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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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冤
自打現任皇帝登基以來，大燕朝堂上鮮少有人能發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聲音，一時間所有人都楞住了。
李丞相有些僵硬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跪在當中的那對男女，沈默地回過頭去行了一禮。他正預備開口，就聽見上方傳來一個喑啞的聲音：“堂下之人與衛捷是何關系？”
那男子聞聲擡頭，語調仍是不卑不亢：“家父衛捷，原益州府同知，因創辦南山詩社卷入黨爭，為奸人所害。草民衛承璋身為人子，還請陛下還家父公道。”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南山詩案發生時在朝的這些人大多都還在權力中心之外，對南山詩案的了解並不多。但因當時有不少風言風語傳出，又值奪嫡之際人人自危，所以衛承璋這麽說，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許多舊事。有大膽的老臣瞥了一眼前頭的巍然不動的李丞相，又趕忙底下頭去。
李丞相神色如常，他不再回頭看衛承璋，只管同皇帝說話：“南山詩案是老臣親審，先帝禦筆朱批。縱使老臣有錯，難道先帝會錯嗎？”
桓武皇帝就像一個咒語，提起來都讓人膽寒。皇帝對自己父親的恐懼已經刻入骨血，幾乎是在李丞相搬出桓武皇帝的時候就開始發抖。他膽小慣了，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說桓武皇帝有錯，氣勢就不自覺地弱了下去：“那愛卿你覺得……”
“臣覺得……”李丞相似乎胸有成竹，他拖長語調，轉過身去看一旁的太子與二皇子，語氣頗有玩味：“必定是有人指使，意在構陷老臣，致使君臣失和禍亂朝綱。”
他的大道理向來一套一套，最擅長的就是給人扣帽子，唬得住人最好，唬不住人氣勢上也能壓人一頭。這套方法對皇帝尤其有用，只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吃這一套。早些年的太子對他還有幾分敬畏時也常常被他嚇住，只是這些年敬畏之心漸漸消失，他也就不再把這種虛張聲勢看在眼裏了。
“大人急什麽？”太子指了指身後的衛承璋，“是有人指使刻意攀誣還是真有冤情可訴，一問便知。丞相大人若有異議，不如當堂對證，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丞相被他氣了個仰倒，見皇帝不開口，似乎有默許之意，知道自己這次糊弄不過去，便轉過頭問衛承璋：“衛氏一族當年全部收押歸案，並無漏網之魚。你說你是衛捷之子，何人可證？難道僅憑一封血書就能挑戰大燕律法嗎？”
“有。”衛承璋絲毫不懼，“這世上還有一人，可以證明我是誰。”
李丞相冷笑一聲：“誰？”
“謝渺。”
謝渺這個名字突然被人提起，許多人都沒反應過來。可前幾個月這人又實在出名，朝中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地反應過來，這原本是板上釘釘的新科探花，只是如今在牢裏已經被關了好幾個月了。有些反應再快一步的已經回想起謝渺當時是因為什麽被關進去了。
在一陣細微的騷動中，只有坐在上首的皇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許久不理朝政，對謝渺之事已經拋諸腦後，早忘了此人是誰。可一見下方議論紛紛，他又覺得眾人皆醒只他獨醉難免露怯，便刻意裝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
