遠又戰事頻發的窮苦去處,京中的官員卻未必肯來,高府尊折子遞出去了才想到這碴,忐忑不安了好些日子才等來回信。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陸琰沒有回到揚州府家中,反而選擇了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衢州府。

按照陸婉吟的猜測,他多半是不願回家面對陸老爺子,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觸碰他從前觸及不到的自由,這才遲來的反叛了一回。

至於他是如何同陸老爺子解釋的,陸婉吟不得而知。但見陸老爺子既沒有著急上火快馬加鞭地催人送信,也沒有親自起身前往京城罵人,想必陸琰是說服他了的。

孩子長大了,總是要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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