只是原本該他開口，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看了一眼下首的太子，太子立時會意：“宣謝渺。”
他說的話自然有人應和，立刻就有人去提人。圍觀的眾人雖都竭力保持肅穆，卻始終難掩興奮的神色，一片雀躍好奇的氛圍中，只有丞相冷笑一聲。
他之前早想處理謝渺，奈何通商之事步步緊逼，如何處置謝渺就只得一推再推。原本他也想過暗中結果了謝渺，但是太子防備之心太盛，他始終不從下手，不想太子留他到今日竟然是為了這個緣故。
想到自己的外孫從幾個月前就開始謀劃如何扳倒自己，他也有些寒心。只是他大風大浪見慣了，總覺得不止於此，便按捺不住出言諷刺：“謝渺此人心思深沈，既於三試策問時便刻意引用衛捷詩文替人造勢，奄知不是早與人勾結，難道他說得話就可信嗎？”
“可不可信，一問便知。”太子比他淡然幾分，這樣的局勢下甚至還帶著笑意，“謝渺在獄中，數次遭人刺殺下毒。若是他手中沒有真憑實據，又怎會招來橫禍？定然是此人能說得出什麽，這才讓人生了歹心，妄圖殺人滅口。”
太子的聲音不大，並不足讓這空蕩蕩的大殿之內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李丞相背後發涼，他知道太子是刻意說給自己聽的。他雖有此心，可到底並未付諸實踐，謝渺卻還是被人盯上，那必然是還有人在暗中下手。
目的是什麽？嫁禍？
他想不通是誰會如此，心內卻忍不住地緊張起來。
直至殿內的寂靜被人打破，他才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謝渺已經到了。
他久未見謝渺，如今一見倒覺得謝渺與他印象之中的人無甚變化，數月牢獄之災雖然讓他憔悴滄桑了幾分，卻並未掩蓋他的神采。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無怪家裏的小姑娘會對他芳心暗許，就連李丞相也不得不承認，謝渺確實過分出眾，以至於他也被這份出眾蒙蔽了視線，錯以為謝渺不過是個溫潤靦腆的翩翩君子。
可惜了……
謝渺久不見天光，如今乍一接觸外界，動作神態都有些輕微的不自然，但他控制自己的能力極強，很快就調整過來，行了禮後跪在衛承璋身邊，界限清晰涇渭分明，連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屆新進的舉子皇帝一個都沒見過，連新科狀元都不知道是誰，在這樣的場合之下見了謝渺，心裏有些微妙。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刻意壓低了聲音去問：“方才衛承璋說，你能證明他是衛捷的兒子？”
“是。”謝渺應了一聲，久未開口的聲音說不出的喑啞，“衛夫人死前曾留書於草民，其中詳細交待過承璋身世。”
他來前換過衣裳，似是早有準備，不急不慌地從袖中套出一封薄信，大米公公反應極快，立刻呈了上去。
皇帝看完後還未發問，李丞相便有些按捺不住：“你如何證明這信是衛捷夫人所寫，而不是你刻意捏造？”
謝渺似是不願對上李丞相，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衛夫人未出閣前在益州府素有才名，當時有不少人收藏其閨閣真跡，千金難求。丞相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人去搜了來詳細對比字跡，一看便知。”
“字跡可仿，印章可偽。”李丞相搖了搖頭，似乎不以為意：“若是你們有心去造，自然不會讓我查出什麽蛛絲馬跡。”
“大人說得是。衛夫人已逝，總不能滴血認親，大人若是一口咬定承璋不是衛夫人親子，草民也沒有別的辦法。”謝渺聞言笑得有些諷刺：“倘若草民無法證明承璋是衛夫人的親子，那大人又如何證明承璋不是衛夫人親子呢？”
他這話一出，原本寂靜下來的朝堂又開始紛亂起來。李丞相聞言一頓，隨即反駁道：“衛氏之案是我親審，執行之日我亦在場，難道衛氏有無漏網之魚我會不知嗎？”
他言之鑿鑿，聽起來無端讓人信服，只有謝渺心內悲涼：“大人可曾想過，那日死的人根本就不是衛夫人？”
謝渺原本就語出驚人，是以眾人也不意外，只是乍一聽這話還是有些激動，連上首的皇帝都不覺得困倦，反而像是抓住了什麽很有趣的事情：“你詳細說說看。”
“衛夫人為人低調，自嫁為人婦後鮮少出門。丞相大人也未見過其真容，只是按照趙瑞林所報的數目檢查結果，自然不會想到有錯殺一事。”
李丞相皺了皺眉，“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謝渺聽他發問，忍不住閉上眼睛。他不願在這麽多人面前自揭傷疤，卻又沒有退縮的道理，半晌才艱難地吐出一句：“因為當日死的人，是我娘。”
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就沒了在說下去的勇氣，顧不得身後的議論聲，只管自顧自地往下講：“我娘早年家境優渥，同衛夫人是手帕之交。一朝家境敗落，外祖無奈只得將我娘草草嫁人。奈何他識人不明，我娘嫁過去之後才發覺我爹是個賭徒，二人婚後我爹就將家業悉數敗光。我娘無奈，只得去求靠衛夫人，以期維持生計。”
“我娘投桃報李，知曉衛家災禍臨頭，便以自身性命換了衛夫人平安。”謝渺深吸一口氣：“衛夫人心善，恐怕影響後代仕途，是以並未將我娘沒入奴籍，執行之人無處查證，便將我娘錯認為衛夫人，這才使得衛夫人僥幸逃過一劫。”
正所謂天理昭昭，衛夫人當日不過一念之善，自己也未想過竟然能依靠此事逃脫。
李丞相聞言面色有些發白，他強行穩定身形，繼續盤問謝渺：“那你又是如何得知這些事情的？”
“是衛夫人親口所說。”有些話一旦開了口，剩下的也就不難說了。他不願供出陸延清，便刻意將他在此事中發揮的作用淡化：“衛夫人感知我娘的遭遇，惦念我娘的恩情，安定之後便改換姓名重回益州府尋找我們兄弟姐妹。奈何我爹無用，我娘一死家中便已敗落，只得賣兒賣女。衛夫人去時，家中只剩下我一人。她將我帶回揚州府，供我讀書教我道理，視我為親子。”
“一個母親承受不白之冤，臨終前將這些事告知養子以待來日，有何不妥嗎？”謝渺擡起頭，終於鼓足了勇氣直視他。
李丞相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他聽謝渺講過幾句自己的身世，有意與其結親之時還派人仔細去查過，並無什麽異常。生母早逝，生父將他賣與旁人，幸得養母垂憐，供他衣食讓他讀書，謝渺同他所說的每一句都能對上，卻從未告訴他，他的養母是衛捷的夫人。
他縱橫官場幾十年，對自己的關系網很是自信。若是他派去調查之人都說謝渺身世無異，那一定是有旁人在暗中操控，刻意替他隱瞞。那又會是誰？和暗中刺殺謝渺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到了這個時候，李丞相才發現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覆雜。有人織就了天羅地網直奔他而來，讓他無法逃脫。
他幾乎可以肯定，在此之後對方還有後招。他在朝堂上樹敵無數，被人攻訐實屬常事，卻從未有過如此不詳的預感。先是太子，後是謝渺，饒是他千錘百煉，對至親之人的背叛也無法容忍。
他尋不到太子的由頭發作，可看著一臉淡然的謝渺卻忍不住心頭火氣：“你口口聲聲恩義道德，你養母之恩是恩，難道我傳道授業之恩就不是恩？你金蘭之情是情，難道你與若琳之間便不是情？”
提及李若琳，謝渺的神色似有幾分動容，很快就恢覆如常，除了極其了解他的人鮮少能看出有什麽差別。然而就這一瞬，李丞相卻得了機會。他放緩語氣耐心誘導：“你若此時說出背後是何人指使你構陷我，我便既往不咎，你與若琳，一如往常。”
“不必了。”謝渺很耐心地聽完，回絕的語氣卻很決絕：“殺母之仇與授業之恩孰輕孰重，想必恩師心中有數，否則不會拿若琳來脅迫我。”
他伸出右手直指上方：“我謝渺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她不娶，違此誓言，天誅地滅。”
“可恩是恩，仇是仇。”謝渺放下手，直直看向李丞相：“但為功名利祿顛倒黑白姑息奸佞，是為不忠；為兒女情長罔顧亡母養育之恩，是為不孝；為一己私欲無視冤屈混淆黑白，是為不義。”
“如此不忠不義不孝者，不配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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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丞相有些僵硬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跪在當中的那對男女，沈默地回過頭去行了一禮。他正預備開口，就聽見上方傳來一個喑啞的聲音：“堂下之人與衛捷是何關系？”
那男子聞聲擡頭，語調仍是不卑不亢：“家父衛捷，原益州府同知，因創辦南山詩社卷入黨爭，為奸人所害。草民衛承璋身為人子，還請陛下還家父公道。”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南山詩案發生時在朝的這些人大多都還在權力中心之外，對南山詩案的了解並不多。但因當時有不少風言風語傳出，又值奪嫡之際人人自危，所以衛承璋這麽說，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許多舊事。有大膽的老臣瞥了一眼前頭的巍然不動的李丞相，又趕忙底下頭去。
李丞相神色如常，他不再回頭看衛承璋，只管同皇帝說話：“南山詩案是老臣親審，先帝禦筆朱批。縱使老臣有錯，難道先帝會錯嗎？”
桓武皇帝就像一個咒語，提起來都讓人膽寒。皇帝對自己父親的恐懼已經刻入骨血，幾乎是在李丞相搬出桓武皇帝的時候就開始發抖。他膽小慣了，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說桓武皇帝有錯，氣勢就不自覺地弱了下去：“那愛卿你覺得……”
“臣覺得……”李丞相似乎胸有成竹，他拖長語調，轉過身去看一旁的太子與二皇子，語氣頗有玩味：“必定是有人指使，意在構陷老臣，致使君臣失和禍亂朝綱。”
他的大道理向來一套一套，最擅長的就是給人扣帽子，唬得住人最好，唬不住人氣勢上也能壓人一頭。這套方法對皇帝尤其有用，只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吃這一套。早些年的太子對他還有幾分敬畏時也常常被他嚇住，只是這些年敬畏之心漸漸消失，他也就不再把這種虛張聲勢看在眼裏了。
“大人急什麽？”太子指了指身後的衛承璋，“是有人指使刻意攀誣還是真有冤情可訴，一問便知。丞相大人若有異議，不如當堂對證，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丞相被他氣了個仰倒，見皇帝不開口，似乎有默許之意，知道自己這次糊弄不過去，便轉過頭問衛承璋：“衛氏一族當年全部收押歸案，並無漏網之魚。你說你是衛捷之子，何人可證？難道僅憑一封血書就能挑戰大燕律法嗎？”
“有。”衛承璋絲毫不懼，“這世上還有一人，可以證明我是誰。”
李丞相冷笑一聲：“誰？”
“謝渺。”
謝渺這個名字突然被人提起，許多人都沒反應過來。可前幾個月這人又實在出名，朝中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地反應過來，這原本是板上釘釘的新科探花，只是如今在牢裏已經被關了好幾個月了。有些反應再快一步的已經回想起謝渺當時是因為什麽被關進去了。
在一陣細微的騷動中，只有坐在上首的皇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許久不理朝政，對謝渺之事已經拋諸腦後，早忘了此人是誰。可一見下方議論紛紛，他又覺得眾人皆醒只他獨醉難免露怯，便刻意裝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
只是原本該他開口，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看了一眼下首的太子，太子立時會意：“宣謝渺。”
他說的話自然有人應和，立刻就有人去提人。圍觀的眾人雖都竭力保持肅穆，卻始終難掩興奮的神色，一片雀躍好奇的氛圍中，只有丞相冷笑一聲。
他之前早想處理謝渺，奈何通商之事步步緊逼，如何處置謝渺就只得一推再推。原本他也想過暗中結果了謝渺，但是太子防備之心太盛，他始終不從下手，不想太子留他到今日竟然是為了這個緣故。
想到自己的外孫從幾個月前就開始謀劃如何扳倒自己，他也有些寒心。只是他大風大浪見慣了，總覺得不止於此，便按捺不住出言諷刺：“謝渺此人心思深沈，既於三試策問時便刻意引用衛捷詩文替人造勢，奄知不是早與人勾結，難道他說得話就可信嗎？”
“可不可信，一問便知。”太子比他淡然幾分，這樣的局勢下甚至還帶著笑意，“謝渺在獄中，數次遭人刺殺下毒。若是他手中沒有真憑實據，又怎會招來橫禍？定然是此人能說得出什麽，這才讓人生了歹心，妄圖殺人滅口。”
太子的聲音不大，並不足讓這空蕩蕩的大殿之內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李丞相背後發涼，他知道太子是刻意說給自己聽的。他雖有此心，可到底並未付諸實踐，謝渺卻還是被人盯上，那必然是還有人在暗中下手。
目的是什麽？嫁禍？
他想不通是誰會如此，心內卻忍不住地緊張起來。
直至殿內的寂靜被人打破，他才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謝渺已經到了。
他久未見謝渺，如今一見倒覺得謝渺與他印象之中的人無甚變化，數月牢獄之災雖然讓他憔悴滄桑了幾分，卻並未掩蓋他的神采。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無怪家裏的小姑娘會對他芳心暗許，就連李丞相也不得不承認，謝渺確實過分出眾，以至於他也被這份出眾蒙蔽了視線，錯以為謝渺不過是個溫潤靦腆的翩翩君子。
可惜了……
謝渺久不見天光，如今乍一接觸外界，動作神態都有些輕微的不自然，但他控制自己的能力極強，很快就調整過來，行了禮後跪在衛承璋身邊，界限清晰涇渭分明，連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屆新進的舉子皇帝一個都沒見過，連新科狀元都不知道是誰，在這樣的場合之下見了謝渺，心裏有些微妙。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刻意壓低了聲音去問：“方才衛承璋說，你能證明他是衛捷的兒子？”
“是。”謝渺應了一聲，久未開口的聲音說不出的喑啞，“衛夫人死前曾留書於草民，其中詳細交待過承璋身世。”
他來前換過衣裳，似是早有準備，不急不慌地從袖中套出一封薄信，大米公公反應極快，立刻呈了上去。
皇帝看完後還未發問，李丞相便有些按捺不住：“你如何證明這信是衛捷夫人所寫，而不是你刻意捏造？”
謝渺似是不願對上李丞相，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衛夫人未出閣前在益州府素有才名，當時有不少人收藏其閨閣真跡，千金難求。丞相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人去搜了來詳細對比字跡，一看便知。”
“字跡可仿，印章可偽。”李丞相搖了搖頭，似乎不以為意：“若是你們有心去造，自然不會讓我查出什麽蛛絲馬跡。”
“大人說得是。衛夫人已逝，總不能滴血認親，大人若是一口咬定承璋不是衛夫人親子，草民也沒有別的辦法。”謝渺聞言笑得有些諷刺：“倘若草民無法證明承璋是衛夫人的親子，那大人又如何證明承璋不是衛夫人親子呢？”
他這話一出，原本寂靜下來的朝堂又開始紛亂起來。李丞相聞言一頓，隨即反駁道：“衛氏之案是我親審，執行之日我亦在場，難道衛氏有無漏網之魚我會不知嗎？”
他言之鑿鑿，聽起來無端讓人信服，只有謝渺心內悲涼：“大人可曾想過，那日死的人根本就不是衛夫人？”
謝渺原本就語出驚人，是以眾人也不意外，只是乍一聽這話還是有些激動，連上首的皇帝都不覺得困倦，反而像是抓住了什麽很有趣的事情：“你詳細說說看。”
“衛夫人為人低調，自嫁為人婦後鮮少出門。丞相大人也未見過其真容，只是按照趙瑞林所報的數目檢查結果，自然不會想到有錯殺一事。”
李丞相皺了皺眉，“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謝渺聽他發問，忍不住閉上眼睛。他不願在這麽多人面前自揭傷疤，卻又沒有退縮的道理，半晌才艱難地吐出一句：“因為當日死的人，是我娘。”
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就沒了在說下去的勇氣，顧不得身後的議論聲，只管自顧自地往下講：“我娘早年家境優渥，同衛夫人是手帕之交。一朝家境敗落，外祖無奈只得將我娘草草嫁人。奈何他識人不明，我娘嫁過去之後才發覺我爹是個賭徒，二人婚後我爹就將家業悉數敗光。我娘無奈，只得去求靠衛夫人，以期維持生計。”
“我娘投桃報李，知曉衛家災禍臨頭，便以自身性命換了衛夫人平安。”謝渺深吸一口氣：“衛夫人心善，恐怕影響後代仕途，是以並未將我娘沒入奴籍，執行之人無處查證，便將我娘錯認為衛夫人，這才使得衛夫人僥幸逃過一劫。”
正所謂天理昭昭，衛夫人當日不過一念之善，自己也未想過竟然能依靠此事逃脫。
李丞相聞言面色有些發白，他強行穩定身形，繼續盤問謝渺：“那你又是如何得知這些事情的？”
“是衛夫人親口所說。”有些話一旦開了口，剩下的也就不難說了。他不願供出陸延清，便刻意將他在此事中發揮的作用淡化：“衛夫人感知我娘的遭遇，惦念我娘的恩情，安定之後便改換姓名重回益州府尋找我們兄弟姐妹。奈何我爹無用，我娘一死家中便已敗落，只得賣兒賣女。衛夫人去時，家中只剩下我一人。她將我帶回揚州府，供我讀書教我道理，視我為親子。”
“一個母親承受不白之冤，臨終前將這些事告知養子以待來日，有何不妥嗎？”謝渺擡起頭，終於鼓足了勇氣直視他。
李丞相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他聽謝渺講過幾句自己的身世，有意與其結親之時還派人仔細去查過，並無什麽異常。生母早逝，生父將他賣與旁人，幸得養母垂憐，供他衣食讓他讀書，謝渺同他所說的每一句都能對上，卻從未告訴他，他的養母是衛捷的夫人。
他縱橫官場幾十年，對自己的關系網很是自信。若是他派去調查之人都說謝渺身世無異，那一定是有旁人在暗中操控，刻意替他隱瞞。那又會是誰？和暗中刺殺謝渺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到了這個時候，李丞相才發現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覆雜。有人織就了天羅地網直奔他而來，讓他無法逃脫。
他幾乎可以肯定，在此之後對方還有後招。他在朝堂上樹敵無數，被人攻訐實屬常事，卻從未有過如此不詳的預感。先是太子，後是謝渺，饒是他千錘百煉，對至親之人的背叛也無法容忍。
他尋不到太子的由頭發作，可看著一臉淡然的謝渺卻忍不住心頭火氣：“你口口聲聲恩義道德，你養母之恩是恩，難道我傳道授業之恩就不是恩？你金蘭之情是情，難道你與若琳之間便不是情？”
提及李若琳，謝渺的神色似有幾分動容，很快就恢覆如常，除了極其了解他的人鮮少能看出有什麽差別。然而就這一瞬，李丞相卻得了機會。他放緩語氣耐心誘導：“你若此時說出背後是何人指使你構陷我，我便既往不咎，你與若琳，一如往常。”
“不必了。”謝渺很耐心地聽完，回絕的語氣卻很決絕：“殺母之仇與授業之恩孰輕孰重，想必恩師心中有數，否則不會拿若琳來脅迫我。”
他伸出右手直指上方：“我謝渺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她不娶，違此誓言，天誅地滅。”
“可恩是恩，仇是仇。”謝渺放下手，直直看向李丞相：“但為功名利祿顛倒黑白姑息奸佞，是為不忠；為兒女情長罔顧亡母養育之恩，是為不孝；為一己私欲無視冤屈混淆黑白，是為不義。”
“如此不忠不義不孝者，不配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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